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谎言后面的房子(2) |
| 送交者: 醉竹 2004年12月22日22:23:40 于 [茗香茶语] 发送悄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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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他们只是尘世中一对普通的夫妇. 既然结了婚, 那就必须买房子. 有了房子才拥有真正的美国梦. 那一年露露已经毕业, 在市区的一家注册会计公司(CPA FIRM)找到一份工作. 她的心头画满了房子的蓝图. "中国人买的房子至少都是两千平方英尺. " 黄樱子对露露说. 漂亮的黄樱子终于出嫁了. 露露只是没想到, 那么心高气傲的美女, 挑来挑去, 最后嫁给了一个学机械工程的中国学生, 先生虽说相貌平平, 人却很聪明, 博士一毕业就找到六万美元的年薪. 就冲这点, 托尼能够比吗? "你知道吗? " 黄樱子的眼睛里晃过一丝阴湿而神秘的光, 像蜘蛛网上的水珠: "他们说的, 你找了个警察有什么了不起, 挣的钱还没有刚毕业的中国人多. " "托尼是没有什么钱. " 露露坦然面对, 淡然笑道: "好在我还有份工作. " "他们还说, 别看有的老美开的跑车, 住的大房子, 可能欠了一屁股银行的债, 这一辈子都还不清. " "这就是他们的传统, 习惯了也就享受了. " 后来又聊了些不咸不淡的话, 黄樱子走了, 露露心头逼仄的紧, 闷火一下窜到了喉咙, 她一口气喝下大半杯冰可乐, 嗓子还是燥得慌. 她不能怪她, 是她主动邀请的她. 托尼总是不懂, 既然每次都报怨她, 为什么还要选她作朋友. 托尼怎么能懂, 潜在心深处的一股暗流, 时不时涌出暧昧, 较量, 孤独 -- 她需要这样的朋友. 再说了, 天天用鸟语同托尼对话, 她的心和舌头都渴望母语的滋润, 只是母语离灵魂太近, 稍不小心, 便会撞疼敏感的心. "托尼, 我要买这栋全砖的楼房. " 那天吃过晚饭, 她打开一本彩图的房地产宣传册. 那是一栋两层楼的赭红色砖房. 房子的设计模仿了几分比尔叔叔庄园楼(Plantations)的遗风 . 三四根巍峨的白石圆柱, 雪亮照眼, 与赭色的红砖一呼一应, 雄赳赳地烘托出一派气势. 房子最醒目的地方是阳光窗(BAY-WINDOW), 爽朗宽亮, 三面玻璃窗雄赳赳地凸了出来. 房前一片翠绿的草坪, 呈长方形, 四围绕着半人高的白色木栏杆. 栏内的狗木树(DOG WOOD)正在开花, 鲜媚的粉红, 同松树的苍绿配合得明快活泼. "你说的这栋房子, 就我们目前的条件, 是不是太远了点? " 托尼接过彩图, 只扫了两眼, 又递还给了她. "标价二十万美元, 还可以讲价, 再说......" 她打住了, 她本想说黄樱子老公一毕业就买房子, 东看西看, 至少也没低过这个价. "可是我们的开销那么大. " 托尼说: "你不是说还想要个孩子吗? 十万美元的房子对我们最合适. " 十万美元的房子? 还不如呆在公寓别动, 你让露露在黄樱子面前怎样抬得起头! 还有那句话, "你找了个警察有什么了不起, 挣的钱还没有刚毕业的中国人多. " 饶在耳边, 像热带森林的大蜘蛛在她的脑子里织了密密的网, 每一根丝, 无论纵的横的, 都那么紧逼发亮. "托尼, 你能不能换一个工作. " 她忽然托口而出. "为什么? " "不为什么," 她把房地产的彩图卷成一个筒, 抵在下巴处: "我真的担心你, 担心你的安全. " 她说的也是真话. 担心的事发生了. 那是一个月黑风高漆黑的夜, 托尼下了班. 下了班的他自然脱下警察的制服, 换上了便装, 去一家意大利餐馆吃晚餐, 中途他上了一趟厕所. 这时候闹鬼了! 一把寒光四射的刀突然比在他的眼前: "把钱统统拿出来! " "你稍等, 我全给你. " 托尼坐在马桶上, 可能公还没有办完. 他笑了笑, 不慌不忙往胸口处掏, 掏出来的可不是美元, 一把银亮亮的枪, 迅雷不及掩耳, 只听"砰"的一声, 歹徒脑门心开了朵血红的花. "你看我是不是英雄. " 托尼一脸得意的光, 炫耀在露露的眼前. "你老公真神啊! " 黄樱子次日听完了故事, 兴奋喊道: " 那歹徒不知道他是警察, 否则谁吃了豹子胆敢去抢警察? " "什么啊, 我可是提心吊胆. " 露露的牙齿咬着自己的手指头, 喉咙处似有一簇硝烟: "要是那歹徒也有枪, 动作也快, 托尼不是也没命了吗? " ************** (8) 露露说得不假. 就有那么些歹徒天不怕, 地不怕, 开枪动作比警察还要快. 