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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血(5)
送交者: lyricinhue 2004年08月31日16:46:50 于 [茗香茶语] 发送悄悄话

  傅听冰一呆,连大桥枫德也怔了。傅听冰翩然一跃,飞身向观战的人群而去,口里说道:“借剑一用!”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傅听冰又已站回大桥枫德面前,手里一柄长剑,又细又窄,精光黯黯,若一抹碧水在寒冰下流动,无疑是上等的兵刃。那边人群里一个四十多岁的瘦高汉子,腰里只剩一个空剑鞘,满脸怒容,却又不好发作。吴三爷笑道:“苏爷,就把你的‘燕碧丝’借给这位少侠一用,可好?”那苏爷才哼了一声说:“借他一用,倒也无妨!”

  秦思涯见傅听冰转眼间随手一抓,便夺了苏家人的配剑,对着凤九轻轻一挑拇指,显出赞叹的神色。凤九也微笑点点头,然后看凤十三。凤十三渐渐止住喘息,脸上红潮退去,抬头观看傅听冰和大桥枫德的战势。只见傅听冰长剑舞动,身周一片清光流转。他的内力远不如凤九,但招式着实精妙,妩媚灵动中透露出典丽端庄的大气,恰似一江春水连绵奔涌,或宛转迂回,或澎湃激荡,奔赴入海,气象高深雅阔。这一看之下,三人都是啊的一声,各自惊愕无比。

  秦思涯说:“九弟,你认得这剑法吗?”

  “不认得才怪!”凤九说,“这是我无门的‘月剑’……不过,自我太师父和我娘辞世,这剑法应该再没人会了,他从哪里学来的?”

  秦思涯说:“招式确实和‘月剑’一样,但‘月剑’的内功是‘步波心法’,他却又一点不会……这可真是奇怪!”

  凤九沉吟道:“他不会‘步波心法’,使这套剑法便是无本之木,无源之水,怕是不能长久……”

  “不错!”秦思涯说,“‘月剑’走的是水相;现在那个什么桥的,剑术走的是土相。这姓傅的小子要倒霉哩!”

  果然那边大桥枫德反击过来,傅听冰出手立刻就受了压制。那“燕碧丝”剑身略软,虽符合‘月剑’的水相,却需有高深内力相佐才能尽显妙处。傅听冰内力固然不弱,但和大桥枫德相比却是逊色不少。相持越久,傅听冰越觉得吃力,只感到手中的长剑震颤不已,抖动逐渐激烈,竟像是不甘心被掌握一般,要脱手飞去了。剑身震动,更带得他内息也不稳起来,立刻险象环生,看得凤九直叹气说:“可惜了!可惜了!”

  忽然凤十三朗声说:“傅公子,上次我答应你,再为你弹一曲——现在我可要弹了,你听好了!”

  傅听冰一惊,心想:她那琴韵,向来和我的内息相克,所以我才常去待凤楼听琴,运内力抗琴声以助长功力,现在我应付这家伙还来不及,哪还有精神听她在那里杂七杂八的……当下怒道:“你别捣乱!”

  凤十三却是深深呼吸,安指运腕,在列列银弦上长长一划,哗琅琅地,洋洋洒洒,漾起一片浪涌般的水声,宛若阵阵拍岸的涛音。她低声说:“二哥,我没力气……你帮帮我。”

  凤九右掌按在她的后心,触手处便感到她心跳狂乱,呼吸不稳,于是默运玄功,内力渡入她体内,助她定心安神。凤十三精神一振,指尖弹拨轻快了不少,琴声潺潺,流出一曲《春江花月夜》。

  傅听冰心里只暗自窝火,烦躁无比。却听秦思涯说:“小子!人家好心为你弹琴,你不好好地听,和她闹什么别扭,自找不痛快?”

