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篇 掘金刑警队的级别比派出所高,是公安局一个重头单位,下设一个办公室和五个中队:重案、经侦、税侦、缉毒、技术。经侦中队和缉毒中队分管经济犯罪和涉毒犯罪,技术中队提供现场勘查和技术支持,一般不独立办案,其他如盗窃诈骗杀人案的侦破都是重案中队的事了。曹过年的副所长职务没有了,但纵是一个小小的副所长,他还是带有很大的留恋。到经侦队搞了两三个月后,曹过年开始酝酿着别人对他称呼的变化了。机会只提供给那些有准备的人。在某个星期天,大家都休息去了,曹过年承办的一个案子当事人刑拘期将满,他就在办公室里赶写案子的综合材料。一个上午即将过去,材料稍具雏型,曹过年抛下笔,闭上双眼,酸酸的泪水顿时很舒服地盈满了眼眶。此时他心里涌上一个念头:或许毛局长有事来访,看到我这等勤奋模样,该有多好!想着想着,耳边猛然响起一个声音:“曹过年,怎么还在加班??”曹过年睁眼一看,非常惊讶:真的是毛局长来了!他擦了一把酸痛的眼睛,说:“啊呀!毛局长!您不也在加班吗?请坐,请坐!”“好呀,我正好今天没事,来看看你们队里的值班情况。”因为有了冥冥之中的思想准备,曹过年与毛局长的交谈异常愉快。偶尔,毛局长抛根烟过来,本来感冒了不便抽烟的曹过年却要赶紧接了,又要弯腰去给毛局长点火,心里头并不觉有以往的那种不安。窗外的阳光斜斜的照进来,曹过年全身毛孔根根舒畅,料定自己前程,便如那亮晃晃的太阳一样。后来,曹过年又找了个机会专门到毛局长家拜访,毛局长终于有意无意地向他透露,如果能在经侦队里好好干,年底范献忠另有他就,中队长的官衔会是他曹过年的。曹过年知道这个经侦中队无非是公安局里的创收单位,于是便团结了队里的几个同事,一个心眼儿扑到“经济”案里了。先是办了桃子铺镇政府企业办的一个案子。桃子铺镇是潇湘市内除城区五个办事处外,经济条件最好的一个乡镇。它毗邻另一个地区级城市衡州,有两个国家三级企业,还有十来个乡镇小厂,随着近年来各企业的发展,桃子铺镇的各个管理部门也就充分发挥管理职能,一时都“水涨船高”般富裕起来。一个只有七八个人的小单位,如企业办,几年时间竟捞取了近两百万。钱袋子鼓起来,他们却象是那一夜暴富的个体户,立即购置了一部豪华小车,有事没事的都要跑到十里外的衡州城,餐餐宴请,夜夜笙歌,过着醉生梦死的生活。本来这生活可以继续下去的,但一个本来与他们毫不相干的小人物,一个从湘衡矿务局退休回家的老职工,竟对他们举起了正义之剑。老职工大名章昌兵,自称是江南省委某某书记的同学,本是回潇湘乡下老家养老的,却见不惯那乡里不平之事,总见他挎了个背包,戴着眼镜,手拿笔和本子,认认真真地记载,然后将所记内容向上级反映,有那“省委书记同学”的牌子开路,竟解决了不少问题,一时家乡人广为传颂。他自己也颇感得意,还专门请人制作了一块匾,上写着“潇湘民事问题办公室”字样,高高地挂在临公路的大门外。桃子铺企业办主任姓杨。这天杨主任多喝了一杯,从酒吧里东倒西歪地出来,服务小姐不放心,一直将似乎醉了的杨主任扶上车。欲回转身子时,杨主任却就势勾住了小姐的粉颈,借着酒劲向她灌了一大堆甜言蜜语。同时几张百元大钞也塞到了小姐手里,硬扎扎的让小姐感觉踏实了,她马上异常的温柔起来,多情起来。缠绵了一阵,门关上了,流线型的车体将二人裹了个踪影全无。大凡甜言蜜语和钱,都是对付女人的致命武器,一般能抵挡其中之一的,已是凤毛麟角,如果遭到那两种武器的同时进攻,女人便要全军覆没了。杨主任一脚油门下去,车子已驶出了衡州城区,要接近那潇湘的“民事问题办公室”了。