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似是故人来 |
| 送交者: 络绎 2002年03月04日17:49:04 于 [茗香茶语] 发送悄悄话 |
|
门“呀”的开了，小男小女欢快地从里面跑出来。女孩子还不到腰呢，绑了很花哨的辫子，跟红的绿的带子编在一起，煞是好看。男孩大一点，眼睛亮亮的，眉色却很淡。两个都穿的鼓鼓的，急急往外赶。 “阿音，快点啊”男孩子过来拽她手“快点快点！”“小李哥哥，你说的那个到底是什么嘛，有没有爱窝窝好吃？”男孩有点不屑地撇撇嘴“爱窝窝------那是穷人吃的东西！”“我最喜欢娘蒸的爱窝窝了”女孩接着说呢，才听到男孩的话，连忙补上一句“可是我们家不是穷人啊。”“哥带你去吃更好的，比那好一百倍好不好？快点啊，晚了就没啦！” “桂花糕-----------，新鲜的桂花糕，好吃的来”卖的是热气腾腾的桂花糕，咬一口清香蜜甜，那老伯却被榨干了，皱皱的像个麻核。 “给你，你拿一个大钱！要两块桂花糕，一块给我，一块给她。”男孩伸过手去，手心里黄澄澄的一堆，新得了压岁钱，自己觉得十分阔绰。 “好嘞，两块桂花糕，哎，只要一个大钱”拿纸悉心包好，转身递一块给女孩“小大姐，当心烫手。” 热乎乎的捧在手上，不敢带回家，就蹲在墙角里解决，两个都啃得满嘴糊糊的，男孩就问“阿音，好吃吧好吃吧？”女孩子不得空，含混唔了一声，继续咬牙切齿，到舔完最后一点甜屑，还要依依不舍地吮几下手指。方才笑的春花灿烂“好好吃！”“哈，就说吧，好吃着呢，还想吃不？”“想！”“那我再带你买，走。” 到了跟前，男孩又有了主意“阿音，我们先来玩儿吧。”一边大声喊着“老伯老伯，我们来帮你来卖糕。”“荷呦，这不是刚才的小相公嘛，怎么又回来要帮我卖糕啦，你也会卖糕？”老伯一个愣怔。 “有什么难？新鲜的桂花糕---------一个大钱两个，两个大钱四个，好吃的来---------”清亮亮的童音传好远，有人伸了脖子往这边看。 “活，还真有两下子，好，老伯就看你卖好了。”老人家脸上的笑意，当真一个巴掌也盖不住。 男孩继续道“新鲜的桂花糕来-----------吃一口舍不得大溲的！”“啊呦！要命嘞！”可把这老伯急的，恨不得合身扑上去堵他嘴，不住地跺脚“小相公，你怎么乱讲话呢！”女孩止不住，在旁边吃吃的笑。 男孩却振振有辞，“老伯，这有什么，孟子都讲过‘道在溺中’！”“你弄错了呀，是孔子讲的，孔子比孟子大！”小女孩走过去“是孔子讲的。”“是孟子，老师才教的，不会错。”“是孔子，孔子比孟子大！”女孩以为掌握了充足的证据，她晓得有个孔子，孔子比谁都大，娘告诉她的。 “你不懂，我不跟你说，老伯说，老伯你说，谁讲的？”“好好好，倒在溺中，倒在溺中，孔子讲过，孟子也讲过。”尴尬的老伯“可是这是桂花糕，好吃的来，讲这个人家就不要吃了。家去玩吧，来，再送你们一人一块。”拿桂花糕哄着，一对小人儿满意的离开。男孩子很得意，觉得自己会使计了，转过头，小声道：“阿音，刚才是骗伯伯的，是孔子讲的呀。”“我就知道你骗人的啦！”小脸上登时现出一对梨涡“笨伯伯！” “阿音，到家了，醒醒啊。”这阿音，伏在男孩背上睡的香呢，被人摇醒，极不情愿的揉揉眼“干吗啦？”“你到家了啊，哥要走了。”男孩小心把她放下来。 女孩下了地，又拿左手使劲揉揉左眼，右手使劲揉揉右眼，才完全醒过来“小李哥哥，明天还要来找我玩，记得啊。”“恩，哥走了，你好好的。” 刚进了小院，一众姊妹围过来，看眉目居然都是差不多大的姑娘，不难想见此间主人曾有一个时期得享财富和精力的小高潮。 七嘴八舌。 “小李哥哥又带你去玩！他干吗每次都只带你啊？”“他看上我们家阿音了！”“咦，你吃什么了，嘴巴上还沾着，我看看我看看，什么好吃的背着大家吃呢？”这个小李哥哥眼中与别个不同的阿音也晓得她们在妒忌了，骄傲地把头扬着“他明天还来。”“还来哦！”小小女孩又炸了窝，掩饰不住的艳羡。 