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篇 出差此轮战斗,以曹过年他们的胜利告终。只是失败是成功之母,失败能催人上进,现在胜利了,胜利反而常让人无聊,何况还是和所谓的自家人斗。蓝山距潇湘城有几十里,曹过年周末也懒得回去一趟。李心怡想要和他讲几句话,一般先得要以女儿鹿鹿的名义,否则话不投机,讲不了三句便双方要抢着挂断。两人的关系就这样搁着僵着。所里有台收缴的电视机,曹过年在电视机前打发着时间。他把频道换来换去的弄了半天,屏幕上还是变不出自己想要看的那种影像,干脆把电视关了。一只蜘蛛在破败的办公室墙壁上爬行,蛛网遍布墙角。层层厚厚的灰尘聚在墙上锦旗的皱起处,曹过年想找出最陈旧的锦旗是什么时候的,便站起来,一面一面的去瞧,发现最早的落款时间为一九八七年元月,内容是:蓝山区综合治理八六年度先进单位。曹过年看了困惑,心内偏执地想:现在这样的“综合治理”,概念实在模糊得很,综合治理办公室基本上是每年开个会散场,什么事不做,年底就给各单位发个奖来,要说凭什么呢,做了一年的事,方方面面都有,综合起来说治理得不错,自然该得奖了。“什么都没个规范,什么都是人说了算……也许大城市里好一点,那里喧闹繁华;也许外国好一点,那边经济发达……”曹过年正胡思乱想着,外面有警笛响了短暂的一声。从开着的门望出去,见到一辆警车停在坪里,三四个男子跳出了车外,正好奇往办公室里瞧。他们穿着警服,却一个个矮小精悍,掩饰不住的山里汉子模样。其中一小个子前来向曹过年介绍,说他们是麻雀县公安局扁山派出所的同行,来解救一名被拐卖至此的妇女。小个子姓莫,他警衔级别低,年纪也最小,还带了一副高度近视眼镜,但他居然是派出所长!曹过年猜测是否他们那边是所长轮流当,现在轮到他小莫所长扛大梁呢?心想麻雀县虽是个穷地方,倒也民主得很,我曹过年在他这个年纪,只怕当所长的念头,脑子里想都不敢想一下。寒暄间,莫所长的部下们露出一脸的疲倦,曹过年先带他们去找旅社休息。一路上,他们对蓝山派出所的各种设施表示羡慕不已,不时的要“啧啧”几声,曹过年很感奇怪,说:“我们这里根本不怎么样,难道你们那里还要差些吗?”莫所长说:“你们比我们好多了!”其时,曹过年以为莫所长讲的是客气话,后来他有幸去莫所长所在的派出所一看,才知此话非假。莫所长大模大样地以领导自居,给部下下了整理材料的命令后,随曹过年回到派出所,两人就在曹过年的办公室聊起来。曹过年用羡慕的口气说:“你不错嘛!现在就是所长了……”莫所长很谦虚地说:“已干了两年了……我毕业于江南一师,有中专文化,所以局里任命我当所长。”曹过年奇怪地问道:“那你所里的民警都是什么文化呀?”莫所长说:“还有一个读了两年高中,其他的就是初中了。他们有的是部队转业回来的,有的是顶替父职上来的……正规警校毕业的,都要留在局里要害部门,譬如法制科、刑警队等处。我们那里,一般就是这样子。”曹过年不由得暗自慨叹一声:“真是天外有天,人下有人。”根据掌握的情况,被拐卖的妇女姓唐,现住在蓝山镇杉崇村毛塘湾村民组。曹过年带他们先来到杉崇村支部书记刘八海家,想先跟村干部扯一扯情况。曹过年知道,这样的案子,如果不跟村上搞好关系,是绝对办不下去的。刘八海说:“是有一个这样的女子住在李登辉家里,不过是给李登辉儿子做堂客的。”曹过年向他解释说:“麻雀警方已经立了案了,他们是来解救她的,刘书记你还是帮我们一个忙吧!”刘八海默不做声。曹过年突然想起了一个人,说:“原来在黑水铺街上,一个叫强书记的,好像就在这附近住吧?”