那是感恩节的前一周, 托尼的一个同事在追捕罪犯时因公身亡. 追悼会上, 露露看见遇难警察的妻子, 那一身黑衣的漂亮女人, 长得有几分像妮可. 基德曼, 据说是所中学的舞蹈老师. 她默默地接受人们的拥抱, 咬紧了唇齿, 挺直了腰, 自始至终没有掉一滴眼泪, 但她麻木的一对灰色眸子, 让露露想到了万丈深渊下的黑暗 -- 没有一点光亮的孤独. " 我不想成为下一个她. " 露露在他的怀里哭出了声: "他们告诉过我, 她的宝宝还在摇篮里. " "你放心, 联邦政府和州政府都会照顾她的, 她的孩子国家不会不管. " 他把她的头抵在自己的胸前. "可是妻子再也没有丈夫, 孩子再也没有父亲, 马上就是感恩节了, 你让他们一家怎么过? 再多的钱和安慰, 也是廉价的同情, 我相信她绝不稀罕. " " 会稀罕的, 任何人都稀罕, 只要美元聚集到一定的数量. " 托尼打了个响指, 拍了拍她的脸: " 再说了, 伤心总是暂时的, 时间会冲走一切, 我们打赌, 不出一个月, 她就会有男人. 她长得那么漂亮, 我要是个单身, 也都会去找她. " 她盯着他的眼睛出了一阵子的神, 仿佛他变成了从林子里刚穿出来的野人. 过了好半天, 她才说: "你还是愿意当你的警察, 也不管我整日提心吊胆. " "你放心吧, 我死不了! " 他点了点她的鼻子, "再说了, 我最爱枪. " 警察有常人难及的配枪特权, 那些售枪的专卖店, 也多半喜欢他们, 因为他们非常乾脆, 不像一般的客人东挑西选, 知道自己需要什么样的枪. 家里有托尼新买的枪柜 (GUN SAFE), 专用来藏放各种各样的枪. 枪柜是纯钢造的, 外面漆成了油亮的墨绿色, 粗粗一望, 还以为是个特大的冰箱, 其实比特大的冰箱还要肥, 比叔叔家装玉花瓶的大纲柜子还坚固. 重得死人. 记得那天送货上门, 四五个高壮的老黑, "嘿吃嘿吃"地喝着, 上了台阶, 抬进了家里的客厅. 面对枪柜, 托尼高兴得手舞足蹈, 边舞边笑, 绕着枪柜一圈一圈地转: "哈哈, 我终于有了自己的枪柜, 自己的枪柜! " 有了枪柜, 最喜"床上运动" 的他, 把妻子冷落了好几个晚上, 神乎其神的, 居然还不准她睡觉, 强迫她接受枪弹的教育: 两只长的叫来复枪( Rifle), 三支手枪, 清一色的银枪黑把 (一把是357 Magnum , 另一把是Kaliber 9 mm Para , 最小的一把是Kaliber 45 ACP ) . 露露永远也分不清. "知道这个小盒子装的什么吗? " 托尼把一个牛皮色小盒子放在露露的手上. 这么沉! 什么东西啊? 原来里面装满了子弹. 托尼裂嘴笑道: "是我读大学时买的, 价格便宜, 是你们中国产的, 那个叫NORINCO的中国公司. " "什么公司? NORINCO? " 露露揉了揉瞌睡的眼睛: "我从来就没有听说过. " "可是在我们美国, 凡是爱枪的人, 都知道NORINCO. " 露露定睛一看, 看见了手中盒子的一串字: "CHINA NORTH INDUSTRIES CORPORATION " , 不就是中国北方工业公司吗? 在中国谁知道它的简称是 NORINCO, 想不到它到了美国还家喻户晓. " "我要睡觉! " 露露眼皮打架, 可托尼并没有放过她, 在她的耳边大放厥词: "在美国, 大家达成了共识, NORINCO生产的子弹都是劣质子弹. 你知不知道子弹有两种, 一种是不腐蚀型(NON CORROSIVE), 另一种是腐蚀型(CORROSIVE), 不腐蚀型的子弹用了后也不用擦枪管, 可NORINCO生产的子弹明明是腐蚀型, 却谎称是不腐蚀型, 活活折损了我心爱的枪. 气死我了! 这样的谎言, 当美国人都是傻瓜整啊? 也就骗得了我一次! " "活该! 那是你自己懒, " 露露疲惫地瘫在床上, 半梦半醒, 被托尼聒噪得心烦, 支开半只眼, 大声喝道: " 枪用了就得擦, 越擦越亮越好用, 亏你还是个警察! 这个都不懂. " 第二天醒来. 托尼临出门时, 没有像往常那样同她吻别. 她没有在意, 开车去公司的路上, 昨夜的事又在她的脑子里过了一遍. "我难道就要和这个爱枪的警察过一辈子? " 她问自己. ******************* (9) 又过了些日子, 托尼早出晚归, 天天都在忙, 露露也忙, 她业余时间准备注册会计CPA的考试, 每天生活像打仗, 又回到了在国内准备托福GRE 的那种紧张. 她有好长的日子没有同托尼做爱了, 也没觉得有什么. 买房子的事似乎也暂时搁浅了. CPA的考试磨死人. 她考了整整两天, 四个部份, 捱到最后的"金融会计" (Financial Accounting )那套题, 窗外电闪雷鸣, 暴雨似乎打进了考场, 淋湿了她的头发, 眼睛里的字母全在水波中浮荡 . 那些只不过是她思维极度疲惫时的幻觉. 