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篇 新捕蛇者说黑水派出所管辖三个乡镇,红旗乡的小水村最为偏远。片警嵇振新有时两三个月都懒得去一趟。这天曹嵇二人正在办公室里闲聊的时候,小水村的书记唐满子来了。唐满子说,他们村上有俩夫妻,不知为何打起架来,女的用菜刀把男的脸部劈开了。现在男方的亲戚聚集起来,扬言要缚起那女子,丢到小水的水库里把她淹死。嵇振新问:“现在人淹死了吗?”“没有。”又问:“人缚起来了吗?”“也没有。”嵇振新把准备记录的纸笔一推,带着责备的口气笑着说:“没什么大惊小怪的,谁家夫妻不吵嘴?这么点小事你唐书记完全可以吩咐你们村上搞定,不用我们去吧!如果硬是要去的话,只怕以后两夫妻争被子盖,也会闹到派出所来的。”唐满子听出他的弦外之意是他堂堂书记没有能力处理。怔了一会,不便反驳,转身去了所长办公室。嵇振新有点不满,小声地说:“你找朱所长就有用吗?”朱所长把曹过年喊了过去泡茶。朱所长对唐满子客气地说:“你把详细情况讲讲!”还没讲到一半,朱所长突然打断他说:“你们村上的意见如何?我派出所定会把这事办得让你们村上满意,以树立起你们的威信来!……我们之间向来是要团结协作的,当然有些事或由我们出面,或不必我们出面,按 你们说的办吧!”唐满子听了,欣喜地说:“正是这个意思!上一回抓住了一个砍树的小偷,想要报告你们派出所,又怕麻烦了你们,就让村民打了他几下,并处罚他二百五十元钱。他当时也答应得好好的,还签字画了押,但期限过去,他却没有主动交来罚款的意思,我去问他,他反而说,派出所都是打了不罚,罚了不打,何况村上呢!他还嫌二百五这个数字不吉利,死活不同意出钱。我们村政府的办案程序也和你们派出所的一样,只是威信没你们的高。所以我也就顺便来问问所长大人,能不能请派出所出警帮我们强制执行了罚款?”曹过年听了,觉得有点好笑——村政府?也太郑重其事了吧。朱所长见怪不怪,听得很认真。思考了一阵,他说:“今天先办了夫妻俩打架的事吧!强制执行以后再说……你放心,村上的事我会放在心上的!”唐满子满面堆笑:“要得!要得!”同时递上一根精品白沙烟。朱所长不抽烟,客客气气地将烟挡了回去,反手从抽屉里摸出一包槟榔来,选出一颗递给唐满子,说:“这颗大一点,够威够力!你尝尝!”唐满子接了咀嚼起来,不一会儿就被槟榔燥得大汗淋漓,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不住地颌首表示满意。看似不经意间,朱所长拿出一张纸,对唐满子说:“我也有一点小事,想请唐书记帮忙!”唐满子伸手从口里取出槟榔,空出嘴巴说:“什么忙不忙的?村上我说了算!是要钓鱼还是需要土鸡土狗?领导请尽管讲!”朱所长微微敛起笑容,一本正经地说:“上级每年要我们基层派出所帮他们征订杂志,不订又不行!——你知道,他们是得罪不起的!……你就帮我订几份《民警生活》吧!”唐满子这才把槟榔大大方方一扔,仿佛几份杂志钱不算个啥,扔出去就象扔槟榔一样,说:“几份?”“十份吧!我算了一下,村上书记、村主任、村会计、妇女主任、民兵营长,一人两份刚好。”“十份就十份!”朱所长把脸转向曹过年:“你现在跟唐书记去把手续办办!”曹过年暗叹一声:“厉害!”因为他们征订杂志的任务,每人每年的指标是五份。用嵇振新的话说,是订出去一份比抓一个坏人还难。后来嵇又想出一个妙计,凡是有违法犯罪嫌疑的人,被抓到派出所后,一律无条件的要订一份《民警生活》杂志,否则将“严肃处理”。这个办法迅速得到推广,除朱所长面子宽能够轻松完成任务外,其他的民警人人仿而效之。弄到最后,犯罪嫌疑人一来派出所,不问别的,请先掏出买杂志的钱来。