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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十年 (7)
送交者: tangshui 2005年01月06日12:25:52 于 [茗香茶语] 发送悄悄话

第二十七篇 刑警本色曹过年隐隐感觉到自身与周围环境的极不协调。他在写给广州某超市当部门经理的好友的信里,说道:“电脑及其他贵重物品,我已不敢放在办公室里。我害怕那‘农民起义军’一夜之间就把我劫了。社会不太平,可否在你处为我谋一合适差事?”好友回信说:“你随时可来,但你能否下大决心,将公务员的安逸生活一并放弃呢?”曹过年收到信后,心下才稍感安慰,仿佛得了双保险,再不怕那意外之事了。虽然真要辞职走,尚需要无穷的勇气和决心。暂不离职也有其他的理由。那次在网上和博士同学聊天,两人一致对警察职业嗤之以鼻,博士问他为什么不“放下屠刀,弃暗投明”?曹过年心虚地回答说,父母在,不远游。当他穿着崭新的制服,开着警车呜呜叫着不要交钱冲过收费站,却又另外滋生一种优越和得意,但这感觉往往稍纵即逝,更多的还是不如意。曹过年自诩为怀仁天下、英才盖世的卧龙,他常常告诫自己:微不足道的虚荣竟然就让我满足了吗?羞耻便要油然而生。时间一天天过去,曹过年唯有太阳落下前长长的叹息:又是一天!在派出所的工作量不多,曹过年现在更多的时间是花在牌桌上。吃过了饭后,不是等待电话便是拨出电话,固定的几个牌友都是心灵相通的,不要几分钟便可以相聚到一起,摆一个正襟危坐的姿势,支撑到下一个饭时的到来。玩牌时,人人都是聚精会神,龌龊必争,以增收节支。几个人中没有哪个是奇才,玩牌技术皆泛泛,下注也不大,所以只有每个月数百元的工资在各自的口袋里流来流去,没有增加多少,也没有损耗多少。但这给他们带来了很大的快乐,往往是纸牌与钞票齐飞,欢乐共长叹一声的赌场风情。眼看着放纵与无聊就要充斥曹过年全部生活的时候,蓝山派出所辖区内发生了一件离奇人命案。蓝山镇常山村是一个大村,有3000多人。此地背靠吉乡县境,丘陵多,平地少,一条十多米宽的河流从村中横过,村民大多依山傍河而居,日子过得可以不用任何修饰词来形容。陈石强是常山村人,有老婆和一个孩子,靠天气和力气吃饭活到了近50岁。只是随着社会制度的变化,经济状况已渐渐跟不上周围乡邻。老婆伍淑英虽然只有一只手,田里土里的活竟整得丝毫不比别人的差。但收成再好,也长不出更多的钞票来。每当其他外出的村民回到家乡,提着大包小包,点着或厚或薄的一叠票子,老婆伍淑英便要开始责怪陈石强的懒惰。陈石强只能忍着不作声,仍旧拢了双手,东游一天,西荡一天。所谓看花起得早,爱月睡得迟。生活条件每况愈下,儿子陈志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却因严重营养不良而变得矮矮瘦瘦,一副未老先衰模样。终于在新学期开学后的一天,儿子哭丧着脸放学回来,还是背着空空的书包,得知是因为没有学费,老师不肯发书给他时,陈石强下了狠心要外出打工了。其实陈石强不想外出并不完全是因为懒惰,他清楚自己的能耐:没有任何技术,到了外面有力气也无处使,到时只怕非但赚不到钱,甚至会连吃饭都成问题。他诚惶诚恐地踏上了南下的火车。半年后,一笔2000元的巨款汇到了伍淑英的户头上。这时,不光是老婆孩子,陈石强的左邻右舍亲戚朋友都由衷地为他的“有出息”感到惊喜了。伍淑英的娘家在偏远的麻雀县,她自幼也曾长得美丽可爱,不幸在一次雷击中,失去了一只手,脸部、颈部也被严重烧伤,留下了极为难看的疤痕。14岁时经人介绍,认识了年已30多岁的陈石强。一方是绕树三匝无枝可依,一方是光杆多年饥不择食。双方一拍即合,办了几桌酒席,算是那结婚的仪式。这伍淑英也很争气,不但立竿见影生了个儿子,还一只手把里里外外操持得井井有条。