纵是年富力强之如杨主任,既要驾车,又要驭人,难免有些手忙脚乱,顾此失彼。其时章昌兵在房内读报,突然听到外面公路上小车奔驰和鸡鸭扑腾声,他丢下报纸,出去看时,发现一只鸡尸横路上,一只鸡抛着羽毛在蹒跚地逃命。而那杨主任却也是高风亮节,他并不逃逸,只在距现场约一百米的地方停住车,打开车门,探出半个身子望着后面。章昌兵也不作声,他望着这小车里面的人,他要看那司机如何表现。两人默默地对视了有三分钟之久。杨主任不耐烦了,他走到章昌兵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五十元钞票。料是春宵一刻值千金,不必因几十元的小事而耽搁了。但章昌兵咬根嚼底的向来就是一个理字,最看不惯那颐使气势的人。他的本意,只要杨主任道一个歉,钱不钱无所谓,事情就算了结。他看着杨主任沉默的嘴巴和伸过来的钞票,却没有如杨主任意料的去接。杨主任以为对方嫌少,叹了一口气,一边以洞察人世的口韵说:“人呵!”一边又补上五十元,不料章昌兵还是不接,杨主任有点恼火,他掉头就走。钱无声的掉到了地上。比杨主任更恼火的却是章昌兵,他上前一把揪住杨主任的衣袖,大声责问道:“你开车造成一死一伤的交通事故,就这样一走了之吗?”“我不是给了你钱吗?!”“谁要你的钱了??!!”“你还要怎么着?”“你看不起人!你眼里除了钱还有什么?!”……小姐性感的屁股翘着,口里头叨了一根烟,搭着手斜站着,嘲弄的眼光看着他们两人。这无疑是一种强烈的刺激,杨主任立刻爆发出一股巨大的雄性的力量,伸胳膊出腿,几下就把章昌兵扔到了路边水沟里。然后拥美女,坐香车,绝尘而去。章昌兵颤抖着爬上岸来,他是一个把脸面看得比生命还重要的人,虽然毫发无损,但突如其来的奇耻大辱,已使他牢牢记住了杨主任的车牌号码,他在心里发誓,一定要告倒他!不久,他知晓了杨主任其人。他上门找了几次,非但没有得到满意答复,反受了企业办几个人一肚子气。他把案子告到桃子铺派出所,派出所的说:“他已赔了一百元,你再以交通事故报案不妥;如果他打伤了你,我们倒可以以故意伤害立案,不过你要去做个法医鉴定来。”章昌兵说:“虽然他打了我,但我身上没有伤,去做个法医鉴定有什么用呢?没有伤就不能处理他吗?天底下哪有这样的法律?”民警告诉他说:“没有伤也可以做法医鉴定的。只要他打了你,你去做了,自然会有个轻微伤的结论出来。我们依法办事,没有法医鉴定我们无法动手。”章昌兵心想:哪能有无伤倒做出有伤的结论来的?不是存心戏弄我吗?他转身看到“桃子铺派出所”和“桃子铺企业办”的牌匾竟是一个大小,一样的字体,越发相信那官官相卫的古训了。他决定往上告。以他的观点认为,派出所办小案,公安局是办大案的。他到公安局去问,接待人员说报案要到刑警队去。那天正值曹过年当班,闲得无聊,听章昌兵倾诉了一阵,慢慢地听得饶有兴趣起来。特别是章昌兵大谈其腐败时,无意中提到桃子铺企业办把属下的几个集体企业变卖,所得的资金用于购买小车和企业办内部福利一事,曹过年更是详细地问清,用笔记了。章昌兵也是个聪明人,他说:“像杨XX这等国家蛀虫,不揪出来将会国无宁日,民不安生!不管你们以哪种方式办理,总要治一治像他这样腐化堕落的人。如果有那么一天,我章昌兵给你送锦旗!”章昌兵走后,曹过年把情况分析了一下,觉得像这样的案子似乎是由检察院或是纪委来查处的妥当,刑警队怕是无权管辖的吧。又过了一天,曹过年偶然和范献忠说起这事,范献忠却惊喜地说,怎么办不得?办!具体事宜容我和关局长议议看。关局长是主管刑侦的副局长,向来以办事大胆有谋略而闻名。见范献忠如此情形,曹过年猜想经侦队可能就找着了一个金元宝呢。