考完了, 人也虚脱了, 但意识还盘缠在考题上. 周围老美的声音像几片羽毛在空中翻飞: " 这CPA的考试, 不仅是在考智力, 更是在考体力. " 她给托尼挂电话, 想告诉他, 外面雨太大, 开车不安全, 她想等雨稍小时再回家. 但是托尼没在家, 他会在哪儿? 今天是周末, 他知道她的考试. 她心慌意乱, 也顾不得暴风骤雨, 驱车回家. 刚一回家, 托尼一脸的雨水也进了门, "露露, 告诉你个好消息, 我不当警察了, 我有机会去司法部(DEPARTMENT OF JUSTICE )上班. " 她心头一空, 像掉进了一个晕沉沉的世界, 脑子里乱腾腾地吵, 她依然还坐在CPA的考场吗? 有一道难题, 似曾相识, 就是做不出来, 只是时间到了, 她必须交卷. "可是你说过, 你爱枪更爱当警察. " "可是你说过, 你天天为我提心吊胆. " 他原来是为了她? 她怔了怔, 坐了下来. 半天没回过神来, 好像还在考试. 托尼已经把她抱到卧室的床上. 他给了她深长的一个吻, 她感到自己化作一滩水被他双手摊在怀里. 好久没有这样缠绵了, 肉体一近, 心似乎也近了. 倚在他的怀里, 她什么也没问, 看见窗外的暴雨停了, 一轮满月从云里出来, 白亮得怪异, 像在洗衣粉里浸泡过. "托尼, 你真的为了我不当警察? " "那还用问吗? " 又是缠绵一吻. 缠绵之后, 他给她讲了个故事. 二十多年前, 正是冷战高峰期, 美苏抗衡, 争霸天下. 那时候他刚上小学, 老师常常教导他们: 我们一定要时刻警惕共产党, 说不定他们就躲在我们的床下. 大人的神色, 紧张的舆论, 把孩子们个个弄得人心惶惶. "那时候的每日每夜, 我都在提心吊胆. 床下藏了共产党, 会在深更半夜冒出来, 把我一枪打死. 但是现在呢? " 托尼把露露抱得更紧了, 笑道: "现在共产党不仅从床下来到床上, 还躺在我的怀里, 我却对她充满了爱心. " "更充满了戒心吧? " 露露随口一笑. 满屋子的浓黑, 彼此都看不清对方的表情. 过了一周, 是露露的生日, 恰逢周末, 他说要带她去远行. 去哪儿, 他不说, 只是请她上车. 车子一直朝北开. 那是一个远离尘嚣的地方. 望不到边际的湖水叠在她的眼前, 蓝若宝石又碧若翡翠. "放心, 这不是佛罗里达, 湖里没有鳄鱼, 待会儿我们可以下水游泳. " 他对她笑道: "周围都没有人, 我们还可以裸泳. " 半月形的湖弯边, 几棵老树, 枝叶重叠纵横, 婆娑出遮天盖地的浓荫, 罩住了一栋灰青色的木房子. 那栋木房子, 也就是人们常说的乡间别墅, 老美叫SUMMER COTTAGE. "我朋友的房子, 我特地租来为你过生日. " 他吻了吻她的脸. 她满心是喜, 同他入了房. 房子不大, 但也有三间卧室, 厨房和卫生间. 主卧室乾净清爽, 天蓝色的窗帘, 天蓝色的床单, 肯定先前有人打扫过. 她打开冰箱, 里面有她最爱吃的芒果和核桃冰淇淋(BUTTER PECAN ICE CREAM), 她惊喜地冲他一笑. 他把她拉回卧室, 让她闭上眼睛, "1, 2, 3, 4 " 他突然捧出一大束的红玫瑰, 照亮了她的眼睛. 浓郁的芬芳, 一生也忘不了的芬芳, 醉了...... 第二天清晨, 他们推开窗户, 扑面而来的薄荷幽香, 清凉凉, 甜森森, 一直香到了骨子里头. 这薄荷的香, 是一种叫SPEARMINT的香草发出来的. 他指给她看, 香草 一蓬蓬, 野生在房前屋后, 油绿色的长尖叶, 顶端开着浅粉红的小花. "我想起了. " 露露的脸, 像一朵水中开放的花: " 在你比尔叔叔的阳台上, 不是有这样的香草吗? " 托尼"哦"了一声, 清晨的阳光穿过天蓝色的窗帘, 他侧过身子, 斑驳的暗影落在他的脸上. "你不舒服吗? " "不, 我在想我们是去划船还是游泳. " 黄昏时, 夕阳熔金, 烧透了半天的云霞, 火光也蔓延到湖面上, 长蛇般的金光, 随波逐浪, 荡漾在千里碧涛之中. 他们坐在廊前饮冰茶, 托尼顺手采了几片香草 的叶子, 放入两人的茶杯中. 于是冰茶流动着薄荷的芳香, 沁进了她的五脏六肺. "以后赚了钱, 也去买栋避暑小楼, 就象这样的. " 她问他: "知道这栋楼多少钱吗? " "两万? " "什么? " "那是三十年前的价格, " 他心不在焉地笑道: " 要是现在, 加上这一大片靠水的宝地, 应该卖得了三十多万. " 那就不敢痴心妄想了, 露露叹道: "我们连自己的房子还没买呢. " "我们的房子, 按理说也该买了. " 托尼慢腾腾地说: "你先看着吧, 我最近的新工作才刚接上手, 千头万绪, 也不知是否干得长久. 我还有三个月的试用期(PROBATION PERIOD)." 联邦政府的工作, 也不是百分之百的铁饭碗, 她理解他. 天边最后一抹霞光落在她的眼睛里, 像飞去的水鸟. 