刘八海马上有了回应:“是的,是的!他和李登辉都在毛塘湾,共一个屋场嘞!他现在混得好,当了老板了,我女儿就在他那里当管理人员呢,一个月能寄回来两千块,强老板赚的钱那就更多了!”曹过年笑着谈了自己和强书记的亲密关系。其实就在早两天强书记已被湘州市公安局的人给抓起来了。性质还挺严重,罪名是组织妇女卖淫。出事后他托人向曹过年求援,看是否能安全脱险,但曹过年心有余力不足,只能眼睁睁看着强书记被关进大牢。后面发生的事曹过年没有讲,不适宜。有了强书记在中间作润滑剂,两人的关系融洽多了。刘八海往毛塘湾一熟人家里打了个电话,获知要找的人下午还在家里,便兴冲冲地站起来换了衣服鞋子,招呼曹过年等人出发了。那杉崇村毛塘湾处在潇湘市有名的西籁山山顶,没有车路,只能步行。他们一行七人从晚上十点开始,一直走到凌晨一点才到达目的地。全是上坡路,路上两旁黑森森的满是一篷一篷的树木。曹过年觉得是走在一个永无尽头的阶梯上,天隔得那么近,似乎触手可及,但曹过年却不敢伸出手去试探一下,因为那远处山中时而传来的尖尖的怪物叫声,在空中造成一种威慑的压力,空气凉凉的仿佛那怪物没有形状的皮肤了。刘八海带他们来到一个幽深山谷的尽头,说了声:“到了。”曹过年这才注意到稻田水面反映的隐隐的月光里,一栋低矮的土砖房静静的就在眼前。刘八海喊门的声音在空旷中显得很响。里面先是有咳嗽声,再是拖鞋的沓沓声,灯点着了,在向大门处移动。只听“吱呀”一声,煤油灯下,现出一张满是皱纹的瓜瓢脸,接着便是一个驼背的老头。“哪个呀?”他嘶哑的声音问道。“我!刘八海。”刘八海说。“诶哟!刘书记,稀客!快进屋!快进屋!你们是……也快进来!”老头把门开得更大,看见了曹过年等一帮子人,脸上顿生愕色。莫所长他们默不作声,按商量好的,在见到唐姓女子前,他们不表明身份。“他们是蓝山派出所的,来查你家的户口。”刘八海说。他们中已有一个偷偷潜入里间寻人去了。刘八海又问老头:“你儿子呢?”老头说:“在广东打工弄钱。”“那媳妇在家吧?”“在家,在 家。”麻雀县的民警已喊了唐女出来,叽哩呱啦的麻雀话听得曹过年一头雾水。老头子看出有点不妙了,他朝屋里喊道:“老娘!老娘!起来,起来!有事嘞!”莫所长把曹过年拉到一边,说唐女愿意和他们回去,现在就可以走,请曹过年向老头子交待几句。曹过年就说:“这几位是麻雀县公安局的,专门来办理唐XX被拐卖一案,那几个得钱的已经被关起来了。唐XX今年还只有十六岁,法律规定不能结婚。人怎么能够随便买卖的呢?现在我们要带人走!”老头子和随后起床的老太婆怔住了,连声的问:“啊? 啊?”刘八海语气很威严,说:“李老倌,按理来说,是这样。如果谁要强行留她的话,公安机关那不是吓人的,谁闹抓谁!”老头子强硬地说:“人带走可以,但给媒人的五千元得退给我们!我们也不是不讲道理,见钱就交人!刘书记你的意思我懂,但我一把老骨头了,坐牢什么的我不在乎!”刘八海见他不听,有点气急败坏,说:“看你胳膊扭得过大腿不?!公安机关说一就是一,说二就是二,对恶强盗都敢锯只角,你李老倌有几分能耐我清楚得很!”老头子沉默了。老太婆眼泪顺着脸颊流下,她扯着曹过年的衣角说:“我家的情况刘书记是知道的,两个儿子一个大的得病死了,小的也已经三十多岁,好不容易借钱娶了这女子,就要这么带她走吗?现在受了骗,我们花的钱到哪里去要?”老头子号啕大哭起来。他拿出一个酒壶,猛地灌了几口,说:“我不活了,死了清静!”刘八海受了感染,觉得乡里乡亲的再凶下去也无甚意义,便不再作声。