第二天上午,范献忠叫曹过年去开会。到会的还有关局长、刑警队的李副队长。也没讲多少事情,关局长只说这案子由李队长带范曹等人负责,进展情况随时向我汇报;另外要特别注意保密,任何人不得透露半点风声,稍有差错将予以严肃追究云云。曹过年和关局长还不是很熟悉,知道这话是针对自己来的,脸上稍微泛红,仿佛自己已给泄了密一般。下午,三个人着了便装,开着一辆没有牌照的破烂吉普车,来到了热闹的桃子铺大街上。桃子铺企业办大楼坐落在街的一头,六层,外面镶满瓷片,每个二楼以上的窗口下挂了一个方匣子。曹过年他们把吉普车开进去,与里面那辆豪华气派的“蓝鸟王”小轿车紧靠在一起。然后他们坐在车子里观察起来。说是六层的办公大楼,其实只有二楼办公,一楼是门面,全租了出去,三楼以上则是家属房了。有个人在二楼走廊上慢慢踱步,手里端着茶杯,偶尔睥眼看看下面不入流的吉普。终于看得他忍无可忍,他怒气冲冲的下来了,先是围着“蓝鸟王”检查了一遍,然后问坐在副驾驶位上的李队长:“这里停不得车的,你们找谁?”李队长带着歉意说:“我要找杨主任,不知道在不在?”那人将李队长重新审视一遍,说:“找他有什么事吗?”李队长说:“是工程上的事……”那人说:“那就到办公室去谈谈吧!我就是。”曹过年他们刚一进办公室,李队长迅速关上房门,又小跑到窗口处将窗帘拉上,再看范献忠,他竟已经将枪掏了出来。房内光线暗暗的,杨主任声音带着颤音:“你们是来绑架的吧?我、我……”曹过年按亮灯管,看见杨主任额头上一层细细的汗珠。李队长亮出证件,表白了身份,杨主任有所放松,说:“又是哪个狗日的婊子咬出了我,是不?”李队长说:“你那点小事我们才懒得管呢!”也不多言,掏出一张空白传讯证,让杨主任填了名字。然后就说请杨主任到刑警队去。杨主任说是否可以给家里打个电话,也遭拒绝。简单安排了一下后,四人拥挤着假装有说有笑地下了楼。楼口一个熟人喊了声杨主任,却用诧异的目光望着曹过年他们。一个小时后他们已经坐在了刑警队的审讯室里了。杨主任惊魂甫定,喝了曹过年倒的凉茶后,他迟疑着说:“李队长,我犯了什么罪?”李队长目光冷冷的,不屑于搭理他。范献忠在一边说:“他老人家是刑警队长,我们几个是经侦中队的——讲通俗点,就是经济犯罪侦察中队。你这下该明白了吧!”杨主任很强硬地说:“经济犯罪?我没有经济问题!”李队长悠闲地点着了一根烟,慢慢地吐着烟圈。过了一会,他说:“老杨,人混到这一步不容易……我理解你此时的心情——换句话说如果我是你,我也会这样说的。可是你想过没有?为什么我们会要来动你?我们是虚张声势吗?”眼看着杨主任脸上的汗水掉下来了。他嘴唇蠕动着,又很快咬住,目光坚定起来。李队长又说了:“不过有一点你可以放心,只要你配合好了,我们会注意我们的策略,我们的工作方式——哈哈——你还是杨主任,我还是一个小警察,说不定我们还能成为朋友!”杨主任抬起头来,望着李队长,揣摩着李队长话里的意思。李队长朝他会意地点点头。终于杨主任解脱似的说:“好吧!我说!”他讲得很慢,交代了几件违反财经法规事:一是在卖出桃子铺建材厂时,集体收受买方暗中赞助四十万;一是以公款入股某私营矿山,四五年来利润已达二十几万;还有就是公款支出给上级领导送礼之类的小事。涉及到杨主任个人的,没有。曹过年的笔飞快的记着,房内一片沙沙声和杨主任有气无力的坦白语。李队长有意无意咳嗽一句,似乎给杨主任提个醒,杨主任便语速加快口齿清楚起来。晚饭时,范献忠叫来几个盒饭。大家吃了,稍示休息,李队长吩咐杨主任打个电话回家,只说了句:“我在朋友处玩,明天回家!”审讯继续进行。磨到凌晨时,李队长已瘫坐着打起了鼾,范献忠伏在桌子上,嘴巴正下方的地上是一滩口水。