她笑道: "房子的事, 我们明年再说吧. " **************************************** (10) 第二年的春天来得很早. 门铃响了. 露露眼睛一亮, 黄樱子怀抱一蓬粉嫩娇艳的樱花. "带给你几分春天的气息. " 黄樱子喜气盈面, 把樱花插入盛满清水的玻璃瓶子, "我家后院的樱花树, 刚刚开了花. " 她家后院的樱花都开过两次, 露露到现在还窝在公寓里. "托尼又不在家? " 黄樱子问: "他好像比他从前当警察还要忙? " "好美的樱花. "她没有直接回答黄樱子, 眼睛只是盯着樱花看, "樱花本是日本的国花, 可老美却把它叫作中国花 -- Chinese Blossom . " "是吗? " 黄樱子抬起了头, 笑道: "跟老美生活在一起, 确实可以学不少的词汇. " "这算什么词汇. " 露露笑道: "记得那年春天还在学校, 商学院大楼门前有棵樱花树, 有位日本同学问老美, 这花英文怎么说. 老美说是Chinese Blossom, 日本人立刻丧起一张脸, 说这花明明是日本的国花, 怎么到了美国成了中国花? " 黄樱子忙说: "哈, 日本人就是这么敏感. 公司里有个日本女孩, 是我的好友, 常被客户误当成韩国人或越南人, 感觉受了侮辱, 对我说她很不舒服. 她以为她日本人多高贵啊, 没见她在老美面前笑得才叫个灿烂. 两个字: 烂贱! " 好像有只过亮的灯泡在眼前晃得难受, 虽然露露也不喜欢那个日本女人, 可她更不喜欢黄樱子夸张的表情和语气 -- 既然是好友, 背地里损起来这般挖心刻骨. 还不知道她在人前又怎么说我? 女人的友谊, 夜空中烟花的碎片, 玻璃盒子里华丽的假钻戒指. 黄樱子又说: " 露露, 你们为什么现在还不买房子呢? " "快了, 等托尼这段时间忙过后. " 她只能这样敷衍黄樱子. 她疲乏地靠在沙发上, 嗅出樱花一股奇异发酸的味道, 那味道化作一只毛乎乎的爪子, 伸进了她的五脏六肺, 在里面一阵乱搅. 她奔到卫生间吐得个天翻地覆. "露露, 你是怀孕了吧? " 黄樱子的声音像飞娥停在她的耳朵上. 夜深了, 托尼像幽灵一样回了家. "你为什么要关你的手机? 你今晚到底去哪儿了? " 她怒问. 他半天没有反应, 只是低头, 面上似有斑驳的暗影. "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 她好不容易静下气来. "有一件事我也必须告诉你. " 他似乎鼓起了勇气. "我怀孕了. " 她先说. "什么? " 他从沙发上立起来, 又后退了一步, 他难道怕, 有什么可怕? "我们不是避孕了的吗? 怎么可能...... " "也有意外的时候啊. " 她遏住心头一点即燃的火苗子, 平心静气地说: " 正好我们准备买房子, 买了房子, 正好可以养孩子. " " 不, 绝对不能要这孩子. " 他神色骇异, 死死盯着她的腹部, 腹部下面似乎有个鬼怪正在张牙舞爪. 他头一歪, 遽然一个哆嗦, 身子顿时麻了半截, 忽然趔趄向前, 半跪在她的面前. 口齿不清道: "我可以给你买最好的房子, 但绝对不能要这孩子. 我......我都告诉你. " 窗外的月亮像一把晶亮而尖利的弯刀, 割破了黛蓝的夜空, 那晕黄模糊的伤口, 没人看得见. **************************** (11) 牙齿凝了一层透明的冰, 那是一种清晰而尖锐的"唇亡齿寒". 原来是她! 瞒着妻子, 他在外面早有了女人. 男人都有花心的基因. 有了时机, 就要发作. 那个女人不是别人, 就是露露在葬礼上见到的那个漂亮寡妇. 生命就是一出戏, 人人都在演戏. 台词就是谎言. 很早以前, 她和他就相识了, 那时他还没有认识露露. 丈夫死后, 她给他挂电话, 开始只不过去帮点小忙: 厨房的墙壁裂了缝, 前院的浇水系统有点毛病, 车库的门开始不听使唤...... 后来, 她不给他挂电话, 他也主动上门. 他说, 你的无花果树(FIG TREE)需要剪枝. 八月的天, 无花果已经结果. 还需要剪枝? 她媚然一笑, 知道那是他的借口. 满树的无花果, 紫黑的, 酱黄的, 熟透了, 纷纷往下坠, 坠在草地上, 太阳晒了一天又一天, 月亮照了一夜又一夜, 烂熟的果子开始发酵, 酒一样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 "你比酒还香. " 他说. 他们就沉醉在这酒一样的香气, 什么都忘了. 不远处摇篮里的宝宝, 刚刚醒过来, 天真无邪的一对蓝眼睛, 眨了眨, 好奇地看他们呻吟着, 颠来倒去. 眼前一阵黑, 像乌鸦一闪而过的翅膀. 这可恨可耻的人, 她真想尖叫, 再给他一个耳光. 