  傅听冰一怔,茫然间只听琴声一疾,胸中真气运转也是随之快了起来,不由自主地速速挥剑,一招“月下花林”甩了出去,剑光暴长,清泠泠地明灭闪烁,就像漫天细碎的霜雪徐徐降下,笼罩四野,把大桥枫德也罩在了里面。大桥枫德吼一声“好”,右手一划,刹那间双剑切切相击,叮叮当当一阵密响,夹杂在宛然流转的琴声里,就像是要应和那旋律般,银铃样悦耳。秦思涯心里一动,也是一掌拍在凤十三背后,内力源源涌入,和凤九一起,助她静性。

  这一场大战,只看得人目眩神迷。妙音真真中,杀伐之气渐消渐淡,搏剑的两人身影翩翩,舞蹈一般妙丽神奇。傅听冰剑招进退缓急,完全随真气运转而行,真气运转又依琴韵而动;凤十三已是浑然忘我,十指纤纤拂出,铿锵婉约,却全依仗凤九和秦思涯浑厚的内息辅助。这一番比试,竟是凤九和秦思涯依“步波心法”,辗转地借了傅听冰的手使出“月剑”,三人合而为一,与大桥枫德一较高下。而三人能意气相通,却是凤十三一曲《春江花月夜》的奇功。

  有凤九三人相助,傅听冰和大桥枫德战了个平手。但他的内功毕竟和无门的“步波心法”有异,心无杂念时,倒还能受琴音感召,现学现卖般,真气运行已经是很勉强了,一时间疑云顿起,心想:她的琴韵既能克我,又能助我,是何道理?师父说这套“月剑”和凤家有关,她分明不会武功,为什么这琴音能和剑意相通?她又为什么和凤九在一起……这么一想,顿时心念乱了,琴声再妙,听在耳里也是杂乱纷芜,凤九秦思涯心法再好,也助不了他半分。大桥枫德即刻抢上,“哈”地一声大吼,双手挥剑,凌空猛斩,铛锒一响,傅听冰长剑脱手,“燕碧丝”飞上半空,同时听那边凤九和秦思涯闷哼一声,接着凤十三哇地呕出一口鲜血来,软软地俯在了琴上。

  大桥枫德志在取胜,不意伤人,既赢了傅听冰,也就住手。傅听冰纵身而上,袖子一卷,在空中平平地接住了“燕碧丝”,随手向后一掷,唰地一响,“燕碧丝”端端地蹿入剑鞘中。他落下地来,铁青着脸对大桥枫德说:“阁下功夫当真高明,在下认输了。”大桥枫德却只瞪着他身后,满脸恼怒,默不作声。傅听冰诧异转身,也是大吃一惊。只见凤九和秦思涯形容委顿,面色死灰,扶着桌子喘息不止,口角鲜血缕缕渗出,两人身后却站着一个穿铜色衣服的人,宽袍大袖,脸上蒙着个毫无表情的木头面具,不知什么时候进到楼里来的。

  “师父!”傅听冰颤声说。

  “你!卑鄙!”大桥枫德瞪着木头面具说。

  原来傅听冰长剑脱手时,木头面具趁机双掌用力,猛击在凤九和秦思涯的后背。他二人正一心关注战局,又值傅听冰落败之际,神惊心动,发觉木头面具袭来,纵然还能回手抵挡,但凤十三既不会武功,身体又弱,搅在这场剑斗中,完全依靠二人内力的护助,二人若是撤力,凤十三在凝神之际突然失了依靠,性命堪忧。二人都抱了一样的心思,只尽力保住凤十三不伤,硬生生地接了这一掌。饶是二人内力高深,受此偷袭也是重创。而凤十三一时间也血不归经,昏厥过去。

  木头面具冷冷道:“想不到我清风堂上第一高手,竟然和姓凤的联手,真是光彩之极!”

  大桥枫德不知道中原江湖的事,那边众人却又是色变。吴三爷说:“原来傅少侠是清风堂的人……想必这位就是……”

  秦思涯咳着打断吴三爷的话,大声问:“九弟,你知不知道是清风堂是什么东西?”

  凤九吐出一口血来,笑道:“我怎么不知道?那是近几年江湖上最出名的……咳咳……吃得最饱的小猪崽儿,嘿嘿,长得那个快呀,又肥又壮……”

  木头面具反手啪地给了凤九一个耳光,冷冷道:“找死!”

  “这位便是清风堂当家的——”秦思涯一字一顿地说,“青木主!”