莫所长不懂潇湘方言,但察颜观色也知道个大概,他出来慢慢地用麻雀普通话说:“人我们一定要带回去,至于那几千元的事,我们回到麻雀县后再替你们家想想办法吧!”老头子只认个死理,定要莫所长打张欠条才行。莫所长看着曹过年,曹过年却把眼光望向刘八海,大家都不表态。莫所长与几个部下略作商量,从公文包里拿出纸笔,写道:“欠李登辉人民币五千元,回去后我们想法追回赃款偿还。”老头子还不放心,把欠条小心收好,对曹过年等人说:“曹干部,刘书记,如果这钱不还,我会找你们的!”老太婆心善,哭泣着到里面柜子里翻,把给唐女缝制的所有衣服物品寻出来,大都是簇新的女性时装,一件件叠好,结实打了一个包,给唐女背上,送出老远老远。这时天已快放亮,山色青青的,民警们心情愉快,走路也倍感轻松。下山途中,忽见黑影一闪,是一只野猫从草中跃出。莫所长见了,忙问曹过年:“抓不抓?”曹过年想都没想,说:“抓!”话音未落,莫所长已如离弦之箭冲了过去,其他人也在后面跳跃着追击,但那野猫乃天生灵物,几纵几伏,钻进灌木丛不见了。莫所长围着灌木转了几圈,可惜地说道:“哪去了?一顿好野味!”曹过年催他走算了,他还要一步几回头,走了几步,终于又跑回去,掏出枪,对着灌木丛连连扣动扳机。曹过年问:“你们连野猫都吃吗?”莫所长说:“吃。在我们那里,野猫、老鼠都是餐桌上的好食物!”刘八海一直在想那欠条的事,见麻雀警方的人看见一只野猫都如此心动,不免有些担心,他问道:“你们刚才承诺给李登辉家的五千元,能兑现吗?”莫所长迟疑了:“这个?……反正他家是买卖妇女,也构成了犯罪,我们本不想追究的……这钱他家如果要的话,就请他们到麻雀来找我们吧,我们不会给你们带来麻烦的。”麻雀的警察们很高兴地回去了。听说他们不远千里解救妇女的英勇事迹,在麻雀县引起了强烈反响,某记者还以此为素材,写了一篇通讯稿,登在地区城市江阳的《江阳晚报》上,题目叫《亲人啊,你 回家的路是多么坎坷》。后来曹过年看到这张报纸,发现文章中有个微妙而有趣的细节:麻雀警察在胜利完成自己任务的同时,还大力协助当地警方(蓝山派出所)抓捕了一个外号“野猫”的犯罪嫌疑人。当两个月后曹过年等人去麻雀时,莫所长已荣调到麻雀县公安局任办公室主任。曹过年他们去麻雀县纯属无奈之举。李登辉以为象征国家权力的公安机关出具的条子,很快会有回音的。不到一个星期,他找了刘八海三次,刘八海说这个事是蓝山派出所负责联系的,怎么个办法还得由曹过年等人出面。李登辉想想也是道理,就到派出所来了,缠着曹过年要钱。曹过年看见他那佝偻的背影,天天在派出所走廊上徘徊,心内极其烦躁。干脆找了借口,说是出差去了,关了房门躲到床上大睡。老头子有时间,但派出所的耗不起,熊勇出面跟老头子解释了无数遍,老头子只坚持一条:要么给钱!要么帮我去麻雀讨!熊勇说:“我们给钱是不可能的……但帮你去一趟可以,路上费用由谁负担呢?”老头子很高兴派出所终于同意帮他去要钱了,就答应负责那先期的费用。老头子嚷嚷着:什么都要钱呢,几块钱只能换来一瓶白开水,可白开水就换不到一分钱!边说边走了。过了几天,老头子来了。他说:“把家里的大小九只羊卖了,凑了六百,还借了一百,一共是七百块。就这些了,我们山里人,除了养羊没别的生路。拜托你们动身吧。”熊勇问:“难道你不去吗?”老头子说:“想是想去,但多一个人就多一个人的费用,我还是不去的好。”其实刘八海和他讲过多次,如果他去,只怕会被麻雀警方抓住关押,老头子害怕了。熊勇把刘八海喊来,对老头子说:“跟你丑话说在前头,我们这次去,不一定能顺利要到钱,我们也只是尽力而已。如果你把这七百元交给我,到时定问我要五千元,那我就不去了。