（上）

中国文明，只应该走自己的文明之路，所谓君主、民主，都属于子命题，不是问题的根本所在。

民主制把人往坏处想，因为有这一个前提，权力产生腐败的概念才能成立，这一条推理的线索一定要清楚，也就是说，权力产生腐败，不是一个原命题，它是从人都是恶的这一个原命题中推出来的。

另外民主制，只是一种基于契约理性而构建的政治体制，以期维护社会的公平正义，由此而产生两个问题，一是公平正义属于人类的「消极道德」，不具「积极道德」的功能，即＂力恶其不出于己身而不必为己＂这种觉醒，民主制的国民不可能具有，而不劳而获者，却常常借口公平正义索取非份。另一方面的问题是民主制作为一种单纯的社会政治机制，不具备任何教化社会、教化国民的功能。

然而我们必须承认，西方民主国家的社会规范和国民素质确实比现代中国强很多，有人认为这是由于西方民主有法治的保障，法治问题我多有批判，中国三十年法治建设也是实证的回答。这里问题的实质就在于，法作为一种权威，它也属于一种分层递进的社会权力，如果权力产生腐败成立，那么按照逻辑同一律，法权同样产生腐败，事实上律师的无耻和腐败几乎就是苍蝇的代名词，律师只是一个挣钱的行业。除非我们说法官、大法官，其本身类于西方世俗社会中的＂祭司＂、＂神职人员＂，然而由此撇清了权力产生腐败的干细，却在同时也切断了律法与世俗社会的关连，所以也是不通的。

从本质上讲，西方民主之所以大至算是好民主，概由西方国民，能够在宗教传统中受到熏化，也就是说，民主的「消极道徳」加上宗教的「积极道德」，共治西方社会，才有今天如此这般的国泰民安。

中国人不可以学习西方契约民主有很多理由，从文明的立场讲，大学生没有道理再去读小学。从文化结构的立场讲，我们不能把民主法治从西方世俗、宗教二元结构中拆卸下来，师心自用，那样连独轮车都不是。从人文价值的立场讲，我三千年文明走过一切光明黑暗，中国人无论上智下愚都不会接受人性是恶的这种观念。

中国人过去一百年、最近三十年，错误的思想太多，君子和而不同的精神太少，毛的时代只有毛，自由的时代只有自由，这都不是真正的中国传统。比如前面讲到＂权力产生腐败＂这个命题是有问题的，另外就是拿西方制度比附，说中国人总是寄望于＂包靑天＂。其实从人类文化模式的角度来讲，「包青天」不是一个人、一个官，而是一个文化符码。寄望包青天绝不是一种无所作为的听天由命，而是基于中国人的基本生命信仰，对人性的信仰、对人类天良的自我认同，而民心所望，是古今中外任何搞政治的人都不敢无视的。「包青天」是草民的讲法，「五百年必有王者兴」这是圣人的讲法，两者本质相同，代表了中国人的生命信念和人性信仰，这一点直到今天都没有改变，它非但不落后，而且坦然又深刻，这一个文化符码，代表了历史苍桑中的人间正道和中国人内心中的光明正大。

（下）

中国的人本文化精神运用到政治领域，它的核心就是凝视于人，建制的重要性是第二性的，而且建制的好坏善恶依附于人的好坏善恶，这就是中国人对历史总结的八字偈  --- 「人存政举，人亡政息。」这是古今中外一切政治的总纲，民主制同样没有例外。

前面讲到大学生没有道理再去读小学，就是指「人存政举，人亡政息。」这八字偈，因为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培养人、造就人是人世间最为困难的事情，但同时也是最究竟、最根本的。之所以说西方契约思想民主、法治是小学，就在于这种思路，试图依靠一种人类理性设计，来一劳永逸地解决人类社会的基本问题，这是一条易行道，也是懒汉之道。我们如果把民主、法治抽象成为人类理性思维的结晶，那么就必然对民主法治的可靠性产生怀疑，因为我们无法证明一种人类理性设计，能够成为整个人类理性的主宰。

「人存政举，人亡政息。」它既是真正人本的人类政治思想，也是最成熟的人类政治思想，因为它看到了人类社会、人类政治兴衰流变的必然规律，而中国儒家「厚德载物」的伟大也正体现在这里 ------ ＜论语＞曰：「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 」什么是中国历史中的政治，中国的政治是一代又一代中国人的成人之道，是中国人任重道远、死而后已的生命实践。

这一切意味着什么？人类的历史，从来就是光明与黑暗相更替、善与恶相交织，但在这样的人类历史中，中国文明一直存在着十分强大而且生命顽强的正能量，而这，是世界上所有其实文明的世俗文化中所没有的。

从「人存政举，人亡政息。」这条总纲形而向下，才到民主或集权这些政治建制的概念。由于为政者的德智差别，而有集权制的种种存在状态，从圣人之治到君主制到独裁暴政，不一而足。两千年的中国历史，基本上也都在据乱、升平、太平三世流转，这种三世流转符合大化流转的自然规律，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东、西方文化各自的流脉，很大程度上是由上古文化决定的。事实上中国人的人性信仰，也正是由于上古史所决定的。中国文明有尧、舜、禹三代圣王，又有郁郁乎文哉的周代辉煌的人文之治，所以孔子曰：「大道之行也，與三代之英， 丘未之逮也，而有志焉。」当历史或者社会、人生走入万般无奈乃至于黑暗的时代，中国人的人性信仰也从未丝毫动摇过，比如陈子昂登幽州台歌写到 ---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 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泪下。 」文天祥正气歌则写到 --- 「哲人日已遠，典刑在夙昔。風檐展書讀，古道照顏色。」

我们中国人，对祖先的圣教圣治有着无限的景仰；对人性，有着九死不悔的坚定信念。对这样的文明、这样的民族，谁要说应该用契约法理民主法治来治理，那是对祖宗的羞辱、对国人的羞辱、对民族和华夏文明的羞辱。

中国文明的终极出路，在于找到她自己，回到她自己。「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是一句人人皆知的佛家语，而这至簡至深的八个字，正是中国未来命运的启示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