  满楼一片寂静。那边吴三爷等人心里暗暗盘算,清风堂近几年在江湖上名声雀起,声势之大,令人瞩目,看傅听冰年纪轻轻,功夫已然了得。但青木主偷袭凤九和秦思涯,不仅有失身份,而且二人正为傅听冰助战,此举简直下作……想要主持公道,碍于青木主在一方为霸,清风堂又颇有势力;想要装聋作哑,又有违江湖道义……于是众人脸上都显出愤慨,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出头。

  大桥枫德快步上前,扶起凤十三,在她背后轻拍几下,凤十三嘤地一声,醒转过来。她见凤九和秦思涯受伤,只喊了一声“二哥”,扑过去扶着凤九,哽咽难言。

  傅听冰见她称凤九为兄,只觉得胸中一滞,说不出地难过。青木主冷笑说:“原来是凤十三,你还没死?”

  凤九笑着对秦思涯说:“秦大哥,你只知道这是青木主,却不知道……”一口气上不来,又咳出一滩血,喘了几口,说:“这位青木主……也就是十年前火烧凤凰岭的人!”

  众人大哗。秦思涯惊道:“当……当真?”

  “不错!”凤九缓缓说,“当年我和她动过手。方才她一掌拍在我背上,我就觉察出来了……功夫,是一模一样的。”说着话,只觉得凤十三在旁边浑身颤抖起来,不由暗暗握紧了她的手,叹了口气。

  “不错!”青木主说,“十年前没杀你!今天我就打发你上路!”说话间手一招,只见那柄“燕碧丝”倏地就飞到她手中来,这等内力,这种擒龙控鹤的本领,着实令人惊叹。她把剑递给傅听冰,说:“动手罢!”

  “慢着!”凤九斥道,看着青木主问,“你究竟是谁?为何对我凤家如此相逼?”

  青木主冷笑道:“凤七没告诉过你么?那你也不用知道了!要是觉得死得冤枉,待会儿到了地下,就老老实实呆在枉死城里,等着万劫不复罢!”

  傅听冰犹豫说:“师父,与我有杀父之仇的,只是凤七……”

  青木主怒道:“凡是姓凤的,都该死!”

  凤十三抬头直视青木主,面纱下透出灼灼目光。她说:“好!你不许再伤我秦大哥!不然我去了枉死城,有朝一日,也定会回来,抓你一起下去!”

  凤九轻轻抚着她的头发,微笑道:“阿羽,二哥没本事,十年前护不了你,十年后也护不了你……下辈子,你要愿意,再来作我的妹妹,我一定把功夫练得和大哥一样好,再不让人伤了你……”

  凤十三听他忽然唤出自己的小名,心里一紧,知道这便是要诀别了,秦思涯已是重伤,而那边满满地站着些江湖豪杰,却没一个出手相援,又想起二十年前,凤七泰山一战,睥睨天下,何等英雄,不由心酸哽咽道:“商哥哥,我要你作我哥哥的……”

  秦思涯在一旁笑骂道:“呸!九弟你太没志气,和妹子分了十年,才刚见面,这就想死了么?妹子,这种窝囊哥哥要来做什么?这辈子还没完呢,想什么下辈子?我和你嫂子才相守了十几年,还想多待些日子……”他和凤九自幼交好,不管武功、见识,凡事都要争个高低,此刻身处险境,仍不免要斗斗嘴,说着话,已盘膝而坐,开始运功疗伤。

  青木主冷笑说:“我可没说不杀你!”手臂一长,向秦思涯头顶拍去。

  大桥枫德闪身挡在凤九三人面前,直瞪着青木主,道:“不行!”

  青木主怒道:“你说什么?”

  大桥枫德扭头对凤九说:“你,快——”指指秦思涯,然后拔剑而立。

  凤九默然道:“多谢!”也就地坐下,盘膝运功。

  青木主和大桥枫德对视片刻,自思也不是对手,冷笑一声,说:“我倒要看看,你能护到什么时候?”

  又是一片寂静,满楼的人屏气凝神中,听凤九和秦思涯二人的呼吸,先还粗浅,不到一柱香的工夫就深长起来,又匀又慢,渐渐地,那呼吸的声音细弱下去,再不可辨,两人都如石像一般定在那里,但脸上的灰气越来越淡了。

  凤十三见了,放下心来,转脸看见傅听冰,正一块一块地把先前断掉的剑拾了起来。她心里茫茫然地说不出什么感受,心想:原来他是那个坏女人的徒弟,武功练得这么好,只是……那剑断了,他还捡来做什么?心里这么想着,一不留神,嘴里就轻轻问了出来:“断了,还捡来做什么?”