曹过年写一个字打一个盹,只有杨主任精神好,他圆睁了双眼,盯着唯一保持半清醒状态的曹过年,他似乎在等待什么。就在这紧要关头,李队长如梦呓似的讲了一句:“你要跑的话,你可以跑,但你要考虑考虑,跑是否解决了问题?”这话如一记猛棍打得曹过年睡意全消,他卯足了劲把背挺起,把腰挺起,又可听见纸上轻轻的沙沙声。这话也如催眠术一般让杨主任精神颓废了,睡眼朦胧了,他拒绝作声,他以疲惫之极的姿势来回答曹过年的提问。第二天,他们以同样隐秘的手段传来了桃子铺镇企业办的会计,同时还扣押了一大箱子的账簿。曹过年心细,他翻到杨主任开车轧死章昌兵的鸡那天,有杨主任经手杨主任签字同意报销的一张凭证,上面写着:撞死母猪一头,鸡两只,赔人(民)币六百元整。那女会计见主任被抓了,账簿也到了他们手里,竟一五一十吐露出了全部真相。那会计很有水平,帐有做得让专业高手范献忠看不出的,她还要在一旁加以指破解释,实在是一片诚心可鉴。网已经严严实实地撒了出去,该是起获的时候了。随即,关局长莅临专案小组,作出两条指示:(一)小心保密;(二)大胆创收。当天下午,李队长他们将企业办涉案的其余五人(还有一个临时工司机,为保密起见,未予通知)传来,当场宣读潇湘市公安局对杨主任和会计的刑事拘留通知书,告诉他们面临的情况,并指出唯一的一条生路就是除退出非法所得一百零七万元外,再交三万元,作为这所有涉案七人的取保侯审的保证金。如不主动交来,非但主任会计不放,还要将另五人一一关起,还要送检察院、法院,通过法律途径,判刑、没收赃款赃物并处罚金。这五人中立即有人痛苦摇头,有人脸如纸色,还有人小声笑起来,莫非他把李队长的话当成了一个玩笑?不管怎么样,在规定时间快要到的时候,他们七人共凑齐了九十万,其他的是“打死也没有了”。会计已放了出去,杨主任狱中要求见李队长,李队长接见了。杨主任说他作为一个中共党员,以党性作担保,只要放他出去,立马余下的二十万到位。李队长说还是以财物作担保吧,这一点我相信你。杨主任想了想,写下一张字据:担保书我桃子铺企业办愿以“蓝鸟王”小车作担保,我杨XX出来后,三天内将二十万元保证金交到刑警队来,如失约,将小车折价二十万兑付。后来曹过年开着吉普,范献忠开着“蓝鸟王”,一道去桃子铺还车。他们把车停在企业办办公大楼前面地坪里老地方,曹过年上楼去送了钥匙。两人欲离去时,看到杨主任正端了茶杯,站在豪华气派的二楼走廊上一边踱步,一边向他们挥手示意。宛如老友即将远行,他在那里远远的示意告别和祝福
第二十一篇 派出所的细碎银子二零零零年十二月二十二日,曹过年到蓝山派出所报到上班。他从城里来到乡下,其实内心还有另外一个想法,那就是腾出家里的房子,让李心怡回来住,她带着女儿在娘家并不方便。他知道她的性格,是那种刚柔兼备之类,老是凶她、吼她,她会离你远远的懒得理你,但只要自己稍作让步,她便会立刻缴械投降的。攘外必先安内,他心中重新泛起希望之光。再到派出所,曹过年心态与先前已有很大的不同,一来派出所工作轻车熟路,不需费多少心思;二来也挂了个芝麻大的官,看问题多少有那“居高临下”的视野,感觉好多了。熊勇和曹过年曾是干校同学,差不多年纪,办事却要比曹过年胆大得多。上班的第二星期,所长教导员两人就所里所外的经济形势密谈了许久。为创造一个良好的经济环境,他们最后决定从两方面着手,一是到各单位、各部门收一点钱,以保障派出所办公所需的正常开支;二是发挥专项职能,大力抓嫖抓赌,实现罚没收入上的突破。 这派出所的收费本来没有明确的科目的,联防费也好,赞助款也好,乐意给就给,不乐意?……没关系。先说那联防费。熊勇协同曹过年到各单位去走访,借着介绍新来的教导员的机会,明里暗里地说着请予以经费上的支持的话。