你懂我的意思不?还有,我建议你同我们一起去,以便随时监督我们的行为,免得我们努了力,你还不领情。”老头子就说:“我李老倌哪会是这样的人!一切由村上和派出所作主,只要你们去了,无论如何,你们是人民的好干部,我相信你们,我要好好感谢你们!”待老头子走后,刘八海把曹过年喊进了熊勇房内。刘八海和熊勇是老朋友了,此时,刘八海问熊:“此去麻雀,路上怎么个走法?”曹过年仰身去看墙上的地图。熊勇说:“看走哪条路线到张家界最近罗?”曹过年说:“不是去麻雀吗?”熊勇嬉笑着说:“不玩白不玩,顺道去一趟很方便的。”刘八海随声附和。为路上和游玩时方便,刘八海借了熊勇的一身警服穿在身上,熊勇开着车,两真一假三个警察慢悠悠地游览了武陵源、张家界。有了警服和警车作道具,他们不光是省了很大一笔过桥过路费,甚至许多景点门票费都省了。刘八海穿上警服倍觉威武,免费旅游让他神清气爽,一路上笑语不绝。绕了一大个圈子,他们在第四天到达麻雀县。刘八海算了算账,说:“熊所长,我们还是很节俭的呢,只花了李老倌三百元伙食费。”麻雀县公安局办公室的莫主任热情的接待了他们,问起那五千元的事,他有点为难地说:“钱我们是从人贩子手里缴获了,但都放在扁山派出所。你们也知道,我们这边经济困难,扁山所的民警都有半年未发工资,只怕那钱早就花光了。何况这钱是赃款,怎么能退给那买卖人口的犯罪嫌疑人呢?”曹过年就插话说:“如果你当时不打那张条子就好了。现在李登辉寻我们闹,我们也是没有办法……”莫主任默然。中午,莫主任推说有事,避开了他们,另打发办公室里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同志来应付。老同志带三人去了麻雀最大的一家宾馆,点了很多特色菜,四个人一餐吃了二百多块。自然老同志买了单,并要服务员开了发票,说是要报销的。下午,老同志还要兴致勃勃地带三人去距麻雀县不远的夹山游玩,说那是闯王李自成隐居过的地方呢。熊勇打不起精神来,说:“还是算了吧,总要你们请客到时我们还不起的。”老同志说:“天下公安是一家嘛,我跟你们潇湘公安打交道的时间长着呢。”然后他讲起了故事,说几年前潇湘市公安局有个叫唐米安的民警,在麻雀县公安局办案时,抓获一个涉嫌拐卖人口的女子,在审讯时对她实施了强奸,案发后,唐米安开枪自杀。曹过年不相信有这样的事,要追问细节,却见熊勇脸色铁青,上前与老同志握手道别:“谢谢你们的款待,我们准备走了。”曹过年说反正还有钱,到扁山派出所去看看如何?刘八海表示赞成。于是熊勇掉头往扁山而去。在车上,熊勇告诉曹过年,老同志说的确有其事,唐米安其实就是他的一个远房表哥——老潇湘县公安局的一个民警,早些年曾与他有不少往来。车子在麻雀县的崇山峻岭间穿行,路很窄,眼前冷不防出现一个悬崖,底下是数百米深的峡谷。溪水伴随着白色的水花无声地倾泻。刘八海紧闭了双眼,说:“我是死是活,全在熊所长手里握着了。”扁山派出所就坐落在一个临河的山岸上。院子里,一条狼狗吐着信子,拖着铁链子在留置室门前来回踱步。有人走近时,它竟站立起来,两条前腿就要搭到人的肩上了。曹过年慢慢的走过去,见到了曾随莫所长去过潇湘的一个民警。他向曹过年他们介绍了他们的新所长,他也是姓莫,却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大汉。可能是小莫所长打过电话来,大莫所长并不意外,也是同样的客气,同样地钱是没有的。刘八海说:“那请你们带我们到唐女家去一趟吧,李登辉家有话要我搭给她。”