可她只是低下头, 笑了笑, 声音细如要烧断的银丝, "你既然爱她这么疯狂, 为什么不对我明说, 我可以给你自由. " "可我最爱的是你, 我曾经对她说过, 无论如何, 我也离不开我的妻子. " 她不知道, 他说的到底是真话还是谎言, 她应该相信还是怀疑. 她浑身发软, 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 他依然跪在她的面前, 不抬头地说: "你打我吧, 随便怎么打都行. " "托尼, 你起来, 美国的教育没有下跪和打骂. " 她扶着他的胳膊让他坐在沙发上, 他愧疚的眉眼反让她心酸 -- 或许他只是好奇贪玩, 进了密林, 一不小心迷了路. 回不了家的孩子, 她的孩子. 到底是个好孩子, 自己认了错. 又是初犯, 她应该原谅他. 母性的光热打开了她的心, 她把他的头抱在胸前, 柔声道: " 我可以原谅你, 但是我不明白, 我们为什么不能要孩子? " 一个故事套着一个故事, 一个谎言连着一个谎言. 他必须说下去. 他曾经以为她很乾净, 最初的时候, 根本没采取措施, 况且她喜欢和他无遮无拦的触动. 就在昨天, 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我可没有毛病, 你应该也没有吧? 她笑了笑, 只说: "还行吧. " 看她那暧昧模糊的神情, 他忽然火了, 什么叫"还行吧" , 是就是, 不是就不是, 黑白分明, 没有灰色的答案. 见他较了真, 她也只好坦承, 两年前, 她得过一种性病, (chlamydia, 一种常见的美国性病, 据说在美国, 每年有400万人感染上chlamydia. ) 但是她已经医好了. 她自己倒是有了抗体, 就不知道会不会传染给别人. 她满不在乎地拉开抽屉, 把一个白色的塑料药瓶子扔在他手上: "这是我吃剩下的, 你继续吃吧, 或许有点用呢. " 那白色的药瓶子在他手里变成了变成了白色的炸弹 -- 他游戏的代价. 他怨得了谁? 虽然并没有不适的反应, 还是订好了看医生的时间. 他本想瞒着露露,等见了会诊结果再定夺, 哪料到露露怀上了孕, 极想要这个孩子. 谁也不知道其中隐匿的火苗, 再厚的纸也包不住这团火. "露露, 你能原谅我吗? " 他流泪了. 一把剑穿过她的胸口, 再把她倒插在墙上. 她听见自己心脏碎裂的声响. 血流出来了, 变成黑色的蝙蝠, 在她眼前飞来晃去. 她出乎意料的平静, 是那种惶恐到了极值的平静, 正如视死若生. "托尼, 你起来, 我问你几个问题. " "你说. " 他不敢看她. "你调离工作是不是因为她, 你经常很晚回家是不是因为她? " 露露没有猜错. 托尼调离警察局正是因为她, 他们的"好事"被同事知道了, 传到局里, 影响极坏. 虽然美国是个尊重个人私生活的国家, 但死去的战友毕竟尸骨未寒. 托尼只好请比尔叔叔出面帮忙. 他谎称露露整日提心吊胆, 不愿让他当警察. 比尔叔叔, 本州高级法庭的首席法官, 动用了自己的关系, 给侄子在司法部找了份轻松的好差. 他自以为帮了露露的忙, 没想到帮了露露的倒忙. 托尼如鱼得水, 有了更多的自由在外面乱来. 回到家里, 对自己的妻子还是怀着一份羞愧. 而露露因全心准备CPA考试, 把丈夫微妙的情绪忽略了. 她屏不住呼吸, 堆积的悲愤崩塌了她深压的平静:"你给我滚, 给我滚, 我永远也不要见你. " "但你必须同我去见医生, 明天就去 " 她咬牙切齿, 一把打开了他伸过来的手, 起身跑向卧室, "啪"的一声巨响, 门坚决地锁上了. "我要找出你的枪. 你枪柜里的枪, 枪, 枪...." 她高声喊, 喊给自己听, 也喊给他听, 可她哪打得开枪柜. 枪柜上的保险密码是四位数, 托尼告诉过她. 她 哪曾用心记过. 毕竟当过警察, 托尼处变不惊, 再说那保险号码他经常在变, 他知道露露摸不到武器. 他在门外叹道: " 露露, 你就是要打死我, 也等我把事情说完. " "你什么也别说! 被你活活气死, 还不如自己一枪解决了事. " 她逐渐嘶哑的声音, 像黑夜里中箭流血的猫头鹰. "我必须说出来, 哪怕我们明天就离婚. 露露, 我真的有钱. 你如果选择离开我, 我也会把所有的钱给你. " "你有钱? 托尼? " 她突然狂笑: " 你欠银行的那一大堆钱, 也想全部砸在我身上, 你好有良心! " ************************** (12) "不, 不, 那些钱, 我从来就没对你说过. " 他从来就没对她说过. 他父亲给了他五千美元的西佛吉尼亚铁路股票, 作为给儿子的结婚礼物. 二十年前的股票, 早涨了十多倍. 继母不知道, 杰克也不知道, 父亲嘱咐他, 除了自己的妻子, 谁也不能告诉.他的保密工作很好, 连同妻子一道瞒下. 他带她去郊外度假, 那湖畔的乡村别墅, 他说是他朋友的, 他撒谎也没脸红, 其实是他母亲的. 