单位负责人知趣的,就会打发千来元“红包”,权当一年的联防费。那吝啬的或实在无钱支援的,总要一脸惭愧的微笑,推托说日后慢慢来还礼吧,请原谅请原谅云云。熊曹二人也不强求。背后熊对曹说:这些单位你给我记着,他们不给面子,在以后的日子里最好是一帆风顺,如果有什么难办的事,也尽量是不要来麻烦我们派出所了,否则只怕会越来越麻烦。曹过年打着哈哈,他自谓心态已很平和,经历了那么多,纵是十二级台风,恐怕再也难在他心海里刮起一点波浪来。(注:他的故作老成曾恼怒了他的一个博士同学,有一次被他毫不留情地讥讽:“说什么叫仕途坎坷,人生如梦?!你哪懂什么叫饱经沧桑?!有个人为形容自己吃过苦,举例说少年时曾步行了两三公里路,一样的幼稚!”)还有一些其它的特权单位,其权利特则特矣,却怎么也“特”不过派出所的权,这些单位有供电所、工商、税务、邮政局等,它们无一不与派出所保持着良好的合作关系。原因很简单,譬如村里的电工收电费不上,或是发现了偷电又不听电工处罚的,警察们来出面调处就显得意义重大了。所以,派出所用电不用装电表,至于供电所要交的联防费嘛,也就免了。其它没有特权的单位自是不用多说。曹过年随熊勇在蓝山镇上一趟走下来,竟给只有七八个人的派出所弄来了一笔不菲的收入。紧巴巴的日子又过得轻松起来。但是光靠联防费还是养不活派出所的,于是便有了开辟多种收入来源的必要。社会经济一旦发达起来,流动的人群如经商的、打工的也就越来越多,派出所工作也就水涨船高般繁琐:户口本、身份证的发放、办理暂住证,户口的迁入迁出,新生儿的上户,死亡的注销等等,不计其数。派出所分发的户口有蓝印、红印两种,蓝印户口是非农户口,属于那吃“国家粮”的所有,农民执有的是红印户口。曹过年在一九九五年刚接触这业务时,按每个两元钱的价格收取,到了后来,开始使用全国统一的微机打印的户口本,但价钱已经涨到了十元一个。曹过年发现,很少有人主动来办户口本,除了收藏在家里,偶尔翻出来看看家人的名字及生日外,它还能有什么用呢?它本身的作用,似已完全被身份证所替代了。但还是有人为了将这红色的本本转换成蓝色的,而愿意去花费不少的心思和金钱。最早时是七千元一个的“农转非”,还要排队拉关系,后来是五千、四千,直到近几年,国家才明令禁止收费,但因想办“农转非”的人太多,指标有限,就越发挤破脑袋地抢,派出所趁机暗暗地收一千两千,对外人言是“赞助”。“农转非”成功了的,只要怀里揣了个蓝印户口本,心里倒比那花了钱,退出土地要踏实得多。不过现在同时并存着一种新的动态,即:非转农。一些不景气的企业下岗职工,留在单位已了无生路,又无一技之长干别的行业,只好重新去搞起种田的营生——效益再差,饭总是有得吃的。他们便来找派出所,要求换成农民的身份,隐隐中带着一种悲壮和委屈的心情。曹过年很同情他们,只要当地愿意接收的,曹过年就在“派出所意见”填上“同意”,但当他们去户政工作人员老蒋那里时,老蒋却要视情况而定,收取数百元的手续费,才给他们办理“变身”的手续。熊勇则在一次所务会议上,表扬了老蒋,说老蒋的经济意识强,我们大家都要向他学习,要时刻想着集体的利益。会议上还统一了“非转农”的收费标准:一千元。这数额不大,不至于让那些失了业的职工接受不了——那要将派出所告上法庭的,念头才起即消——最起码的诉讼费加上律师代理费都要八百元呢。派出所的职责之一是办理身份证。现在的人越来越离不开这个小小的塑料卡片,去银行里要用,住旅馆要用,买东西要用,无论去哪里,身上总得有了它才方便。而在广东一些经济特区,那里同时也是法律的特区——打工者如果没有身份证,简直就是一种“犯罪”(打工者语),被派出所查获了,或罚款,或关押(收容),甚至遣送回老家去。