  傅听冰站直了身子,脸绷得紧紧,对凤十三看了半天才冷冷说:“这是我娘买给我的剑,虽然只值五两银子,我却用了十年……”

  青木主旁边冷笑一声:“这丫头也就是这个价!”

  凤十三听了这话大怒,想了想,忍气对傅听冰说:“刚才你救过我,我该谢谢你。”

  傅听冰板着脸站了半天,才硬邦邦地说:“不用。”

  “好!”凤十三说,“那我们,互不相欠了!”

  “是!”傅听冰说。

  听他说完这个字,凤十三又别过头去看凤九和秦思涯,额上伤口却又迸裂,血流不止。她掏出一方丝巾捂在前额,悄悄地把眼角也攒了攒。

  大桥枫德看着她说:“你……”然后抓抓头,满脸的憋闷,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又指指桌子说:“琴……”然后再抓抓头,眼神里全是狐疑着急,想了半天,才问:“你,不会武功?”

  “我不会。”凤十三摇头说。

  “那你为什么……”大桥枫德指指琴,再指指自己的剑。

  “我虽不会武,但我能感受到你的气韵。”凤十三说,“而且我知道,我的琴韵就能克你的剑韵……那曲《清心咒》,就是我大哥凤七当年在泰山顶上弹的曲子。”

  “凤七?”大桥枫德点点头,“原来如此。”然后又不说话了。

  不知等了多久,凤九和秦思涯同时睁开眼,然后跳起身。凤九说:“我先!”

  秦思涯说:“胡说!明明是我先起来的!”

  凤九说:“你还比我先坐下去呢!”

  两人的脸色都还苍白,但目光闪亮,话音虽低,却中气十足,众人看了都想:刚才受伤还那么重,就这么一会儿的时间,就能恢复到如此程度,也不知练的是什么功夫?这样的高手,在江湖上却又没名气……

  凤九搀着凤十三问:“你还好?”

  凤十三点头,把琴收拾起来。大桥枫德上前问:“你们,去哪里?”

  凤九说:“回凤凰岭。”

  大桥枫德想了想,问:“凤七,住的地方?”

  凤九说:“是,原来。”忽然觉得自己说话怪怪的,不禁一笑。

  大桥枫德也笑了,手指着自己:“我,也去!”

  凤九心想:你去做什么?忽见身后站着的吴三爷等一大堆的人,转念想:他跟我们去也好,不然在江湖上,还不知道要惹多大的乱子。于是点头说:“好!”

  青木主在一旁冷笑了:“你以为带着他,我就不能杀你了么?冰儿,我们也去!”

  虽是冬季,地处南国,凤凰岭上还是一片绿色,只是荒芜了十年,原先的小径早没杂草淹没。凤九拿了根木棍,随手挥着在前面开路,秦思涯扶着凤十三随后,大桥枫德走在后面,再隔几步就是青木主和傅听冰。

  凤十三一踏上山麓,泪水就滚滚而下。凤九大笑道:“哭什么!你看这些树,好像也没怎么变嘛!看那边,那棵梨树还在,我们去瞧瞧,也许还会有梨子剩在上面!”

  凤十三说:“那个梨子,酸得倒牙,鸟都不吃,有什么好瞧的?不过原先那里有个鸟窝,不知还在不在?”

  说话间一只灰色的松鼠从头顶越过,趴在树干上,又黑又圆的小眼睛直看下面的人。凤十三学着松鼠啧啧叫了几声,那松鼠却扭头,跳了几跳,在树丛中不见了踪影。凤十三惋惜说:“小时候我还喂过他们呢,都不记得我了!”

  行至山顶,地势平坦起来,原先被焚毁的房屋已看不出半点痕迹,一片茂盛的野蔷薇、蒺藜、荨麻,满地蜿蜒,还有十几棵粗壮的大树。凤九说:“好啊!我们把这里清理清理,盖两间小屋子……”凤十三也说:“这些野草也不用都拔了,把她们打理成一个小花园,春天开花肯定好看……唉,这些树都这么粗了,我就喜欢看这些树开花……干脆在树上搭个屋子好啦!我们就住在花里……”

  大桥枫德仔细地看那些树,忽然欢呼起来,用手抚着树皮,微笑道:“不死山!不死山!”