农村人家对读书没有选择,有什么纸看什么书,可笑那些流氓地痞恶霸强盗,天天捧着念着的书,就是有关他们的克星的生活故事书。开票时,唐满子拿出十份的钱,有点尴尬地笑着说:“曹哥,能不能开十一张的发票给我?上次吃了餐饭,用这发票报销了,村民们是不会多嘴的。”外面,朱所长已发动警车准备出发了。案发现场在一个山冲里面,警车在崎岖的山道上一步三跳着前进。曹过年双手紧抓住车门,以免头撞到车顶。从没了玻璃的车窗口望出去,可见到两边很不规则的梯田和永远长不高的各种无名树,还有散落在两旁的山岸上稀疏的人家。偶尔有一动不动的老者站在山梁上看车经过,直到曹过年与他互相看不见了。生人都难得来一回的山冲里,居然来了穿制服的警察,许多村民围上来看热闹。记录时,有识字的小孩跟着曹过年的笔大声念道:“问话记录时间一九九八年一月四日地点潇湘市黑水镇小水村梅子洞被问人张国富……”除了证人张国富外,曹过年和嵇振新要调查的另一个女证人住在河的那边。其时有小孩早跑到女证人家把她喊了出来,但她又不过河,站在岸边和曹过年他们一问一答。其实那河只有一丈多宽,脱了鞋子便可以趟河过去。但双方都不愿“亲密接触”,隔河问完材料,那女证人不等签字捺印,径直走了。嵇振新眼望着曹过年,又四下里望望,见无人注意,左手拿过右手的笔,代那女证人签了个弯弯曲曲牵扯十分夸张的名字。村民的意见带有出乎意料的倾向性,竟异口同声地说那女人的好:家里穷,除了柴和米外,什么都要拿钱去买,还有两个孩子上学,开销又大。她丈夫除了种田外一事无成,到外面打工反送了路费,家里就全靠了她一双手;为挣钱,她可谓想尽了办法——到山里捡蘑菇,到田里抓青蛙,到池塘钓鳝鱼,甚至还捕蛇!因怕蛇咬,她用竹条制作了一个长长的夹子,听说很管用(后来曹过年在她家屋后还见到了这个捕蛇工具,印象深刻),只是这些钱不是那么容易挣的。《捕蛇者说》里面描绘过捕蛇的难处,经济和科技发展到今天如此高的水平,却仍然有农家困窘得要以捕蛇为生,而且还是一个女人!出事那天的晚上,女人照旧在山沟河涧里转悠。半夜时,充电灯没电了,她忍不住就坐在田埂上想着自己的心事。忽听得一男一女说笑的声音从山后路上传来,她听出那男人正是自己丈夫,便悄悄一路跟踪,一直来到那女的家里。他们两人进屋就熄了灯,手忙脚乱地开始做事。她在外面尖耳听着,里面清清楚楚传出来有节奏的细碎声,以及快乐的哼哼声。她气极了,对着黑暗的窗户大喊着自己丈夫的名字。喘气声停了,里面马上乱成一团。接着一个黑影从后面窜出来,消失在黑黝黝的山影里。女人跑到回家的路上守候着。不一会儿,男的蹑手蹑脚出现了。女人二话不说,挥舞着柴刀砍过去——惨案发生了,那男的从眉头到鼻子到嘴巴的整块脸皮,被刀砍得裂成了两半。曹过年很佩服那女人晚上出去抓蛇的勇气。后来他问她:“你那砍人的刀是从哪里来的?”她说:“是我从家里带的。平时我晚上出去,总带着刀子,防野兽咬,也防坏人。”她何曾想得到防身用的刀竟砍在了自己丈夫的身上。那男的因为伤及脸部,导致容貌可能被破坏。所以后来的法医鉴定上写道:其伤暂定为重伤。结果因此鉴定结论,潇湘市公安局以涉嫌故意伤害将女人刑事拘留。进看守所时,她哭了:“我不该下这么重的手的!我对不起他!如果可以,我宁愿自己受这样的痛苦!”自从女人被关后,家里乱成了一团糟。男人在床上躺了半个月,伤口却是愈合得异常的好,扯线后,脸上仅留下一条细细的长长的印而已,不仔细看还觉察不出。他这一伤一躺,倒让他想通了很多事情,觉得自己犯错在先,又觉得女人已受了应有的惩罚;更重要的是,家里没了女人,吃了上顿没有下顿,日子越发过不下去,便心内隐隐生出悔意来,竟又跑到村支书唐满子那里,说人是请你给关的,现在还是请你好事做到底,帮忙给放出来。