母亲从去世的继父手中接过, 唯恐自己有什么三长两短, 很快转给了儿子. 如果现在出手卖掉, 至少也是三十万, 但托尼不急, 他愿意再等, 等新的高速公路通了, 等附近的SHOPPING MALL(购物中心) 和高尔夫球场建好了...... "我看见新的沃尔玛(W-MART )正在动工, 离我们的房子也就三英里, 不出五年, 地价又要翻一倍. " 他兴奋地说, 希望她也能分享他的兴奋. "管我什么事? 你的东西! " 她撕心裂肺地哭喊道: "带上你的股票和房子搬到坟墓里去吧. " 夜深了, 她半梦半醒蜷曲在床上, 那些过去的, 现在的, 走过的路, 月光下的细节, 像水一样在她面前流过. 她觉得自己一直罩在玻璃瓶子里, 欺骗的玻璃瓶子, 虚假的透明美丽, 如今这瓶子爆裂了, 碎片扎在她的头上脸上, 她躲不掉, 只好看着血慢慢地流出来, 满脸满手的血, 稠腻而冰冷. 却有一种异常的快感, 她嗅到了新鲜刺凉的冷空气. 如果不是这出乎意料的一场祸事, 揭开了一系列触目惊心的秘密, 她进了阴间也是一个糊涂鬼. 可她还能怎样, 她手头的绿卡还没有转正(美国法律规定, 临时绿卡要结婚两年才能转正). 她的爱, 她的婚姻都赔进去了, 曾经以为自己是最幸福的女人, 到头来她得到了什么? 他可是在跟她玩游戏? 隐瞒了那么多的钱, 骗了她那么久. 他以为她想他的钱, 她把自己的整颗心, 连同打工的"血本"都贡给了他, 他还不相信她? 既然疑由心生, 又何必结婚, 既然结了婚, 发了誓, 又何必心怀不轨, 出墙寻艳? 她从床上翻起来: 不行, 我就是要争一口气! 到底争什么样的气, 她捏紧的手指头慢慢松了 -- 为了一口气, 什么都不要? 光溜溜的来, 光溜溜的去, 一身的疲惫, 青春也折了价. 她太累了, 合上了眼睛, 眼前是重叠变幻的图案, 一会儿清晰刺目, 一会儿暧昧模糊. 托尼父亲房子后院的鳄鱼池塘, 鳄鱼爬出来吞了他的狗. 杰克的工程, 比尔叔叔庄园房子前的大喷泉. 安种了半个阳台的香草, 湖边的避暑小木屋, 也有这样的香草, 托尼把香草放进了冰茶, 加了糖的冰茶, 一点点流入她的喉咙, 暧昧的甜味道, 她记不清了. 父亲的股票, 母亲的房子, 暗影沉沉下的秘密, 见不得光的秘密, 被瞒着的, 其实也不是她一个人. 她稍稍松了一口气. 耳朵里是黄樱子的声音. 今天她都对她说了什么, 那些中国人圈子里的传奇和八卦, 她讨厌并喜欢着 -- 谁谁的老妈和媳妇打得头破血流, 谁谁的老婆下了第三胎还不是个带把儿的, 谁谁没有脸, 为了张绿卡, 居然跟美国老头儿睡觉. 够了! 她的眼前浮出无数嘲笑和好奇的脸. 女人离了婚, 自然有部好戏看, 同老美离了婚的女人, 里面的情节想必会更精彩. 那些幸灾乐祸的眼睛, 叽叽喳喳的嘴和声音: "老美啃过的馒头, 谁还会去啃? " 这是黄樱子传给她的原话. 跟老美离婚的女人, 你以为谁会同情你, 更会遭到同胞的鄙视. 如果逞一时之气, 离开托尼, 她除了自己还有什么. 维持现状, 至少还能赢得人的尊重和羡慕 -- 人活着不就是为了面子吗? 在一些人的眼里, 面子有时候比里子还重. 她只能朝前直走. 过去的苦涩只能留在记忆里 -- 刚到美国的第三天就开始打工 , 敲骨吸髓的孤独, 经济的压力. 生病了, 她绝望地躺在床上, 世界像朵浮云在她的眼前飘, 有个学医的访问学者来看她, 连着几天, 给她喂了药, 还陪着她说了一些暖心的话. 窗外是清媚的月夜, 温馨的灯下, 她全身全心都荡漾着感激和柔情, 任自己陷在一个暖湿的旋涡里, 不要上岸, 情到了飘渺处, 意识和语言已经朦胧得不太真实 -- "真想和你在一起, 一辈子也不要分开. " "不要, 不要......" 他慌得手足无措, 他发现她居然还是个处女. 他口齿不清, 一个劲地求她放过他. "放过你什么? " 她不解, 他结结巴巴地前言不搭后语: 他的妻子美丽温柔, 女儿活泼可爱, 他不能抛弃她们. 在国内, 他是颇有威望的学者教授, 是校长的接班人, 他不可能娶她, 也不可能为了她留在美国. 柔情的面纱一旦撕破, 空气中,那份克意调制出来的温甜气氛, 一刹那充满了刺鼻的硝烟. 她还没听完就火了, 什么男人! 她最瞧不起的就是这种胆小怕事的男人, 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他以为他是谁, 她犯得着下套设局蒙骗他, 她要哭着喊着嫁给他? 自不量力的东西, 还是滚回国去充当你的假圣贤吧. ************************** (13) 窗外的月亮还是那么亮. 托尼说得对, 全世界月亮只有一个, 无论是中国还是美国, 远古还是现在, 月亮下的人和故事, 古今中外其实都是一样. 