唐女家离派出所不远,一个民警带着他们步行了四十几分钟就到了。唐女及其家人正坐在屋前石块上晒太阳,见有客来,慌得都站起来,把位子让与客人坐。唐母去厨房烧茶,唐父唐女傻站着,一副惴惴不安的样子。唐女认识刘八海,和他多讲了几句。刘八海便把李登辉的话告诉唐女,意思是如果唐女仍愿意嫁到潇湘来,李登辉家是一百个欢迎。唐女却羞羞答答了,说愿意。刘八海马上拿出纸笔来,要唐女写在纸上。遗憾的是唐女不会写字,唐父还是请了扁山派出所的同志写上:“我唐XX两年后,愿意家(‘家’乃‘嫁’之误,原文如此)到潇湘李登辉家。”后面唐女捺上手印代替签字。这时唐母已端上茶来,却只有一杯。旁边有人解释说,唐家没有其他的容器,客人多了,只能就着这个杯子轮流来喝。曹过年仔细看去,见那杯子底部还补了一圈黑疤,料是使用频率过高,磨损多年,才至如此。唐母把茶先端给熊勇。熊双手接过,把水仔细看了一下,苦着脸说:“这茶哪喝得!?”而唐母又马上回屋去,捧了一口锅子出来,立在熊的旁边。锅子内是浑的汤水。预备熊勇喝了,她再往杯子里倒。扁山派出所的民警在一边解释说,唐家穷,锅子也只有一口,便一锅多能,烧茶、煮饭、炒菜,全是它了。回到扁山派出所后,曹过年他们心下明白:在这样的地方,要回钱是不可能的。刘八海便要求打个证明,好回去向李登辉家交待。他们也挺配合,马上写好,说钱已上缴国库,特此证明。并盖了派出所的印章。李登辉已守在蓝山派出所的办公室里,望眼欲穿,一直在等曹过年他们。八天后,他们终于回来了。一个个看上去很疲劳,李登辉上前给这个擂擂背,给那个提提包,口中“辛苦了!辛苦了”之声不断,以示慰劳。熊勇对他说:“你帮我把车上的东西搬进来吧!”车子尾箱打开,却是一包一包熊曹刘三人从麻雀带回来的土特产。刘八海把两张条子亮给李登辉看,李登辉无话可说。钱虽然没有了,但那是没有办法的事。唐女表的态倒是给他隐隐的希望,他似乎也可向他儿子交差了。“七百元钱用得一分不少,那还是我们一分一分卡着用的。你想想,三个人一辆车,八天呢!”刘八海对他说。后来李登辉托刘八海捎信给熊勇,说麻雀的唐女来他家玩过一次,但怕警察们再来解救,又匆匆走了。所以他特拜托刘书记打个招呼,日后的许多事,还请派出所成全。刘八海来时,顺便还给熊勇带了几斤黑核桃,说是李老倌在西籁山上采摘的野果,极其珍贵,特奉上以表感谢。熊勇脸上尴尬地一笑,掉头往里间屋子走去,不知道是接受还是拒绝。
第二十六篇 农民问题自己人本来可以肆无忌惮。杨世峰、熊勇等和曹过年一样,都是潇湘市公安局的小警察,相处久了,关系非同一般。有人形容有几种朋友的友谊是最靠得住的:一起下过乡的;一起扛过枪的;一起嫖过娼的。他们几个倒是符合前两种,第三种?杨世峰和熊勇相视一笑,很诡秘的样子。笑得曹过年以为他们真的一起嫖过似的。那次他们几个随曹过年回到乡下的老家,家里只有老两口和年幼的侄儿,于是便摆起牌桌放开膀子玩起来。曹过年是老家村上那时候唯一的大学生,是家里人的骄傲。他料想父母总会以为自己做的便是正确的。却不料老父亲在一边看着,见他们把钱掏出来了,马上反对起来,说:“你们是警察,别人打牌玩钱你们还要去抓的,怎么敢自己又执法犯法呢?崽呀,这不行的。”曹过年说:“没事做,权当消遣嘛!”老父亲口气有点生硬:“没事做,你给我到田里干活去!”曹过年干脆不理他。心情不好手气也痞,杨世峰、熊勇轮流胡了几手,曹过年手手牌要出钱。老父亲又在一边说道:“一出就是几百块,你一个月能挣多少钱?你们还打,我要断你们的电!”老母亲到底心肠软些,把父亲扯到一边,又过来小心的劝慰曹过年。