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宗对后世造成影响的主要是南岳和青岩两系,南岳就是前面说的马祖、黄檗、临济这一支,他们从湖南衡山发家,后来主要转到江西境内发展成为洪州禅。青岩这一系正相反,他们的初祖行思的道场是在江西省内的青岩山,但从第二代石头希迁开始,主战场就转入了湖南省,这一支后来形成了曹洞、云门、法眼三宗。这样,青岩和南岳两系友好地交换了半区后,球赛得以继续进行。 青岩行思与南岳怀让一样没有留下太多的故事,他这一支得以留传也是靠了第二代传人石头希迁的大力弘扬,《宋高僧传》中载,“江西主马祖,湖南主石头”。石头希迁(700-790)是广东高要人,最初跟着南宗禅祖师慧能学禅,慧能临圆寂前希迁问慧能,师父你死了,我以后可找谁去学禅呀,慧能说你到青岩山去找行思吧。于是石头就投到行思的门下,得道后,希迁来到衡山找了个大青石台上结庐建寺,遂称石头禅。 最初唐代的传统僧人们对禅宗的离经叛道很看不惯,禅宗僧人也很自觉,他们通常是选择深山幽谷、人迹罕至的地方修习悟禅,这种情形很象19世纪巴黎印象派画师们如莫奈、雷诺阿、塞尚等人被排斥于画家沙龙之外的情形。但是禅僧与印象派画家一样都是不拘泥于形式上的准确、繁复,而是直接用心意来感知世界,禅师更进一步认为佛法是不能言说的,说的出来的就不是禅了。所以无论马祖的洪州禅还是希迁的石头禅都主张“自心见性、法外别传”。再发展下去,与黄檗、临济“棒喝接引”几乎同时代的青岩系德山宣鉴同样也是以“禅风峻烈”著称的。 德山宣鉴(780-865),也是四川人(与马祖、宗密一样,四川还真是出了不少著名的禅师)。他以前跟着法师、律师、禅师都学习过,对佛教经义颇有几分自信。后来南宗禅开始兴旺,德山知道了很不服气,他觉得一般出家人花几十年功夫研究经籍义理尚不敢轻言成佛,南方的这群人竟敢说直指人心,见性成佛,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于是德山气咻咻从四川出发来到湖南找青岩系的僧人们论理来了。 德山来到湖南澧阳龙潭山的山脚下时肚子饿了,就去找一个路边卖东西的老太婆买点心吃,老太婆看到德山挑了一担书就问他书里写了些什么,德山很得意地说, 这书是《青龙疏钞》,是讲《金刚经》的,由我亲自注释过的。 老太婆说,我有一问,你答得出我就把点心送给你,若答不出,你也就别吃了 德山很诧异,心想我这次来是要踏平龙潭寺的,难道还会被个老太婆唬住,就说,你问吧。 老太婆问道,《金刚经》中说“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行”,你要买的点心是指其中的哪个心呀。 一问之下,德山哑然,自己半辈苦读尚且挡不住路边老妪的一问,于是赶紧收了来此砸场子的雄心,虚心来到龙潭寺里找到崇信禅师来求教。 崇信是青岩系第四代禅师了,他接领德山顿悟的故事在禅史上非常的著名。一天晚上,德山离开崇信的座前要出门,崇信拿起一盏油灯说,外面天黑,拿着灯照亮吧。德山伸手去接的功夫,崇信忽然一口气把烛火吹灭了,然后仍旧把灭了的油灯给德山,问,你现在还得看得见吗?德山作醍醐灌顶状,兴冲冲地回去把来时带的《青龙疏钞》一把火烧了,从此皈依禅门。 德山悟出了什么呢?其实烛火乃身外之物,这是一种虚枉。人心中的佛性即是一盏明灯,有了它即可驱散黑暗,永远光明。禅宗僧人们后来把“传灯”借指为禅门的领悟,宋代编的禅宗语录合集分别叫作《景德传灯录》和《五灯会元》,其名字中的典故即由此而来。 回头来看崇信接引德山领悟的方法应该算是很温和的了,平易耐心、禅风绵密,然而这德山偏偏不学好,他成了主座禅师后把激烈的作风学了来,成天手里攥着个棒子,徒弟来问法,“道得也三十棒、道不得也三十棒”,有个徒弟上来刚刚向德山行个礼,德山便打。弟子这个郁闷呀,争辩说,我还没问呢,你怎么就打?德山打人的理由是这样的:“等你问出口我才打,那我多没面子呀?”。德山使棒子使出了名,所以后来有“德山棒、临济喝(大喊斥责)”之谓,两家在“棒喝”这条很有前途的事业上各领风骚。 德山这一支后来发展出云门、法眼二宗,先说云门宗,他们的祖师叫云门文偃(846-949),浙江嘉兴人,后来在广东韶关云门山创宗,因此法号文偃前缀了云门二字。 云门开悟的经过现在读来仍令人胆寒,一次他去找南岳系(黄檗那一支的)的睦州和尚去问禅,睦州一看到他来就赶紧关门放狗,结果云门去了三次被挡了三次,直到第三天睦州才肯开门,还只开了一半,云门赶紧想从门缝里挤进去,谁知睦州也挺阴的,说了句“你这破锥子怎能穿洞”就急急地关门,结果挤伤了云门的一支脚。不过,云门没白受这份苦,他也自豪地宣布自己“悟道”了,唉,他悟出什么了呢,我是看不出来的。不过他说悟了就悟了吧,咱也别较真,后来云门又求学于德山的再传弟子雪峰义存,由此开创了云门宗。 云门宗形成于五代时期,在北宋曾达到鼎盛,南宋后逐渐衰落,被临济和曹洞所取代。云门留下了三句话比较知名,经他的徒弟延伸后形成这样三句“涵盖乾坤(指佛法普照)。截断众流(指挡住偏道俗见)。随波逐浪(指教学方法应因人而异,随机教化)。”云门还以一字禅而著名,就是回答提问只说一字,多说一字都会减弱佛法妙义所含的韵味。这倒很特别,符合南宗禅师们求新求变的一贯作风,这也是禅宗故事令人觉得有趣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