这一切是在很短的时间内发生的,似乎与陈石强理想中的并无二致。除妻子形象丑陋外,他找不出第二条挑剔的理由来。在外打工的生活已逐渐适应。工作之余,陈石强也要和其他人一样,躺在广州城里如茵的草坪上,眯着眼睛悠闲地晒晒太阳,这时他便习惯性地随手扯根草,噙在嘴里慢慢品味。虽然马路往来穿梭的摩登女子某个手指的一个圈圈,可能抵得过的他全部家产,但他丝毫不觉得其间并没有什么不公平。物质上的享受可以忽略不计,出于本能的生理上的忍耐却有限。到了晚上,便有胆大的民工带他去找“路边鸡”(妓)。这下让他开了“洋荤”——那“路边鸡”再老再丑,也要比少了一只胳膊、脸颈上有疤痕的老婆漂亮。事后在曹过年调查那件谋杀案时,甚至获知陈石强曾在外公开发表过“我死在‘鸡’身上也值”的荒谬论调。然而这放纵是要花钱的。一次不多,每次20元到50元之间,但当这成为一个习惯时,装着工钱的口袋便实实在在瘪了下来。有时他也后悔,毕竟几分钟的欢娱要靠自己挥舞无数下锄头或者肩膀上经历千百次的压迫。1999年,伍淑英只从他手里接到400元钱。而尤令她不快的还不是钱,朝思暮想久别重逢的第一夜,陈石强表现得那么力不从心。开始伍淑英还以为是旅途疲倦之故。但到了第二天,伍淑英发现身体莫名的红肿,且伴有挠人心肺的骚痒。伍淑英满腹疑惑,见陈石强惭愧的眼光躲来躲去,心里一下明白了。她一下扑到他身上又撕又咬,陈石强则如木头一般立着。这都是无声的进行——虽是一对贫贱夫妻,那脸面却仍是极端重要。后来村里的赤脚医生来看病,骂陈石强道:“造孽!自己犯病还要扯上老婆!实在忍不住时,为什么不买几两肥肉,拿尖刀戳个眼……”伍淑英听了,羞愧得恨不能钻进地缝里去。医生和病人都是偷偷摸摸地,往来了个多星期,俩夫妇的身体才稍稍回归正常状况。2001年上半年,出去不到两个月的陈石强又回来了。也未见什么异常,他在家里仅仅两天,便一命呜呼。死的先天晚上,他便对人说肚子疼。别人要他去看医生,他只说没钱,忍一忍就过去了。到了半夜,他已无法忍受,神经质一般追着老婆打骂,把老婆孩子赶到了邻居家里。第二天早上还是由邻居发现的尸体,倒在外面的走廊上。人们传说纷纷,有的说陈石强身体一向健康,怎么突然就死了?有的猜测是陈石强在外面打工时,染上了不可治愈的绝症吧!他们翻看着尸体,发现死者的脸上隐隐出现一种绿色,马上联想起《水浒》中武大郎被毒死的情节,这让他们震惊不已,他们请来了陈氏族中德高望重的老人陈著铭。陈著铭冷眼瞧着伍淑英平静的表现,把调查到的疑点一一记在心上,表面上不露声色。丧礼照常举行。采购物资,请师公道士,吩咐打杂人员等等,在陈著铭的安排下,一切按部就班地展开。考虑到他家贫困,又只有孤儿寡母,法事仅仅做了一天,便把尸体热热闹闹地抬上了山。有几个同簇的男子在议论是否要伍淑英送上山(当地习俗,意指夫妻情深,以后不再改嫁),陈著铭用眼神制止了他们。他要看她如何表现。但她只随送葬队伍走了几步,似乎悲痛欲绝,便折转回去了。山路陡峭,墓地在山的半腰处,眼看就要入土为安,吹鼓手越发把鼓乐拨弄得震天响。悲伤如一张大网,密密麻麻笼罩在身前人后。就在此时,陈著铭断然一声大喝:“停下!”他对大伙讲了诸多疑点来证明其不明的死因,说现在到了该报官的时候了。其实大伙心里早已议论纷纷,只是不便明说罢了。反正丧事已基本完成,便吩咐把尸体搁在墓地边,单等官府来人。陈著铭暗地里侦查到的情况还有赤脚医生的话:“那是常见的花柳病,绝不至于死人的!”——病人在治疗过程死去,不是医生责任便是出了意外。他不敢讲错一个字。但报官是要承担风险的。查不出来怎么办?村民的白眼,伍淑英的怨恨……陈著铭豁出去了!曹过年这时正因为报社索要新闻稿件,而自己苦于没有好选的题材而发愁。听了陈著铭的报案经过后,猜想能演绎一场生死惨剧的情节一定会曲折动人吧。他兴奋起来,马上一个电话打到了潇湘市公安局刑警队。