因其重要,又派生出一种新的犯罪:制造假身份证。熊勇在城区派出所上班时,曹过年和他就曾在潇湘市火车站广场抓过几个涉嫌此类犯罪的人。曹过年记得他们耐人寻味的辩解:“如今哪个不作假?!独独抓了我们!你看街上那卖菜的,蔬菜叶子上的虫眼都是用小木棍捅出来的,要冒充未洒农药的净菜来卖,你们为什么不去抓了那小贩来?!他们采用欺骗手段捞取不义之财,有多少人民群众上当受骗?!而我们的交易是明码标价,完全自愿,互惠互利!我们有什么错?你们派出所办一个身份证至少要半个月,收费六十五(元),我们办一个只要两天,只收五十块!如今都市场经济了,为什么你们还要搞垄断?你们执法不公!你们欺行霸市!”虽然说得头头是道,熊勇还是把他们几个全部送去劳动教养了。防爆缉枪也能带来经济方面的效益。死了人放铳是中国农村很久以前就流传下来的风俗,但放铳手使用的黑火药,现在却属于非法制造的爆炸物之列,当哪里鼓乐喧天、铳声震耳时,曹过年就要带了管片的民警,着便衣到那正作着法事的人家,暗暗打听黑火药的来源。黑火药的地下加工厂一般不远,曹过年他们要到现场去,为的是既能够人赃俱获,又能判断其家的经济承受能力,有钱的就罚钱,没钱的二话不说,抓住了就往潇湘市郊鸡公山上的看守所里送。一时蓝山镇境内黑火药奇缺,治爆效果显著。黑火药价格涨了不少,也无处可觅。农家死了人,只好放响些的爆竹,道场司公和那些吹鼓手们,虽然努力的发挥水平,要搞出一种热闹的气氛来,但没有了一声声震耳欲聋的铳声,终归是凄凄惨惨收场。曹过年担心这风俗可能从此而消退,如果这样的话,自己在不经意间成了一个破坏传统的革新者。如果那传统沿袭了几千年的乡土文化,已没有什么理由去证明其存在或者消亡的意义,把它消除了,这也不见得是件坏事。社会总是要进步的。曹过年想不到这治爆所带来的还有这样一个效果。要缉的枪也只有土制猎枪,虽然偶尔有“混混”在腰上别了短短的火药枪吓人,但这样的枪毕竟不多,所以缉枪的重点对象就是住在那深山老林的猎户了。非法持有枪支的可以处罚三千元以上,猎户们把枪藏着,自己也躲着警察。有胆大的,甚至扬言谁敢来缴枪,就让他尝尝“洋炮子”的厉害。但终究是打野物的猎枪斗不过打坏人的手枪,有靠山吃山打了一辈子猎的,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到头来会成为派出所的猎物。他们义愤填膺地阐述他们执枪的合理性,道理一箩筐,却比不过白纸黑字的法律。曹过年对他们说:“你们打猎谋生没错,但非法执有猎枪,这就是你们的不对了。”正如有人说:“长得丑并不是你的错,但你出来吓人,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一样的道理。麻雀虽小,肝胆俱全。派出所便如同这麻雀一般,这里啄一粒米,那里啄一条虫,虽都是些细碎银子,在精明所领导的管理下,倒也不妨碍率先进入小康状态。时下有谚曰:别看派出所没有钱,所里有本田;别看派出所长小,所长坐蓝鸟。“人民警察,为人民服务”,其实有时候,在崇高的“人民”后面加上一个“币”字,也许来得更贴切些。曹过年对于工作的理解发生了一些变化了,觉得这公安,有时简直和那杀猪卖肉的屠夫没有两样,还不都是为了谋生嘛。当他们抓住了犯罪嫌疑人,当他们以法律的名义、以高额的罚款(相对于当事人收入)来碾碎嫌疑人的可怜与无奈时,曹过年常常如此想道,且嘴角要挂着残酷的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