  “什么?什么?”凤九诧异。

  “樱花!樱花!”大桥枫德用手比划着大声说,“不死山樱花!”

  “啊!是了!”凤九恍然,“这些树是我大哥栽的,当时还是些小树苗。他说是朋友从海上捎给他的……”

  大桥枫德连连点头,笑着说:“我,留下!春天,我们一起,看花!”

  却听咕噜一声,是从凤十三的肚子里传来的。凤九、秦思涯和大桥枫德一起看她。她红了脸说:“看什么?人家肚子饿了!”

  秦思涯说:“是了是了!走了这么久的路,是该做饭了……”

  凤九说:“后山才有水——走吧!”

  凤十三苦着脸说:“我可走不动了!”

  凤九把她横抱起来,纵身跃出,大笑道:“老秦!我们来比!看谁先到石头潭!”

  秦思涯飞身追去,喊:“你使诈……”

  凤九说:“诈什么诈!我还抱着个人呢!吃亏的是我!”

  秦思涯说:“噫?要想公平,你让我抱谁?你嫂子又不在。”

  凤九说:“那你抱那个什么桥的好啦……”

  后面青木主一拍傅听冰:“追上去!别让他们逃了!”

  一行人轻功都高明,转眼就到了后山,远远的听见水响,一道瀑布遥挂前川,冲入一处圆圆的水潭中。秦思涯暗想,这是凤九故居,就让他高兴高兴好了,于是放慢脚步,只跟在凤九身后,显出落败的样子。大桥枫德本就不和他们争,青木主和傅听冰更是有意离他们远一点。只见凤九抱着凤十三一路飞在前面,突然顿住身形,立地不动。他猝然停下,后面的秦思涯一个不提防,差点儿撞了上去,紧贴着凤九后背站住了,惊问:“怎么?”

  凤九说:“这里有路!”

  果然,荒草中,隐约有一道行走形成的痕迹。

  “有人?”大桥枫德问。

  秦思涯审视着那小路,沉吟不语。

  凤九苦笑一声:“这里也不是很深的山,也许这十年,已经有别人住到这里来了吧?”

  呼地一响,青木主和傅听冰掠上前来。青木主说:“又想玩什么伎俩?”

  凤九把凤十三放在地上,说:“我们沿着这里,慢慢走。”秦思涯便抢在前面探路。

  沿着那若有若无的小径前行,越走,山越深,林越密,日光落在地上,先还斑斑驳驳,最后消失不见。前面传来潺潺的流水声,一阵风过,阴阴的,树木飒飒作响。秦思涯忽道:“不好!”身形向后急退。话音未落,嗷地一声大吼,小路那边蹦出一只斑斓白额大虎,对着几人摇头摆尾,咆哮不已。原来那小路就是这猛虎每日出行踩出来的。

  凤十三不会武功,自然害怕,啊地尖叫起来。凤九搂住她笑道:“这可好!我们不在的时候,原来是她帮我们看家呢!”心里却想:这十年过去,凤凰岭竟荒成这样了,脸上笑着,眼神却黯淡下来。

  青木主随手拾起一块石头,呼地掷去。那老虎再猛,也抵不住这内家高手的一击。石头正中虎头,顿时额骨碎裂。那老虎又是嗷地一声惨呼,利爪贲张,直立起来,然后轰然倒地,眼耳口鼻中流出血来,已然气绝。

  凤十三刚看见老虎时有些害怕,听凤九一句话,再想到这也是凤凰岭上的活物,心里顿时感觉亲切起来,转眼间却见这猛虎被青木主打死,不由怒道:“她招你什么了?你到凤凰岭上来,不是放火,就是杀生,真是好威风!好神气!”

  青木主冷冷说:“人无害虎意,虎有伤人心。”

  “堂主言重了。”秦思涯也在前面截口冷声说道,“她不过是护子心切罢!”