那边的电话里说:“弟兄们马上就来,你派出所保护好现场!”几个小时后,一辆上白下蓝的三菱警车,前轮轧着半尺深的泥水,摇摇晃晃进了蓝山派出所的大院。车门一开,跳下四五个刑警来,都穿着便衣,剃了平头,一个个显得生机勃勃。熊勇曹过年等赶紧上前迎接。走在前头的那个是重案中队长曾丕鲲,后面跟着的,是他的兵了。“发烟发烟!”曾丕鲲拍着熊勇的肩膀说。“好说!”熊勇拿出一包“芙蓉王”,撕开口子散起来,却被曾丕鲲一手扫过,说:“这包就是我的了。你堂堂的派出所长,怎么好意思一根一根地发!云光,云光!你跟曹过年去一趟商店,先拿一条烟来再说。为政府办事,讲不得客气的!”那个叫云光的过来,扯着曹过年就往外走:“走歃!莫小气,又不要你出钱。”曹过年犹豫着,眼望着熊勇,熊勇苦笑着没有做声,曾丕鲲便在他背上猛击一拳:“要得你几百块钱罗!如果我当所长,要比你潇洒多了。”云光自顾自的去了,回来时腋窝里夹着一条烟,手里也不空,是大包的瓜子食品类。他朝曹过年大声嚷嚷道:“这笔帐记在你们头上!”接着便开了个案情碰头会。曾丕鲲很用心地把曹过年他们反映的情况一一记下,其他的队员却是无力地懒坐着,靠大口大口的烟圈来勉强自己不要睡去。但会议开了不到十分钟,还是有人坚持不住,呼噜声便在会场上响起来。曾丕鲲见怪不怪,会议一完,吩咐曹过年准备几间房子睡觉,说先天晚上太累,一直搞到天亮。熊勇问:“忙的是哪里的案子?”曾丕鲲不耐烦地说:“什么案子?打牌咧!????,手气背,输了钱还伤了身体,脑壳到现在还是晕的。”至于案子,“不急不急,我们天天忙案子,这样急下去会急白了头的”,他仿佛在嘲笑乡村派出所民警的未经世事。那边陈著铭已如热锅上的蚂蚁,不时的打个电话到派出所来。曹过年回说:“你就放心吧,我们正在研究案情呢!”已是晚上十一点多钟,睡了一觉起来的刑警们在值班室里闲聊着。曾丕鲲和云光等人在值班室的床上打起来了,原来是曾丕鲲见云光袋里胀鼓鼓的,以一个刑警的脑袋推理出里面还藏着烟,便趁他不备,把烟抢了去。云光当然不是省油的灯,于是一个抢,一个夺,其乐无比融融。熊勇笑着做调解工作,说:“干脆打个赌,谁赢了烟是谁的。”曾丕鲲自然同意,云光说:“不行,本来就是我的。”熊勇说:“说来说去都是我的。算啦,来,一次定输赢,押龙虎!”见有牌来,曾丕鲲来了精神,说:“干脆耍阵牌算哒。反正天已黑,什么事也做不成。”立即得到一致响应。一场牌局只须四个人玩,僧多粥少,于是以抽签方式决定了入围者。牌、桌、凳都是现成的,有人去外面锁好了门,牌局正式开始。四名可以参与的幸运者兴高采烈,其他的就在一旁“放鸟”,这些人俗称“鸟民”。曾丕鲲郑重其事的规定:“鸟民”不得讲话。这让已沦落为“鸟民”的曹过年有点不悦,“鸟民”似乎一下成了哑巴,竟连发言的权利都没有了。他扔了200元钱在熊勇面前,任那“鸟”自生自灭。自己往床上一倒,半眯的眼睛斜看着电话机出神。时间在过去,曹过年睡着了,突然一阵电话铃声响,他本能地抓起来,果然是陈著铭打来的。而云光与曾丕鲲又在某张牌上争吵起来,曹过年怕被电话那头的陈著铭听见,便伸出指头放到嘴边,对桌上的人做出禁声的姿态。桌上顿时闻警而动,争吵声戛然而止,但仍有两只手各捏一张牌的一边在扯来扯去,就像一幕哑剧在上演。曹过年问:“你们那里是否发现了什么新情况?”陈著铭说:“没有。只是我考虑到你们这些城里来的警官,好酒好肉是吃惯了的,我们没什么招待,就叫人到山上猎了几只野兔,加上先前熏制的野猪肉,想给你们换换口味,不知合不合适?”“这倒是个新情况,新问题。”曹过年放下话筒,把内容讲了后,曾丕鲲说。“我刚好肚子饿了!”云光边说边还要揉肚子。熊勇就把牌扔了:“走,去现场看看!”派出所大院内立即人嘶车叫,灯影闪烁。有个被半夜惊醒的乡干部隔窗喊道:“曹过年,曹过年!你们这么多人干什么去呢?要不要帮忙?”曹过年拒绝了他的好意,说:“你睡罗!我们去执行一项紧急任务,很危险的,你就别去了!”