曹过年烦躁不已,远远的顶撞父亲道:“你不是也一天输过二十几块吗?你赌得我也赌得!”父亲发火了:“你是什么身份?我是什么身份?你要赌博要变坏,请你给我出去!”他跳起来真把电闸关了,屋里顿时一片漆黑。牌是玩不下去了,几个牌友一边扯起曹过年往外走,一边冷着脸和曹过年母亲打着招呼辞别。一路上,杨世峰、熊勇他们很恼火,对曹过年说如果再到他家来打牌是猪X的,让曹过年很没面子。为这事和父亲怄了气,他有近一个月没有回家,打电话也只和母亲讲话。但最终还是曹过年妥协了。同时他感觉自己做人很是失败:工作上精神压力大,前途也渺茫得很;不能随意的过自己想过的生活,而现在连老家那最后一块“净地”都没有了!以前每次回老家,年迈的父母免不了阵阵朴素的教育,让曹过年有一种痛心疾首的感觉,仿佛一个信教的基督徒,接受了神父的教诲后发自内的忏悔。自那次被老父亲从家里赶出来之后,曹过年每每要小心自己的言行,避免再遭“驱逐”。……二零零一年的春上,微微的雨几天不停。蓝山派出所的院子内到处是湿漉漉的。曹过年坐在办公室里,脑海里粘成一团,心情忧郁如那天气,不知道该干什么好。他在书柜里翻出一本“三毛情语钢笔字帖”,学着上面安排的,横、竖、撇、捺、钩,一笔一笔描起来。写了几页字,外面的雨停了,曹过年滞住笔,到走廊上去看湛蓝蓝的天,心里也随着亮堂起来。远处一个白衣女子在苍翠的绿色中移动,曹过年眯眼看着,近了,却是镇上最豪华的酒家“明月山庄”的老板娘。曹过年朝她打招呼道:“哎呀!你这个大忙人怎么有空到派出所来坐坐?莫非是来结账吗?”老板娘佯怒道:“只有结账才能来吗?我来看你不行吗?”两人到客厅坐定后,老板娘拿出几页纸来,满面的歉意:“店内资金太小——确实是来结账——请曹教导员帮帮忙。”曹过年问她:“多少钱?”“五千多块吧。”“先放着吧,今天熊所长不在。他回来我跟他说说。”待老板娘走了,曹过年才拿起那账单仔细审核,其中数额最大的是二月十四日吃的一餐,2588元。“那天实在没有吃多少东西呀?怎会这么贵?”他心里嘀咕道,忍不住用笔划拉着:筒子骨汤30元,玉米棒24元……五粮液酒四瓶1108元,椰子汁6元,芙蓉王两条500元……“主要是烟酒费了钱呀!”曹过年叹息道。“不过他们也算没有忘本,很便宜的水煮南瓜都上了两份。”他清楚记得那天恰是情人节,市里的一个领导抽空来检查年终评比的各项工作。那人是熊勇在城里上班时结拜的一个大哥,于公于私,熊曹两人都要全力以赴的招待客人。招待得好,检查自然顺利过关。何况在那个特殊的日子里,领导带了个特殊的女人来了。说她特殊,是因为熊勇对她的称呼不时变化,一会叫郭秘书,一会叫郭姐,一会又叫大嫂。曹过年听得迷糊,问熊勇到底叫哪个合适。熊回答说三个都对,但用时要看当时的形态:众人都在,那就是郭秘书;你曹过年在场,我可以叫她郭姐;就他们两个和我,则要叫大嫂,这个你是不要叫的。说白了,她就是我大哥的女朋友。付出必有回报,蓝山派出所的工作在多个单位的评比中,荣获了全局的第二名。这让曹熊二人在后来的派出所负责人会上光彩多多。钱算什么?钱乃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何况钱是公家的,用亏了换个单位照样潇洒快活,自己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曹过年轻蔑地伸出两根手指头,夹起账单,把它们塞进抽屉里。