当中一个个头高一点，看起来年岁最大的突然大声道“不要睬她了！小李哥哥也不是好人，他----勾引良家妇女！”“呀，他们背着人做坏事呀。”“大姐，他们都做什么坏事的？”“就是----”大姐很权威地解释“就是两个人要生小孩子！阿音，我问你，他有没有牵过你手？”“那怎么啦？他背我回来的呢。”阿音有点心虚。 “哦！那就是说，你很快就要生小孩子了！”“你骗人！”阿音脸涨的通红“才不会，娘也叫我和小李哥哥玩的。”“三妹妹，你娘有没有跟你讲过，连想都不要想男人，要不然会默想成胎的？讲过吧，二妹妹你也听到的吧？”大姐轻蔑地转向阿音“你娘----是个狐狸精，二妈和三妈说她以前还做过妓女的！将来爹一定会把你卖给别家。”“你们干吗骂我娘，爹不会卖我的，爹最喜欢我。你娘才是妓女呢！”还想犟两句，到底忍不住，小嘴一扁“爹爹----爹爹不会卖我的。”姊妹们得胜，体面地班师回朝。阿音抽噎着站了一会，有点冷，想想跑到东边的小房子里。 “娘-----------，娘----------”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娘，干吗不点灯啊？咦，娘？”“音儿回来了？哎，娘就点上。”有悉悉索索的声音，微亮，终于可以看见人，很土气的一个坐在床沿，手里居然捏着一只草鞋，没处搁的慌乱。 “娘怕光呢，音儿过来，跟娘说说今天都跟小李哥哥去哪玩了？音儿，怎么了？才哭过？”妇人睁大了眼，额上立刻现出几道横纹。 “娘，她们欺负人！她们说爹爹要把我卖掉，呜------，她们还说，她们还说-------，呜----------，她们还说-----说---娘--”一口气接不上来，小脸憋的通红。 “说娘什么？”“说------说娘以前是妓女。音儿以后都不要和她们玩！”“她们，她们真这么说的吗？”妇人蜡黄的脸上突然泛出惨白的色泽，像新镀了一层，声音颤颤的：“大丫也在？”“大姐最坏了，都是她讲的！”“是大丫？她，她现在心里当真没有我了？也好，她跟了得势的多少比我强些。”妇人伸手想去拭女孩脸上泪痕“可就苦了阿音跟着娘受气，委屈了你。”小脸却猛的往旁边一躲，妇人的手愣在不远处，中间是尴尬的小段空白。 “大姐骂的这么难听，娘都不生气吗？娘就会护着大姐，她又不是娘生的。娘坏！不理娘了！”刚刚哭起来呛的咳呢，这会子又赌气鼓着嘴，倔倔地不肯讲话，谁说小孩儿家没有烦心事？ “哎，音儿，音儿你这叫娘怎么好？娘最疼音儿呀。”妇人着了慌，百般的哄劝，一时又哄不过来，自己也觉得凄楚的很“你这样，娘要伤心了”眼窝红红的，便要流下泪来。 小女孩也真是个乖觉懂事的，赶紧换了笑嘻嘻的顽童脸子反过来哄娘：“娘，音儿逗你呢，娘不哭啊，娘不要哭。”“音儿好好的不跟娘呕，娘笑都来不及了，哪里会哭呢？乖。”悄悄擦擦眼角，妇人站起身“音儿饿了吧？娘给你做吃的去。”“不饿啊娘，小李哥哥给我买桂花糕来着。”“是么？那好的很，乖，以后和小李哥哥都要好好相处，他这样待你，你可不能欺负人家哦。”“娘好烦，每次都要讲这句，早就知道啦知道啦。”做个鬼脸给娘看，咿---------，对了，还有一事不能忘“娘晚上还蒸爱窝窝吧？”“蒸------，我们音儿啊，将来肯定是谗死的，不知道哪个小子敢娶了去。” 那一年她八岁，他十二。 民国三年，正月初七。 才洒扫的院子，清洁溜溜。院子里栽着树，树上落着鸟，所以不久应该会听到轻微的一声“啪啦”，院子就没有现在这么光净了，当然现在是很好很惬意很适合读书的。 “子曰‘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果然有朗朗读书声，这回又是谁家少年？清清亮亮的眼，疏落的眉，原来还是先前那一个，不过稍微长大了些。 女孩却长的慢，身量也无甚变化。 少年看见她来，开心的一把拉过，书当然随手丢了“阿音你怎么才来，我昨天想到个好名字，等不及要跟你讲呢。”“笨瓜哥哥，你能想到什么好名字？我才不信！”女孩嘻嘻笑着，踮起脚作势要敲敲笨瓜的脑壳，却发现够不着了。 “色狼！你看怎么样？”“色----狼-----？”女孩慢慢重复了一遍，想消化。 “是呀，色狼，好名字吧？”少年兴奋地挥挥手，见女孩不解，耐心剖析道“哎，你还小，不懂不怪的。佛经上面说‘空即是色，色即是空’，所以这个色字啊，就是美好繁华的意思，狼呢，是最坚毅的动物。色狼的意思就是说我决心狠狠地去追求世上最美好的东西，就像狼一样。懂吧？我以后就要以这个为号的，叫色狼夫子！”“色狼夫子哦，好怪。我怕狼。”“这样啊”少年想了想“那我改成新郎倌的郎吧，色郎，也好。”“新狼倌的狼？”那有什么不一样呢？ 转眼又到年关，就连那家道中落了的，也趁此置些花啊炮啊灯啊烛啊，到处亮堂堂闹哄哄，暗自希望这些喜氛成为预兆，预告来年回天的。菩萨跟前当然更短不了，果品香烛，云蒸霞蔚。 菩萨面前坐着的一对小男女，眉目可爱，金童玉女样，让人忍不住想朝他们拜下去。 他们自己也特地换了衣服来扮。 玉女问：“金童，你说娘娘眉毛中间干吗要点一颗红痣？”金童答：“玉女，你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这叫守宫砂，好女人都要点的。”玉女又问：“金童哥哥，守宫砂是什么？”金童答：“我也不太清楚，好象是说女人点了这个，人家才相信她是好女人，一般都是点在胳膊上吧，不过娘娘要给这么多人看，所以只好点在头上了。”金童偷偷道：“我娘身上没有这个东西，你娘肯定也没有吧？”玉女瞪圆了眼，大声道：“胡说，谁说我娘身上没有？我亲眼看到她点着的，我娘是好女人！”“好好好，你娘是好女人”金童小声嘀咕“为什么我娘不是呢？” “音儿，快过来换件衣服”咦，娘今天穿的端正，欢喜地往她瞅“我们音儿啊，是个有福的呢。”给换上鹅黄对襟小袄，淡淡的滚了一圈毛边，下面却没的配，娘想想，从箱子里翻出墨绿洒脚小花裤，本是春秋季单穿的，这会子套上了身，略显单薄，益衬的一张小脸清秀伶俐。 “娘，干吗给我穿这样？冻死了！”阿音噘起嘴。 “音儿记得待会要喊人啊，乖，今天是你的大日子呢，要穿的漂亮一点啊。”娘再端详一阵，又把小袄往下拽拽，觉得满意了，拉着她手带去大屋。顾忌着平日的规矩，娘两个站在门口一时犹犹豫豫不敢就往里迈。 “四姨娘，老爷等着小姐呢，才说怎么还不来，耽误了客人，要发火呢。”里面一个小丫鬟慌慌张张跑出来“快进去吧。”顿了顿，又道“姨娘你就在这等吧，别又惹老爷生气。”“娘-----”还想赖一会，却被小丫鬟拉进去，只好怯生生站在门边，低着头不敢动。 “音儿来了？快过来，叫李伯李婶。”老头子尖脸尖腮，形状委琐，这会想笑个慈眉善目，却更吓着阿音。 “李伯，李婶。”细微几不可闻。 在座的几个却都满意了，李婶更是开心地过去执着她手，“哎，阿音最乖，要不要给我们家文照做媳妇？”“父母之命，她还有什么不依的？再说她和文照从小青梅竹马，两家都看着的，这门亲事啊，就这么定了！”阿音只是垂着头，不作声，但双颊已然飞红。小女孩还不懂媳妇都要做些什么呢，只是想到以后都可以和小李哥哥在一起，喜不自禁。 李婶兀自乐呵呵地打量这未过门儿媳，越看越觉标致讨喜，不住口的称赞。 招呼着大家吃了一顿晚饭，宾主尽欢的散了。老头关了门，对照着礼单仔细检点着丰厚礼物，直看的眉花眼笑。 谁说女儿都是陪钱货？这个还能帮他往家挣呢。 不想年前下的定，年中居然就病倒了。 阿音持续低烧着，昏昏沉沉不省人事，娘唤都不知道应了。娘又是个没地位的，只恨不得一命换一命，可她这条贱命不及女儿金贵，下面偏不肯要。老爷开始急的什么似的，三天两头跑过来看，请的几个大夫也算是小有名气，都说是要过花了，姐儿的命怕保不住。 李家也不及原来亲热了，隐隐有悔婚之意。老爷这下发了恨，再不问一声，任她自生自灭去。 只有娘，含着眼泪喂她一点米汤，娘的眼睛每天肿着，在家里更讨人嫌了。 到第八天上，终于一下起的满脸满身。 端的是凶险无比的顽疾，只好看个人造化，偏她又是个担子重的。 娘去求人了。 娘以为大丫会看在母女的情面上帮帮她们。 娘以为她提醒了她这一点，她就会帮她。娘最后当然绝望了。 娘自身难保。 从哪里来的，还到哪里去吧。