那干部便同情地叹了一口气,说:“这个时候还要出去,你们警察这口饭真不是好吃的!”曹过年料不到几只野兔竟有如此大的魔力,一路上欢声笑语不断。夜行的路边,偶有一两个当地的村民被车子的大灯照射得用手挡了眼睛,躲躲闪闪地缩在树的后面。走着走着,前面出现了一个骑单车的少女的身影。只见云光更加兴奋起来,他挤到车窗边,趁与少女会车之际,突然伸出头对她大声说:“妹子,和我困觉觉去不?”然后司机猛踩油门,把女子远远的抛在后面。这时车内已是满室欢笑,云光简直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曹过年脸上也是一副笑的表情,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实在是笑不出来。他笑自己那皮笑肉不笑,其实是多么的可怜。刑警们对陈著铭的配合很满意。时间将近凌晨两点,大家吃饱喝足了。曾丕鲲把陈著铭喊到一边,神秘兮兮地向陈著铭问了几个其实早已明了的细节,便领队回了派出所休息。第二天上午,刑警队长赵全胜带着报社一个记者坐着一辆墨绿色的小车来了。他们来现场督办此案,并随时要将案件进展情况向社会公告。曾丕鲲向他们汇报说:“我们从昨天一直到今天,都是扎根在案发地作调查。只是案情可能比较复杂,犯罪分子也很狡猾,所以到目前为止,尚无有力证据对群众怀疑的伍淑英定罪……”赵全胜便打断他说:“你犯了先入为主的错误——你们立案的标准是什么?证据!你有吗?够不够立案还是个问题,而你已开始说起犯罪分子!谁是犯罪分子?嗯?”曹过年在旁边惊出一身冷汗,暗自佩服赵全胜进步之快,法律知识丰富得连一个概念都区分得如此清楚。他一边为自己没有随便发言而庆幸,一边也为那受害者庆幸——有如此高水平的领导在此,还怕正义得不到伸张吗?当天下午,在常山村部召开了案情分析会,参加会议的有办案民警、镇村干部及死者一方的代表如陈著铭等人。先是陈著铭发言,他说这是一个疑点众多的凶杀案,矛头自然直指伍淑英。接着,村上镇上的干部也把这几天了解的情况反映了,他们的观点也偏向于陈著铭一边;认为为维护稳定起见,还是要将陈石强死因查明的好。最后是赵全胜作总结和下一步工作部署。他说:“同志们辛苦了!特别是我们的公安民警,远道而来,一来就投入战斗,克服各种困难,与隐藏在黑暗中的犯罪分子斗智斗勇,体现了我们新时代公安干警的精神面貌。我相信,这个案子我们一定拿得下!”过了一会,他又补充道:“我们现在正在调查的,不一定是个刑事大案,也可能是个意外事件,但就算如此,我们也要查清楚了才走!在情况未清之前,请大家注意保密,不要对外透露我们已经掌握的证据。”他把下一步的工作作了分工:一为指挥组,自任组长,及时掌握情况和做出抉择;二为尸检组,由法医到墓地开棺验尸;三为审讯组,刑警队和派出所各出一名骨干警力把嫌疑人伍淑英押回到派出所审讯;四为技术组,刑侦技术人员到伍淑英家中进行现场勘查,要求绝不放过一个疑点;五为调查组,其他民警和工作人员要以伍淑英家为中心,呈辐射状向四周开展地毯式的调查。会议一散,大家各行其事。曹过年很荣幸地被作为“骨干警力”和云光分在审讯组。在押着伍淑英上警车时,围观的群众都松了一口气,以为凶手就是这样简简单单抓住了。曹过年则是心事重重。他见过太多的疑犯,只因为侦查到的外围证据不足,使得疑犯的口供成为唯一的定罪证据,而一旦疑犯翻供,又会导致案件最终办不下去。但现状却又是,办案民警往往因陋就简,问个笔录作下过场,以至留下许多后患。现在关键的是,伍淑英会主动向警方招供吗?时近黄昏,灰色的天空中有一只麻雀孤零零地飞过。好事的一群村民跟在后面,有人指着其中一个男孩道:“就剩下一根苗儿,有谁来养活他?”原来就是伍淑英的儿子,他矮矮的身体躲在人群中,受了惊吓的目光朝曹过年一下一下的瞄。只因伍淑英样子难看,曹过年和云光都不想与她同坐,所以仅留她一人呆在后面座位上。