唐满子把他狠狠训斥了一通,才一本正经为他出具了报告,并盖上村上的公章,然后带着他到派出所来,要求放女人回去。曹过年作不了主,去找朱所长。后者说因为鉴定是重伤,已没有办法了。那男的就辩解说,我现在一点事都没有,怎么会是重伤呢?过了几天,那男的自己跑到法检所,重新鉴定的结果变成了轻伤!终于朱所长同意仅收两百元伙食费,由那男的将女人保释了出去。案子的处理似乎让大家都满意,但那一大摞毛票凑成的两百元使得曹过年心头十分沉重。以前两万元的罚款收起来脸不改色心不跳,今天这是怎么了?那天晚上曹过年早早地睡了,却睡不着,捕蛇女人的脸老在他眼前晃动。她回去后家里会怎么样?孩子们的学费还待她去凑,那男的尚欠下了许多医疗费,可我们还是要了她二百块了!她要抓多少条蛇才能凑够这数字?干脆明天给她送二百块去吧!从自己口袋里掏吗?以派出所的名义吗?所里领导会同意吗?他犹豫了。迷迷糊糊中,他一会儿觉得自己真是好笑,简直是妇人之仁,不要说干大事,就是干这公安,也还缺乏心理上的素质。一会儿那女人的脸模糊了,又似乎那是李心怡的脸,她在冷冷瞧着自己,仿佛看见自己的五脏六腑在异常清晰地蠕动。曹过年吓了一跳,醒过来,赶紧用被子把身体裹紧。慢慢地,他想不起其他的了,只有李心怡那张冷静而甜蜜的脸蛋占据了他的整个思维。他嘴里吧哒着发出声音,渴望快点睡去,好在梦里去亲吻她,去爱抚她,让她也变得迷糊了去。
第十篇 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曹过年有时真庆幸自己的职业,天天在外边跑,有机会接触到社会上形形色色的人和事,让自己长了不少见识。如果如原来所定,以一个普通的教师竟要终结未来的一生,不是一件悲哀的事情吗?他开始去钻研这个社会,慢慢地也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譬如那法律法规,并不是如书上所说,是那么庄严,那么的神圣不可侵犯。有时简直就和街上的女人一样,看上去她目不斜视,客观,凛然,不可侵犯,但只要你去惹她,去撩她,她便要么主动迎合横陈玉体,要么勃然大怒横踢玉腿。一句话,欲望以及满足欲望的方式决定一切。曾经有个律师到派出所来询问案情时与曹过年发生口角。律师说:“我是懂法的,你不要威胁我!”曹过年本是无话可说,但与刘教导员共事多年,耳濡目染其作风,现在忽地灵光一闪,一句“刘氏语录”冲口而出:“我是耍法的,威胁了你又怎么样!”呛得律师落荒而逃。继强奸案之后曹过年办的是一起特殊的杀人案。一个父亲杀死儿子的家庭惨剧。从一代圣人某某的故居华山冲的山沟深处,一条小溪蜿蜒流出,沿华峰山脚转了个圈圈,汇聚了各山塘泥田渗漏的余水,流经黑水镇梅花村时,已是一条宽十余米的小河。夏天的傍晚,金黄的落日余辉照耀,河水清且涟漪叠叠,男性村民往往要拖了儿子,和那水牛一起在河里畅游;女人则端了衣服来,扎起裤腿弯腰在那水里,边洗衣服,边体味那水的清凉。一时水花飞溅,嬉笑阵阵,一幅让人陶醉的田园风光。彭吉期就生活在这河边。几十年来,他娶妻,生子,日渐衰老,两个儿子也慢慢地长大了。大儿彭秉正,二十八岁,未婚;小儿彭秉德,二十六岁,新娶了河对岸的杨君辉为妻。农村里做父母的最大的希望就是孩子们能够成家立业。现在大儿彭秉正没结婚,彭吉期夫妇把帮儿子找对象当作了日常头等大事,但那彭秉正看了无数女子,却没有一个与他有缘。日子一长,他内心躁动起来,竟瞄上了同在一家屋檐下进出的弟媳杨君辉。他时常趁彭秉德不在时,溜到弟媳杨君辉房内要求寻欢。杨君辉开始还遮着掩着,后来实在躲不过去,干脆把此事告诉彭吉期夫妇。