然后他站起来,背负了双手,迈步到窗前,眼睛往窗外扫了一圈,虽没有找到月亮,但他还是清了清嗓子,朗声吟道:“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一首诗还没吟完,曹过年猛然听到隔壁的户政办公室里老蒋的训斥声。过了一会,更大的咆哮声响起来,仔细听来,却是陌生人的声音。曹过年走出去,看到一个中年的农民汉子,正被老蒋推出门来。他并不对老蒋怎么的,只是站在泥泞中,对着派出所大楼喊道:“你们说得好听,口口声声为人民服务!我是一个普通老百姓,是人民中的一员,为什么不能为我服务?一个农傻(对农民的贱称),要想获得一个证明他合法身份的东西都是如此之难!你们算什么为人民服务?!”老蒋受了他一顿问责,余怒未消。过来告诉曹过年说,那中年汉子叫陈水青,是蓝山镇团山村人,来帮他儿子办身份证,因手续不齐,虽然来找了四五次都未办好,有点意见是正常的,但总不至于怪他老蒋吧!又说这个陈水青的刁蛮在蓝山乃至潇湘都是出了名的,去年镇上到他家收上缴款时组织了工作队,他就针对这工作队的做法写了一封长达三千多字的告状信,题目是“什么叫农民”,信直接寄给了中央的某位领导,结果真给那位高权重的领导批复下来,这一纸通天的做法顿时引起了社会各界的关注,省、市、镇的各级领导纷纷前往偏僻的山村看望陈水青,或捐钱,或捐物;电视连篇累牍地播放他的新闻,《潇湘日报》更是为此出了个专版,大大小小的评论挤得报刊上“陈水青”三个字满目皆是。曹过年对这陈水青来了兴趣:他是土生土长的农民,肯定没有多少文化;而我虽是个警察,却也是生活在农村里,天天与这样那样的农民打交道,自己能够回答出他的那个“什么叫农民”的问题吗?他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呢?如果自己了解了这个人和这个问题,作为一个凌驾在农民阶层之上的管理者——警察,是否会在以后的工作中来得更容易呢?三月二十日,曹过年隐藏了警察的身份,一个人悄悄的来到蓝山镇团山村陈水青家,只说自己是某报记者来采访的,与陈水青就当前社会的农民问题进行了一次长谈。陈水青对曹过年深信不疑。两人就在地坪里扯起谈来。对于农民,陈水青有自己很深刻的看法。他用两个字来形容现在的农民:死与活。何言死?他们没有知识,没有技术,没有城里亲戚,与大官、大款、社会名流等无缘,“往来皆白丁”,只会在山冲旮旯里转圈子。他们可以获得三个方面的收入:田土、山林、猪圈。田里的收入一般是靠得住的,只要不误了农时,随大伙儿一道下种,施肥,灌溉,到时便能收获谷子。但经营山林和猪圈是有风险的,变数大,其收入无法有保障。“活农民”则相反。他们被视为有能力或有关系:有的经商,有的当包工头,有的投靠亲戚。总之,较之于“死农民”,他们可获得不菲的收入。但深究这“活农民”三字,曹过年发现实已超出了农民的范畴,不能归入农民一类了。因为他们不再务农,其中有很多甚至宁愿将田地完全荒芜。陈水青说,中国有九亿农民,但是在中国没有人羡慕当农民;如果有机会,他也想当一个“活农民”。农民的收入极为有限,甚至可以说是入不敷出。近几年山林里没有带来丝毫的利益,因为栽种的桔树冻死了不少,而桔子的价钱又卖不起来(最低时是一角钱一斤),有的农民就干脆把桔子倒到田里作了肥料。喂猪往往也得不偿失,要消耗粮食,要买饲料。农民不再热衷于喂猪,或空着猪圈,或养一两头,以维持传统,以消耗过剩的粮食,大抵如此。而田里的收入怎样呢?陈水青以自家为例,算了一笔帐。他有老母亲、妻子和一个小孩,按人头分得三亩二分地和五分山林,一个四口之家的生计就全在这上面了。