呀，光阴荏苒，一下子过去了。 天香楼最近有个碧华姑娘，正是当红时候。 但，他们都不叫她碧华，他们叫她-------花必姑娘。 对于她这个行业来说，这是对她的至高评价。说她有百般花样，谁和她都不会闷。 本来嘛，皮肉生涯也有个敬业问题。 和他们，都是怨憎会吧。 这一个，看不出有什么不同，只是---------- 他不来嫖她。 他竟不来嫖她！花了十两银子巴巴的进来，却只顾饶有兴致地欣赏屋内陈设，岂有此理，这是对她最严重的侮辱！ 强按下心头怒火，媚粘过去“公子可是看到什么有趣物事了？”连这句也讲的酥软，她的职业里有很大表演成分，要使客人觉得她自己也受用无比，因此练就这种声音。 “唔，这个”顺着那人手指看过去，是一只草鞋“你们做这个的，房里还挂草鞋么？”“公子这就有所不知啦，这个呀，是我们的行业标志呢。”墙上取下来，递给那人细细看，顺便一双手在他身上慢慢游移开去你要真是个吃素的，就算我错看了天下男人。 “怎么讲？”他居然脸红起来，但并不躲。 “公子是个读书人吧，我作首诗给你听啊。”“请作。”天！这样无情趣么？只好自力更生了。脸贴过去在他颈上摩挲“我们嘴对嘴做啊，这样你才会听到心里去。”他慌的想移开她：“先别这样，我们说正经的，你到底要做什么诗啊？”说正经的？来这里和她说正经的？ 她冷哼一声“公子请听------ 少时青青老来黄千枢万结得成双甫能打就同心结又被旁人说短长云雨事，我承当不曾移步到兰房有朝一日肝肠断弃旧怜新撇路旁咦，公子？我可是作完了呢，有赏没有？”那个方省过来：“这诗是你作的吗？作的真好，可怜你们这些青楼女子的命运跟草鞋何其相似。”他轻叹一声“云雨事，我承当，不曾移步到兰房。这两句太好了。唉，你也是个苦命的。”她讨厌他这迂样，想趁早打发了“公子常常来看我，我就不苦命了呀。”“这个，怕是不行，我明日要出城帮家父打点生意，年内恐回不来。”他竟当真。 “既如此我们莫辜负了今晚，公子也好安心上路。”实在不愿辛苦和他讨论，拿了银子只提供服务便是。她已经不耐了。 “这个，这个”他又红了脸“碧华姑娘，在下此来是想向你打听一件事。盼姑娘能直言相告。”“我可不一定知道，你说吧。”“这个，其实我是想向姑娘打听一个人，姑娘可听说过有个小丫头叫阿音的？”见她无动于衷，连忙补充道“她小时侯生了大病，也不知还在不在了。听人说她娘后来在这里打杂，我就想来问问，看有没有知道的。”“你找她做什么呢？”才听得阿音两个字，早已心下激荡，面上却浑若无事，再向他看过去，清瘦的身材，面目依稀有几分相似，但记不真切，只双眉却英挺浓烈，不合这张脸，也绝不是当日少年。 “这么说姑娘是认得她了？”那人大喜。 她却摇头。 “这里上上下下没有我不熟的，没有你要找的那个人。但我还是很好奇，是什么了不得的人值得公子跑到这种地方来找。”“我们小时候常在一块玩的，既然姑娘你也不知道，在下就此告辞了。”换了沉郁口气，是难掩的失落。 “公子别急着走呀，看你现在三魂不见了七魄的样子，走出去还不被人拐了去？”她伤口被揭起，却极力忍住疼，只销魂地“让我陪陪你呀，我来安慰你。”“让我陪陪你呀，我来安慰你，让我陪陪你呀--------” 红绡帐里。 他停下来，看到自己出入之势，骇了一跳，大汗淋漓。 她却一味劝进，娇声嘤咛着。 她要好好安慰他，是为了偿桂花糕的情谊么？ 他终于来找她了，当年怎么就不管不顾呢？可他是他么？ 他们一点都不象呵，算了，不想这些，只当是他来过一场。 ----“小李哥哥，那是什么，有没有爱窝窝好吃啊？”“爱窝窝是穷人吃的东西。”“我最喜欢娘蒸的桂花糕，可是我们家不是穷人啊。” 不是人间富贵花别有根芽 就只能这样活下去呀，强忍着绝望，咬着牙。 |
|
 |
 |
| 实用资讯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