老两口万想不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将彭秉正暗地里痛骂一顿,彭秉正见在家人面前事已败露,索性强辨道:“凡事历来要分个尊卑长幼,凭什么先娶的堂客要让后生的老弟睡了去?”他摆明了架势要和弟弟抢这个女人。老两口气得吐血。两个儿子势不两立。按道理哥哥无法无天,老两口要维护弟弟的合法权益;论力气弟弟稍胜一筹,老两口要站在输了的哥哥一方。左也不是,右也不是,老两口提议分家,五个人分成三户,各起了炉灶过生活。彭秉德日夜守着妻子,彭秉正无机可趁,只得悻悻地外出打工。其后不久,彭秉德也外出。但彭秉正仍不死心,获悉弟弟不在家后,便立即回来,要去勾搭弟媳。老两口无计可施。每当夜晚来临,两个老的无奈之下,只好守到媳妇房内,实行轮流值班,手握棍棒,严防大儿子来犯。但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终有几次,等到发觉时,彭秉正已爬到了杨君辉床上。执棍要去赶他,后者身强力壮,只须轻轻一拨,老两口就会踉跄一跤。这守卫没起多大作用。老两口逐渐的适应不过来,累得腰酸背疼不说,田里土里的农活也给耽搁了不少。而彭秉正越发的猖狂,弄了一把水果刀在家门口的条石上磨得白亮,扬言要杀了两个多事的老家伙。看着那寒光逼人的刀,老两口心都凉了。家丑不可外扬,但家丑也不能继续下去。也许彭秉正只有吓唬之意,但这时的老俩口,似已真有了杀子之心。老两口拍电报叫小儿彭秉德回来。三人商议了一阵,把彭秉正喊过来,作最后的谈判。当彭秉正呲牙咧嘴对弟弟凶相毕露时,不知怎的,日光灯被一下熄灭。老父亲干脆闭了眼睛,一锄头砸过去,彭秉正应声倒地。再次扯亮灯时,只见彭秉正已是头破血流,两眼圆睁,他不相信生他养他的父亲会对他这样。他仰面躺着,身子时不时的颤动一下,直到终于一动也不动了。然后活着的人把事情报告了村上,村上却指示秘密埋葬,意欲将这事瞒了过去。后来事情败露,派出所将涉案的彭家四人传到所里问话。他们四人并没有刻意作出有利于自己的供述,一切都是客观和实在的。不消一个小时,曹过年他们就把事情的前后真相查得清清楚楚。这看上去似乎是一起明明白白的故意伤害致死案,曹过年轻松地收集材料,填写表格,构思着结案报告的内容。彭吉期已被关在派出所的“黑屋子”(留置室)内,其实他也明白随便弄死一个人要付出巨大的代价,哪怕这人是自己亲手养大的儿子。他呆呆地坐着,待到曹过年和朱所长他们开了个大约半个小时的会后,曹过年提他出来,到朱所长的办公室里坐下,他还是一声不哼,傻傻地坐着。曹过年看着他,心里有点发麻。朱所长似乎也看出点名堂出来了。他先用手在彭吉期睁开的眼睛前晃了晃,奇怪的是彭吉期竟没有半点反应。只见朱所长眉毛一竖,挥掌朝彭吉期脸上“啪、啪”打了两下,彭吉期似被突然惊醒了一般,他一下恢复了脸上的正常表情,对朱所长连声说:“谢谢!谢谢!刚才要不是您给我几巴掌,我的魂都不知飘到哪儿去了!”朱所长没有理他,走了出去。曹过年开始作刑事拘留前的讯问笔录。但彭吉期小心翼翼地问了曹过年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黑屋子’里是不是死过人?”曹过年说:“是吊死过一个女的,不过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彭吉期心有余悸地说:“难怪邪气这么重!我到‘黑屋子’里只一会儿就感到不对头……突然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幸亏朱所长懂得术数,把我救了回来!”——手忍亲子的强烈刺激,到此时才发挥效应。但青天白日的,曹过年见他讲鬼话,一下觉得有点毛骨悚然,笔录也不敢作下去了。