许多的事情在她的脑子里颠来倒去, 像是一部昏黄不清的老电影, 放了一遍又一遍. 喜悦一晃而过, 沉下来的都是伤心. 想想自己生命中遇到过的人, 竟然没有一个是真心的. 她抬起手来, 揩了揩眼角的泪水, 却控制不了自己呜咽的声音. 托尼用钥匙开了门, 她装作不知道. 他低下身子拥吻她, 她满脸的泪, 湿了他的面. 两个人都温暖了. 她漆黑舒展的长发, 穿过他的手心, 像柔软凉滑的水. 他说: "每天清晨醒来看见你的黑头发, 我心里就充满了安慰. "她没有回应他, 他怀抱里的体温和舒适, 她知道自己不会离弃. 又不知过了多久, 她象是睡了, 又象是醒着, 混混沌沌, 世界半黑半白, 朦朦胧胧听见远处的火车轰鸣而来, 两三声汽笛, 悠长而响亮, 渐渐都远去了. 第二天是个暴雨天, 两个人同时去医院接受检查. 结果出来了, 情况一切正常. 原来是虚惊一场! 医生一个劲地安慰她: "放心吧, 你一定会有个健康的宝宝. " 经历了这场风波, 两个人一起见了心理医生, 接受医生的建议, 彼此乾脆把心都坦露出来, 及时展示给对方. 一次她问他: "美国的教育是不能撒谎的, 你为什么要欺骗我, 而且可以瞒得那么久. " 他坦白地告诉她, 小时候, 父亲酗酒打人, 母亲偷情私奔, 都在他幼小的心灵投下暗黑的影子. 父母离婚后, 他一直跟父亲住在一起. 父亲喜怒无常, 高兴的时候, 带他上山打狼, 下海捕鱼, 发怒的时候, 拳头也是不长眼睛打在身上. 那个时候的美国, 不象现在的美国, 父母打骂管教自己的孩子,只要不太过份, 没有警察来管你. 八岁生日的那天, 父亲送了他一把 气枪 (BB GUN), 子弹是一盒子小钢球. 他高兴坏了, 手握长枪, 一路欢奔, 后院的林子就是他射击的天地. 橡树的叶子, 玫瑰的花苞, 菜地里的黄瓜, 都是他的假想敌. 小托尼无师自通, 技术进步神速, 紧接着天空的乌鸦, 挖地洞的鼹鼠, 飞奔而过的野兔和松鼠, 无不葬生在他的神枪之下. 最让他骄傲的是, 他打死过一条金黄的蟒蛇, 足足有手臂那么粗, 蟒蛇卷成一团, 盘在树阴下的凉石小憩, 一颗流弹"当"的一下击中了它的尾巴, 鲜红的血像水一样流了出来, 蟒蛇蹦腾了两三下, 死了. "我当时真以为自己是英雄, 以为天下没有我打不死的, 没想到很快就出事了. " 托尼的手心发冷了. 他失手打死了父亲最心爱的猫! 他并不是有意的. 怎么办? 父亲不在家. 把猫埋在林子里, 假装不知道. 他觉得不该这样做, 这样不是好孩子. 每个孩子都知道华盛顿的故事, 华盛顿误砍了父亲心爱的樱桃树, 哭着承认了错误, 父亲非但没责怪他, 而且感动于他的诚实. 要向华盛顿那样, 做一个诚实的好孩子, 托尼对自己说. 但是他错了, 他的父亲不是华盛顿的父亲. 父亲听儿子杀了猫, 气得两眼出火, 猫在他心中也是他的儿子. 他暴跳如雷, 给了托尼几个巴掌, 又一脚把他踢进了池塘 -- 如今的鳄鱼池塘. 那时候池塘还没有鳄鱼, 因为地球的温度没有现在这么高. "他是你的父亲吗, 他怎么能这样打你. " 露露全身灼痛, 好像自己也挨了痛打. 她低下身子抱住了托尼的头. 托尼笑了笑, 手指轻轻滑过她的脸, "我父亲常说, 他的猫狗比儿女乖, 儿女淘气常惹他生气, 而宠物带给他的都是快乐. " 父亲的心到底还是愧疚, 给托尼买了一部儿童单车作为补偿. 托尼问爸爸: 你知道华盛顿和他的樱桃树吗? 父亲冷笑道: " 这不过是一篇谎言. 你真的相信那个故事? 他砍掉那樱桃树可能是真的, 他老子的话全是后人瞎编的. 因为他当了总统出了名, 自有一帮人要挖出点故事来捧他. 鬼知道他老子当时说的什么话, 说不定是: 闭上你的臭嘴, ????的姨妈去 (SHUT YOUR ????ING MOUTH, AUNT ????ER). " "你父亲怎么能对你说这样的话, 你当时还不到九岁啊. " 露露的眼睛都圆了. "他从不相信报纸和书上的正面宣传, 他认为上面写的都是谎言. " 托尼叹了一声气, 慢慢告诉露露, 当年他父亲正是相信了政府的谎言, 才去朝鲜打仗, 浑身是伤回到家. 因目睹战争的残忍, 心灵也遭到重创, 所以脾气喜怒无常, 常常借酒发疯. 小时候托尼也恨他, 长大后逐渐理解了, 特别是在大学期间修了些心理课程, 知道战争的悲惨对士兵造成的心理折磨. 那些血淋淋的尸体, 挂在树枝上的大腿和胳膊, 血泊中伤者的呻吟......永远的记忆, 煎熬和扭曲的记忆, 那是一生也挥不去的噩梦纠缠. 无可置疑, 父亲的行为带给了托尼童年巨大的伤害, 也给了他最大的启示: 人要避免受伤, 千万不能太诚实. 以后成长的岁月里, 他学会了适当的伪装, 巧妙的隐瞒, 以一种聪明的方式, 反让人感到他更可爱了. 为什么他从父亲手里拿到了股票, 从母亲的手里拿到了房子; 比尔叔叔那么多的侄子和侄女, 为什么偏偏最爱他一个? 