  小路那边呜呜地跑出三只小虎,小猫一样,围着死去的母虎哀鸣不已,又拱又舔,还盼望着母虎再站起来。凤十三心里难过,快步上前,想把那三只小老虎抱过来。那小虎虽然眷恋母亲,却甚畏人,围着母虎的尸体躲避不及。凤十三道:“别怕别怕!”三只小虎却扭头沿着来路逃走了。

  凤十三紧追过去,小路前面不远有一道泉水跌宕而下,附近有一个山洞,想来就是虎穴。凤十三径直跑了进去。凤九担心那洞里还有别的什么危险,大声喊:“三妹快出来!”只听洞里凤十三一声惊呼。凤九只觉得天旋地转,手足冰凉,似乎兜头浇下一盆雪水,一颗心简直要从胸中跳出来了,不顾一切冲进虎穴,秦思涯也紧紧跟去。

  却见凤十三跪在山洞最深处的土壁前,哀声哭道:“大哥……大哥……”

  凤十三一哭喊“大哥”,大桥枫德和青木主、傅听冰都冲了进来。好在这山洞倒也高阔,几个人都站下了。

  凤十三举起一块玉佩,哭着对凤九说:“你看——我在这里捡的,这不是大哥的东西么?”

  凤九看那玉佩沾满泥污,两边的丝带也腐烂完了;玉佩前后还串了两颗明珠,在暗处依旧熠熠生辉,确实是凤七的旧物。他和秦思涯一左一右,围在凤十三身边,心里惊疑不定。

  那三只小虎也都被挤在土壁前,无处可躲了,急得直拿小爪子挠那土壁。土壁上凸起一块,依稀是个人盘膝而坐的样子,面目宛然,只是布满苔藓泥土,像一个人形的泥胚。小老虎一挠之下,簌簌地落下些泥土,混着朽烂的布帛,那泥巴下露出来的,既不是泥块,也不是石头,看起来竟是一片肌肤。凤九大惊,伸手抱住那泥人,轻轻一晃,就把那人像似的一整块抱了起来。他抱着那东西走到洞外,放在地上,泥土烂布崩落,那竟是个真真切切的人!

  凤九摸着那人,没有鼻息,浑身冰凉,只有胸口似温非温,似跳非跳,也不知是死是活。他轻轻把那人的头脸擦干净,只觉得脑子里嗡地一声,不由也屈身跪倒,嘶声道:“大哥!”

  秦思涯等人跟了过来,见那人面目消瘦,泥污之下,肌肤晶莹如玉,阖眼闭唇,神情安详,确确实实是凤七的样子。

  凤九手足无措,只摇着凤七的肩膀喊:“大哥!大哥!”

  大桥枫德哈地一声把他猛推开,说:“不能!”

  凤九说:“什么?什么不能?”

  大桥枫德着急地说:“这样的,不能叫!要……要……”他不知该怎么说,直跺脚搓手,“要……一个东西……那个……”

  “什么?”凤九、凤十三、秦思涯同声问。青木主和傅听冰在一旁围着凤七转了又转,看了又看,也是万分惊愕。

  大桥枫德伸出双手,做出左手提右手敲的样子,仿佛在打锣,脸都憋红了,却说不出话,直瞪着眼,汗也流出来了,闷了许久,终于吼出一个字:“磬!”

  “磬?”凤九失声说,“现在到哪里去找?”忽然想起那日在显州,聋哑的跛足老僧曾给凤十三铜磬,伸手一摸,万幸还一直揣在怀里,急忙取出。大桥枫德一把抢过来,在凤七耳边叮叮地敲响。

  眼见响了十几声,凤七的眼睑忽然轻轻一颤。凤九秦思涯等人都是一声惊呼。大桥枫德额头汗水涔涔而下,双手轻颤,可见心情激荡,却依旧不急不徐地敲着。凤七的眼睑又是慢慢颤抖,最后缓缓张开一丝,只见他双眸粲然,骊珠一般亮丽。

  “大哥!”凤九凤十三同时扑上去。凤七眼波一闪,竟是听见了,却毫无动静,也不说话。

  大桥枫德抽剑,在附近的竹丛中砍下半截竹筒,像个杯子的模样。他在泉边舀了些水,手掌捂在竹筒外,运起内力一催逼,那冰凉的水便温热起来。他把那温水慢慢喂进凤七嘴里。一开始,水顺着凤七的嘴角流下,渐渐地,水把他的双唇密闭处浸得软了,他微微一张嘴,水流进去。大桥枫德把手拿开,见凤七把那水吐了出来,再把那水筒送到他唇边。凤七又漱了一次,才小小地喝了一口,然后露出细细的一缕笑容,目光闪动,低声说:“多……谢……”

  大桥枫德松了一口气,情不自禁地退了一步,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凤七。凤九凤十三也都大气不敢出。青木主锐声喝道:“你是凤七?你真是凤七?”