他慌慌张张填了几张表,催着朱所长,要求快把彭吉期往潇湘市看守所里送,仿佛他是一个传染疾病的瘟神。但朱所长在犹豫。一般的受害者,总有父母或妻子,或兄弟姊妹朋友什么的,来为他出头申冤,可这彭秉正,本身就是一个万恶不赦的坏蛋,致他于死地的又全是他的家里人,有谁会替他讲话呢?梅花村的村民在村支部书记彭建辉的带领下,已送了千人签字的报告来,说自古父亲杀儿子无罪,要集体为彭吉期担保说情。朱所长不敢违背人民意志,犹豫了半天,把曹过年喊去问怎么办,曹过年提醒说,如果彭吉期是正当防卫就要好办得多。朱所长心头一喜,便对村书记彭建辉说:“这个案子我们必须实事求是,必须依法办事,不是你们村民要怎样就可怎样的。可是针对此案的具体情况,如果彭吉期属于正当防卫的话,那我们想追究其责任也追究不上了。这个正当防卫……当时只有其家人在场,家人的证明材料很重要!”彭建辉会意,将彭吉期及家人喊到一起,就在派出所羁押室里开了个小会。出来后,他们对曹过年等人说,当时情况有部分记错,要求重来。朱所长也说:“一切遵照法律程序办吧!”经过几次反复验证,最后查明的经过一致改为:众人正在讲话,彭秉正突然陶出一把尖刀,口里说着要捅死几个,拿刀刺向彭吉期,被彭吉期躲过,彭秉正要继续去刺时,彭吉期顺手举起锄头去防卫,打在彭秉正头上……朱所长专门请了公安局法制科和检察院的同志,把这些材料研究分析了,终于得出权威性的结论:彭吉期的行为系正当防卫,依法不予追究其刑事责任。河水涨起又落下,几度花开花落。地方上的人很快就把这事淡忘了。朱所长与曹过年偶然驱车路过彭吉期家,看到彭家老少安逸行事,各得其所,便觉得自己是那救世的无名英雄了。
第十一篇 天下苍生任何人都崇尚正义与善良,如果从单纯的道德取向角度上说。然而,人是生活在一个客观真实的环境里。不能说所有的人对违法犯罪现象深恶痛绝。至少那些“坏人”例外。还有“坏人”的克星如公检法的干警们,似乎也不希望邪恶永远消除——“坏人”使得他们的饭碗有存在的意义。既有“飞鸟尽,良弓藏;狡兔……”的古训,现实生活中也不乏其直接证明的例子,就拿警察来说,除了非常有限的一点拨款,很大一部分办案经费和工资待遇只能从“坏人”身上整来。曹过年很是悲哀:作为正义化身的警察,有时竟是如此的渴望邪恶!黑水镇红薯村的赵健楚,涉嫌两次使用假币,一次流氓骚扰,两次敲诈勒索,但数额和程度不大,够不上刑事处罚,以单个案件来看,最多就是罚两百元以下吧。他还要违背“兔子不吃窝边草”的“行规”,在附近见到什么偷什么,引起了公愤,村民们就常到派出所来反映,要求抓了他去。曹过年在当地调查了几天,发现情况属实,回来对朱所长说:“赵健楚三四年来,不思劳作,也不外出打工,却一直在家吃香的喝辣的,花的肯定都是一些不义之财,把他抓来处理一下吧!”朱所长总是拖着,曹过年不解其意。朱所长就说:“他已三四年没有出去赚钱,穷得只能以小偷小摸来维持生活,把他抓来能榨出多少油水呢。先养一养再说吧!”这“养”字用得精辟之极!那赵健楚现在就好像是派出所喂养的一只鸡,一头猪,一条牛,待长得膘肥体壮时,再抓来一刀宰杀了。曹过年领悟了领导精神,便在红薯村放出风声来,要抓赵健楚归案。又在一个大白天穿着制服,开着醒目的警车,一路“呜呜”叫着一直开到赵健楚的家门前,终于把赵健楚吓跑了。他跑到广东打工,一呆就是半年。当地村干部来派出所感谢说:“你们帮我们除了一害了!这不,赵健楚一走,我们那里就安宁多了!”朱所长很谦虚地说:“如果我们的民警注意一点,也就不可能让他给跑了!……工作还没有做到家呀!你们地方的村干部一定要作好我们的内应,只要他出现,就请给我们来个电话。”村干部应着说:“一定!一定!”