收获的谷子,减去征粮、上交款和其他种田费用,仅可盈利二百余元!全年三百六十五天,农民每天的工资还不到一元!二百余元可作那些用途?可办三张居民身份证,可抵小孩学前班半年的学费,可交派出所一次的治安罚款……但家里还有哪些方面的支出呢?……收入与支出中间巨大的空洞,迫使陈水青夫妇像不知疲倦的机器,两个人四支手一刻不停地在村里折腾着:打零工,挑货担,捡破烂,挣可能的每一分钱,省可能的每一分钱,日子就这么凑合着过。这便是一个农民家庭的经济结构。如不从农业以外的副业找钱,死死盘踞在土地上的农民只会陷入赤贫。谈到儿子的未来,陈水青说读了初中已不错了,不是学习成绩差,而是因为经济上困难。虽然现在很多商品降价,但学费、医疗费越来越高。儿子上不起高中,大学是没有想过的。他为儿子办身份证,为的是希望儿子早点毕业,外出打工挣钱,以偿还几年前建房子时欠下的一万多元债。曹过年问他为什么要负债建房?他说如果不建房,谁愿意把女儿嫁给他儿子呢?他以自己的观点解释着其中缘由。又说现在别看农村里大都建起了楼房,可真正建好了而不须借钱的不多;像他这种家庭状况,在蓝山镇还可算中等层次;他挑货担走东串西,见过太多的困难人家。陈水青很健谈。他非常反感现在某些干部的官僚主义作风:官不大,架子十足;开口法律法规,闭口理论政策,实事不干一桩,大作表面文章;对上阿谀奉承,对下欺压蒙骗,造成了干群关系的恶化。他说中国应该是广大人民群众当家作主的一个国家,可有人总觉得老百姓是被管理的对象,藐视老百姓,以统治者自居,所以出现了很多问题。他对社会信息的获取,除了在乡间耳闻目睹外,就只有偶尔的看看电视了。他知道朱镕基总理所作的“十五计划”纲要报告。但曹过年问他对于农民具体有哪些方面的举措,他就不知道了。曹过年又问了其他的一些所谓时尚社会的问题,他一脸惘然。从未打过电话。呼机,手机,掌上电脑,一个都没有必要。WTO?上网?余杰?朱丽娅.罗伯茨?纳斯达克创业板?他问你说的是否与增加农民收入有关系?他说他写信的原因很简单,因为 农民太苦,不说不行。曹过年心内惭愧,觉得陈水青正是说出了很多农民要说的话,而这些话,自己还从未亲耳听到过。临走时,陈水青拉曹过年到里屋看用粉笔题写在壁橱上的一首无题五言“诗”:我本农家种,作田三十年;身无半寸技,心有一分钱。不是公卿后,喜将国事言;诚因天地担,庶子应分肩。曹过年感叹于只有小学四年级文化水平的农民陈水青,却有一副为国分忧的宽阔胸襟,以及熟练用上“公卿”“庶子”这类不常见的字眼。曹过年接触过太多的农民,能完整在笔录上写出一句“以上记录我已经看过,与我讲的一样”这句,并能清楚签上自己名字的,从警五六年来也只见过为数不多的那么几个。陈水青当属其中的佼佼者了。但这“诗”中的“心有一分钱”,又让曹过年感到些许的困惑。这就是农民,一个农业大国的主人,他们辛勤劳动,把青春乃至生命都献给了大地,所收获的却永远难让他们温饱,更谈不上富足。回到所里,曹过年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当他——一个基层小单位的负责人一顿饭能消费千元以上时,千千万万的农民却在为生存而奔波。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危险的现象,曹过年眼睛眯着,眉头紧锁,躺在床上费力地思考着,慢慢地眼睛完全闭合,眉头却施展开了,他没能找到解决这矛盾的方案,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