  凤七不答,只看着凤十三,以目光示意。凤十三不禁走上前去,抱住他的双臂,呜咽道:“大哥……”

  凤七微微一笑,说:“……这么……大了……”

  凤十三哭道:“十年了!大哥!已经过了十年了……难道你一直坐在这里么?”

  秦思涯也喃喃说道:“只听说达摩少室山上面壁九载,七弟,难道你真的就在……这虎穴里,入定了十年吗?”

  凤七眼光闪烁,隐隐含笑说:“我……坐进来……的时候……还……没有……老虎……”

  青木主纵身上前,一手叉在凤七的后颈上,喝道:“好!好!好!凤七!你既然没死,那就起来与我一战!看今日谁输谁赢!”

  凤九和秦思涯怒道:“放手!”却不敢逼上前去,只怕那青木主即刻就伤了凤七。秦思涯翻身一抓,扣住傅听冰的手腕,厉声说:“你敢动他!我立刻宰了这小子!”

  凤七笑道:“傅……夫人……你也……来了……”

  青木主把面具一揭,只见她不过四十多岁的样子,鬓角的头发却是花白了,面容本来娇美,却显出一股杀气狰狞。傅听冰惊道:“娘!你怎么会是……你不是我师父么?你不是我师父么?”

  凤十三也揭开面纱,对凤七说:“大哥……就是这个女人,十年前烧了我们的家,还伤了我……”

  凤七慢慢举起手。他入定十年,刚刚醒来,举止甚不自由,手掌啪地落在凤十三额前,微笑道:“这……是……你自己……伤的。”

  凤十三哭着说:“她打伤了我,害得我学不成武……”

  “人不……自伤……则……不为……人伤……”凤七多说了几句,嗓音也清晰起来,话也流畅了许多,“你自己……嗔心不止,恶念……横生,所以伤势久久……不愈……不然,自雅意阁主授你《清心咒》后,你……应该……好了。”

  “凤七!”青木主在他身后尖声呵斥,“你快起来与我一战!”

  “我……”凤七微笑说,“武功尽失,打……不过你。”

  “什么?”几个人同时惊问,连大桥枫德也从地上跳起来了。“为什么?”凤九急急地抓住凤七的双臂,“是谁?是谁干的?”

  “是我自己……”凤七说,“散尽武功……在此入定……”

  此话一出,连青木主也呆在原地说不出话了。静默良久,傅听冰自言自语般说:“天下第一……连天下第一的武功,你也舍得散去?”

  凤七一笑:“我本……不是……武林中人……若阻我得般若……武功……天下第一……不要也罢。”话一说完,他身体震了一下,青木主松手走到一边去了。秦思涯见她放开了凤七,也收手放了傅听冰。

  “傅夫人……”凤七静静吸了一口气说,“二十年前,一直追我到东海边……”

  “不错!”青木主冷冷说,“想我傅家,当年在粤州何等荣耀!外子刚接任掌门,就被那七个贼人杀了,只遗我孤儿寡母在世。我追你到东海边,哭也罢,求也罢,骂也罢,你就是不肯杀了那七个贼人!既然你放他们走了,你就是我的杀夫仇人!就是我儿的杀父仇人!”

  “娘!”傅听冰惊道,“是这样吗?原来是这样……不是他……不是凤七亲手杀了爹爹?”

  青木主恨声说:“现在我傅家,已是烟消云散。当日我在东海边,指天誓日说,若你放了那七人,我陈清风今生今世必要手刃你凤七!再把你家人羞辱折磨,千刀万剐……冰儿,我明明是你母亲,却要扮你的师父授你武功,就是要砺你心志,好教你复仇!”

  “你的嗔心,也如此重。”凤七微笑道,“所以你在雅意阁,偷学了不少上乘的功夫,嗯,还有我无门的‘月剑’。”

  凤十三疑道:“大哥,你怎么知道的?这些,你都是怎么知道的?”