曹过年看着村干部的笑脸,心情无比舒畅,觉得这村干部很不错,又觉得那赵健楚也是好人。他们都是在为了一个共同的利益目标而努力奋斗,但他们可曾猜得透我曹过年等流的心思?他不禁想起上一年处理文老板的事来。文是黑水铺一家叫“阿里巴巴”的美容美发店老板,他这个老板仅仅当了不到三个月的时间。文老板开店前,就找到派出所刘教导员说:“为活跃地方经济,想和你们派出所联合办店,当然绝不对外宣扬。店内聘几个外地小姐,开展特色服务。只要派出所不去查,不用你们投资一分钱,我自愿一年送五千块管理费来,怎么样?”刘教导员语气隐晦,说:“你开店我们当然欢迎!只是你交五千块,怕有点交不起吧?店子你先开着吧!钱不钱的等你赚了再说!”文老板感激不尽的去了,后来悄悄的送过来两条好烟。他走后,刘教导员把烟拿出来,所内民警一人几包的分了。“不抽白不抽!反正迟早都是咱们的!”刘教导员笑着说,接着他从墙壁上取下“拒贿登记本”,拭去尘土,在里面写上:某月某日,收到某某送到的烟两条,因无法退回,作招待上级领导用。美容美发店开张后生意出奇的好,文老板就扩大规模,连地下室都作了包厢房,一心经营那皮肉生意。至于店内作幌子的理发项目,已基本荒废,剪子上、镜子上是厚厚的一层灰,只有包厢内的床上被磨得油光发亮。有女顾客看了招牌误会进来的,往往要被小姐们看成异类,招来一阵阵开心的嘻笑。在“阿里巴巴”店内进进出出的都是一些快乐的人,男人寻找快乐,女人提供快乐。大约有个把月的时间派出所没有去理睬,黑水铺街上的人开始颇有微词了。而另一方面,三四个类似的发廊正在筹建之中。“阿里巴巴”叫响后,有叫“一出火”的,有叫“过把瘾”的,还有一个干脆叫“娅娅”。都是请了几个外地女子,都是用木板隔成许多个按摩间,里面是灰暗的灯光和一张床。孤男寡女的关在里面除了做爱无事可做。对派出所不作为的指责多了起来,有人夜里偷偷地到派出所来,在门板上贴大字报,上写“驱逐鸡婆,还我丈夫!”等慷慨激昂的语句。文老板心感不安,到与他熟络的刘教导员那里了解情况,他说:“虽然生意好,但时间还短,没有收回投资。希望贵所予以一如既往的照顾!”刘教导员安抚他说:“你自己注意一点啦,我们一般是不会来查你的。你可千万不要在别人面前泄露了风声!”还有人将情况反映到了局里,局里派人到派出所来了解情况。朱所长和刘教导员都显得忧心忡忡,对来人说:“我们正准备向局里汇报这件事,以取得局里的支持!这几个色情场所太不象话了!我们早就想取缔了!只是因为警力不足——他们一个店子就有十来个人,我们心有余力不足呀!局里来了人就好了,今晚就行动!”局里的人见他的到来将取得难得的立竿见影之效果,心内也高兴,就电话游说局领导,从市公安局治安队及周围派出所调遣了二十名警力,晚上十时在黑水派出所集合待命。晚十一时许,共三十名民警分成四个组,分头扑向几个发廊,将小姐顾客及老板悉数带到派出所。基于某种原因,前去扫荡“阿里巴巴”的小组内没有黑水派出所民警。在派出所的羁押室里,文老板对刘教导员使着眼色,刘教导员就提他出来,告诉他说这是上面公安局搞的突击行动,派出所是没有一点办法的。文老板点头表示理解。文老板因介绍、容留妇女卖淫被罚款五千,又因与其中一名卖淫女发生过性关系而加罚五千。刘教导员出面帮他“说情”,局里的人终于同意说只罚八千元算了。后来他老婆一边帮他交着罚款,一边寻他要死要活地闹,大声嚷嚷着诸如“老子天天守哒你,还是让你红杏出了墙!”之类的话,逗得派出所内外的小姐、嫖客和民警,一片哈哈大笑之声。……春节即将来临,当大多数打工仔卷起铺盖的时候,赵健楚也动起了回家的心思。并不是因为村干部的告发,赵健楚的被抓获很有戏剧性。因为他慢慢地忘记了他自己曾经做过的事,他也以为别人已经忘记了他。