这里面他肯定有他的技巧和聪明. 但天下的事总是一分为二, 聪明玩过了头, 他也尝到了苦头. "你真的一点不恨你父亲? " 她问, 他还没有回答, 她的泪水就涌出来了. 他的故事也牵出她伤心的回忆. 小时候父母分居两地, 一个在上海, 一个在沈阳. 上海有她的弟弟和爸爸. 她同母亲生活在沈阳. 母亲脾气不好, 她一直小心翼翼, 尽管那时她才四五岁. 有一次, 她失手打碎了母亲心爱的花瓶, 承认了错, 却遭到母亲的一顿痛打狂骂, 一辈子也忘不了的心酸惨痛, 像生了锈的长钉子插在了心头. "我总觉得我应该原谅她. " 她对托尼说: " 毕竟她是我的母亲. 后来我们全家在上海团聚了, 母亲的脾气也好了许多. 我考GRE 的那一年, 暑日里, 她顶着毒辣辣的太阳去黑市帮我换美元. 母亲的性格那么刚强, 可是为了我的留美经济担保书, 多次登门肯请一位远房的亲戚, 送了那么多的礼, 陪了那么多的笑脸, 我在一旁都心酸了. " "她是一位好母亲." 托尼说. 她在他怀里摇了摇头, 告诉他, 在美国的日子, 不知为什么, 她常从噩梦中惊醒, 破碎的花瓶, 母亲的尖叫声, 和一张变形扭曲的脸. 她止不住的泪水流到他的脸上, 到了后来, 他不知道是她的泪还是自己的泪. 他也告诉她, 他也常从噩梦中惊醒, 挣扎在池塘里爬不起来, 四周全是鳄鱼, 长着像猫头一样的鳄鱼. 两个人抱在一起不知道哽咽了多久, 一样的伤心和痛, 彼此的灵魂从来没有这么贴近过. 自那以后, 她以为他们是天底下最知己的一对. 露露怀孕期间反应很大, 托尼劝她辞了职. 呆在家里, 她吃不下任何东西, 常常吐得昏天黑地. 托尼说, 我们去餐馆点龙虾和鲍鱼吧, 或许你还能吃一些. 她苦笑道: 没有用, 我现在能吃的就只有家乡的臭豆腐, 还有就是用苦瓜炒的鸡杂碎. 大多数美国人是不吃动物的血、心、肝、肺、肠、肚, 再一听那臭豆腐和苦瓜, 托尼差点儿没吐出肠胃里的早饭来. 知道露露不是故意在恶心他, 他强装笑容道: 既然你这么喜欢, 那我们就去买吧. 没多久, 他们买了房子. 再过了些日子, 她发现托尼对她言听计从, 完全是带着一份内疚, 到了后来, 就像在演戏, 而且演得很勉强, 笑也很勉强. 有一天深夜, 托尼不在身边. 二楼书房的灯亮着, 她知道他在上网, 网上有什么东西让他这般留连忘返, 已经有一个星期了. 她蹑手蹑脚下了楼, 书房的门大大敞开着, 她看见他赤身裸体, 正对着电脑屏幕上的金发女郎手淫. 她定了定神, 那金发女郎不就是那个女人吗? 他当然没有发现妻子悄无声息的到来和离去.他全神贯注在自己的世界, 飘渺之中上了天堂, 天堂里忽然传来地狱的尖叫. 他彻底回到了人间, 轰然跑了出去. 妻子从楼梯摔了下去, 弓在客厅的地上, 像一只受伤的虾子. 孩子没有了. 这到底是谁的错? 出了医院, 她一句责怪他的话都没有. 她静静靠在他的肩头, 任他温柔地抚摸自己, 管它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 还有多少是想象, 然后听见他低沉地说: "下个月就是我们结婚两周年纪念日, 我要送你一件礼物. " 礼物是乡下别墅的房产文件, 房子所属者(TITLE )那一栏, 只有露露一个人的名字. "不是说把我名字加在你的后面吗? 怎么单单只有我一个? " "不然怎么叫礼物. " 他的笑容和声音都很苍白. 几乎每个周末, 他都陪她去乡下别墅小住. 她现在不同了, 她现在是房子的主人, 她有了随心所欲的权力. 她订了一套中式的竹制家具; 请人重新粉刷房子, 把原来的青灰换成了米黄和天蓝. 在房子的后院, 她让工人用彩色的地砖铺了一条小径, 一直通向林荫深处 -- 虽然托尼认为这种做法很蠢, 如果以后卖房, 这条小路根本增不了什么值. 但他什么也没说. 因为妻子告诉他, 她中文名字中的"露"音同"路", 她就是要修一条自己的路. 一个黄昏, 他在厨房准备晚餐, 其中有一道菜是苦瓜炒杂碎 -- 他的拿手好菜. 今晚有露露重要的客人. 透过厨房的窗玻璃格子, 他看见妻子挽起黄樱子的手, 漫步在彩砖铺成的森林小路, 她脸上的笑灿烂而满足. 她在有自己名字的房子里常做奇怪的梦. 梦里有个漂亮的小男孩, 喊着妈妈朝她跑来, 她朝前一扑, 孩子就不见了. 她哭泣着每间房子找孩子, 明明听见孩子的哭泣, 推开门却是托尼和陌生女人做爱的呻吟. 他们赤身裸体, 雪白的肉体膨胀成了一堵肉墙, 墙内有孩子的哭泣, 但她冲不进去, 虽然那是写了她名字的房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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