  凤七握住她的手:“天下万物,暗含气韵。只要触到,我就能感知你的内息……”顿了顿,他又说:“只是,傅夫人,雅意阁的功夫威力虽猛,但最讲求止念住心,你心中怨毒甚深,那功夫于你,有害无益。‘月剑’的所依心法,又与你先前内息相克。你自己练得伤身,也就罢了,却也带累了令郎……”

  青木主冷笑说:“你死到临头,却还说这话来吓唬我?”

  凤七说:“因你体内现在阴阳相克而不相生,水火相攻而不相济,每隔十日,或是一月,必有一天,你功力尽失,胸闷气短,干咳不止,傅夫人,我说得可对?照此下去,不出三年……”

  青木主纵声大笑:“就算我只有三年!凤七,可你现在就要死了!”

  凤七身子又是一晃,凤九等人才看见他背后插着两把短剑,深没至剑柄。柄上各攒着“紫电”、“清霜”两字,原来方才他说到自己武功散尽时,青木主就已下手。青木主冷笑说:“我就完璧归赵,用你凤凰岭的宝物送你上路!”

  凤九秦思涯怒喝一声,挥手向青木主攻去。却听凤七一声“住手!”竟比虎啸还要威猛。他这一声话完,却也向前倒下,栽在凤十三的怀里,后背汩汩冒出血来,那血不是红的,却是牛乳一样的白色!

  “凤凰门下,不得杀人。”凤七说,“只可惜,傅夫人,我本想告诉你化解之法,却没有时间了。你自去雅意阁,就说是我凤七所托,请雅意阁主为你……”

  秦思涯呆了,凤九已失声痛哭。大桥枫德走上前说:“师父讲——人,身体,假的!肉,是,可以变的;血,是,可以变的;心,是,可以变的。我以前,不信。现在……”他双膝跪倒,把配剑高高举在凤七面前,说:“我,服输!”

  凤七微微笑道:“你是……他们的徒弟?你的武功……很好……你,替我谢谢他们……送来的樱花……”

  他看着凤十三,眼见她泪留满面,勉力微声说:“二十年前,我若杀了那七人,今日……便会有人再杀来我中原。所谓‘武’功,第一条……便是‘止戈’。只是……我虽能止杀,却无力化去怨仇……所以,二十年前,我就知道……总有一天,我会替他们七人……死于中原江湖人手……以我一人身死,免去天下杀戮……我很高兴……你不要哭……你在我们三个中,本来是最聪明的一个……这些道理,你早就该明白……只可惜你身逢大难,不能应对,便自闭灵窍,自断慧根……唉,以后可不要……再这么傻了……想我凤七,虎穴中安居数载,却不见容江湖一日……呵呵……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你就把我葬在……那樱花下吧……”一语既了,溘然气绝。

  凤十三搂着凤七的尸首放声大哭。大桥枫德拜倒,呜呜噢噢地唱起一首挽歌,凄厉苦楚。凤九看着青木主和傅听冰,冷冷说:“你们走吧!”青木主哼了一声,拂袖而去,临行却一个踉跄,几乎摔倒。傅听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珠钗,放在凤十三脚边,低声说:“凤……姑娘,这是你的东西……”

  凤十三抓起珠钗狠狠地掷到他脸上,哭道:“你我早就互不相欠!这不是我的东西!这不是我的东西!”说完依旧痛哭不止。

  秦思涯扶了她的肩,温言道:“你就用那曲《清心咒》送送你大哥吧。”

  凤十三滚滚泪下,打开琴囊,摆开瑶琴,划然一响,终不能成曲。她哭得软倒在地,忽听远远天边传来一曲妙音,正是《清心咒》,和着遥遥纯银般的吟诵声:“凤兮凤兮,翔千里兮,南天战兮,天下叹兮,功既成兮,身亦退兮,犹以血兮,止仇雠兮,以何能兮,唯心悲兮……”

  那声音,宛如高天流云般飘渺莫测。四人痴痴地听着,那声音渐去渐远,最终杳杳地归于一片寂静之中。一片寂静,山林萧萧地沉默着,苍苍天穹下,大地在深深呼吸,如此广袤,如此温和,如此干净,仿佛这世界上从来就没有杀戮,没有仇恨,没有流血……也没有牺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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