还乡后的某天,他带了一个衣着时髦的女子,合骑着一辆进口摩托车,到黑水铺来玩耍,顺便到派出所来办个边境通行证。此时正是曹过年和户政员皮成功在所里值班。犹如瓜熟蒂落般自然。还有言曰:天与不授,当受其咎。曹过年不会放过送上门来的猎物。赵健楚的厄运从此开始了。在朱所长办公室里,一炉炭火周围坐了朱所长、刘教导员和曹过年。这赵健楚晓是久经江湖之人,竟对曹过年他们先前掌握的几件案底不肯吐露一个字。刘教导员就让他脱光了上衣跪在墙角。外面北风呼啸,沉甸甸的雪片一块一块掉下,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农家人和牲畜都躲到了屋内取暖,外面看不到活物的痕迹。不一会儿,赵健楚已冻得嗦嗦发抖。刘教导员烤暖了手,跑到外面接一碗雪水来,慢慢从赵健楚的头发里淋下。那冰冷的水流就如鞭子一般,抽得赵健楚几乎要弹跳起来。但他还是不肯供认。朱所长和曹过年守着火根本不想离开,由着刘教导员施那“冰刑”。后来刘教导员也烦了,要曹过年去问,曹过年不想费口水,便站到他的身后,抬起重重的警用皮靴,一脚踢到他的后背上,再死死抵着。后者的嘴热吻着墙壁,前胸贴着后背。不一会儿,血顺着他的嘴角流出来。虽然他坚不吐实,派出所还是凭着一些旁证材料将他刑事拘留了。公安局法制科的民警说,这样的对象最适宜于送劳动教养。曹过年问,如果他愿意出钱,是否就可以搞个所外执行,答复说,可以。曹过年就去试探赵健楚的口气。赵说,刚好打工时积蓄了三千元,能否抵了那罪?就在准备进行收钱放人的节骨眼上,还是出了一点意外。曹过年还有一个同事名叫王雄的,是个才出校门的鲁莽青年,他奉朱所长之命去赵健楚家搜查时,发现赵的卧室里散落着七、八个小皮包,还有三四个女性的身份证。王雄猜测这些物件应是偷来无疑,依身份证去调查其主人,果然是被偷了去的。铁证如山,由不得赵健楚不承认,但赵健楚偏不承认。王雄就在看守所的审讯室里动起手来,当场将他的左腿腓骨一脚踢断。这下可不得了,看守所民警即刻派车把他送到人民医院检查,局纪委来人调查,检察院也派了人来,伺机要立案。一时曹过年他们人心惶惶。一番权衡利弊后,朱所长到监狱里和赵健楚见了面。朱所长说:“赵健楚,你打算怎么办?”“随便!我反正是已经负伤的人了!”“你不要忘记,我们还可继续定你的罪!”“我无所谓。不过总也有个和我一起坐牢的吧?!”……朱所长改变了口气说:“这样下去对双方都没有好处,还是找个协商的办法吧!”“行呀!先把我放出去再说。”……双方达成口头协议:人可以放出来,彼此不追究对方责任。但赵健楚出狱后耍起了无赖,他差不多天天坐到派出所办公室来,说是因为被打伤,蒙受了经济上和名誉上的巨大损失,现在他也不去告状,只要求赔偿医疗费。朱所长发怒不见他,刘教导员出面摆和气,最后还是和他签下一纸协议,由派出所出了八千八百元钱给赵健楚,作为他家“经济特别困难的赞助款”。“医疗费”三个字是不可能写的,赵健楚不懂其中缘由,但深谙法律之因果关系的刘教导员是懂得的。可能是那赔偿款花得差不多了,大约半年后,赵健楚又来了,手里捏着那张“困难赞助”的协议。他一来便开门见山地说:“我不找派出所,我找王雄。”王雄气得抡起了板凳,赵健楚倒昂起了脑袋来迎接。刘教导员忙将王雄劝开了,对赵健楚说三天内给个答复。当天晚上,刘教导员喊来了强书记。三人在曹过年的房内喝了半夜的茶。才到第二天的下午,赵健楚就来派出所了,说强哥给他讲了番道理,他已想通了,他再不要一分钱,以前都是他的错,希望能原谅他;云云。曹过年看见他一拐一拐地走着,头上手上缠着绑带。从此他再没有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