走到半路,云光怕伍淑英跳车逃跑,便拿出手枪威胁道:“你可不要跑,我的子弹可是不长眼睛的。”他拿枪比划着,不料走了火,只听得“砰”的一声,车内顿时一片安静,曹过年也下意识猛地踩了刹车,车子停下了。突然伍淑英哭了起来:“你莫打死我!我不会跑……”其实云光也被吓得要死,见伍淑英如此,便又胆壮了,说:“你也看见了,我的是真枪,要它响就响。你规矩坐着就没事。”回到所里,二人把伍淑英关进审讯室。云光把曹过年扯到另一间房,犹在说:“好险!好险!……这个堂客们只怕一下开不了口,现在这种状况,打又打不得,逼又逼不得,我们干脆来个车轮战术把她拖跨……你先来吧!我去休息一下。”曹过年心里其实也是同样的想法,只是碍于云光是客人,又抢了先,便把房门钥匙递给云光,任他开了自己的卧室去睡觉。自己到审讯室里开始慢慢盘问伍淑英。待一个多小时后,曹过年已把钢笔水写尽,但记录的都是一些与案件无关的东西。曹过年好歹也算完成了一份笔录的任务。他再回去叫云光时,发现他正躺在床上,摆成一个大字,鼻子里发出酣声,睡得正香。曹过年把他推醒,说:“到你了!”云光鼻子哼了一下,表示他已知道,却不作声,也不起来,翻了个身,继续睡他的觉。其他组也没有什么收获,只好全部撤回到派出所,把火力集中起来对付伍淑英。审讯人员从每个民警一一轮过,各种方法也基本用尽,但谁也没能从伍淑英的嘴里获得任何有价值的东西。线索理来理去,仍然是条时断时续、挂不上任何东西的线索;疑点分析了又分析,仍然是欲说还休、迷雾茫茫的疑点。几天大张旗鼓的侦查没有一点结果。熬到第三天中午,大家都心里发躁。赵全胜的眉头越锁越紧,他在房子里踱来踱去,量着从窗子到门之间的距离。他们此时已是骑虎难下,留置48小时的最后期限已过,要么就要刑事拘留,要么就要放她回去,但两者似都行不通:没有直接证据,办不了刑拘;放回去吗?陈著铭那一方的人又怎么交代?最后一个晚上,派出所会议室内再次召开大会。每个人都沉默着,每个人都闷头吸着烟。不一会儿,偌大的会议室里就烟雾缭绕,看人影都朦胧。有几个人禁不住猛烈地咳嗽,但咳了后仍然是一口一口吸着,仿佛吸烟成了会议的唯一主旨。曹过年手拿记录本,冷眼瞧着这情景,感觉似曾相识,忽然记起这正是有关警匪题材的电视剧中动不动便要出现的画面。发言由重案中队长曾丕鲲开始。他灭了烟头,慢条斯理地说:“经过我们重案中队两天来的调查,我个人的观点是暂还不能以刑事谋杀来立案。理由有:一,如果是他杀,无作案动机,无情杀仇杀可能,更不可能是财杀;二,有群众说伍淑英曾买了老鼠药回去,经调查确有其事,但这并不能把老鼠药与陈石强的死划上一个等号;三,法医检验的结果尚未出来,何况尸体高度腐烂,检验结果的真实性值得怀疑。我建议,撤案!”曹过年大吃一惊,撤!?他们撤走了可我们怎么办?此时赵全胜朝熊勇努了努嘴,示意熊发言。熊勇便端正了身子,喝了口水又吐出来,作好发言准备。曹过年突然听到赵全胜指着自己的鼻子大喊:“派出所的,你派出所的同志拿支笔记一下!在这样重要的案情总结会上,都是傻乎乎的坐着,什么态度?!以后凭什么来当一个优秀的刑警?……”其时曹过年还躲在一偏僻的角落里,料别人不会注意到他,谁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被赵全胜当众抓了个典型。他其实是认识曹过年的,此刻毫不客气地批评他,让他很没有面子。但人家现在是牛气冲天的刑警队长,曹过年能奈他何?他唯有赶紧低头,铺开本子,提笔在上面写道:曾队长说,此案既象是个谋杀案,又象个意外事件,所以我认为先不要立案的好。为什么这样说呢?理由是……(列举曾丕鲲已讲过的几点)如果尸检结果表明胃内容物有毒,也不能排除陈石强自杀的可能。”最后赵全胜说:“我同意大家的意见。反正死者已死,某些细节是永远都会查不明白的。我们当然不能放纵坏人,但我们也不能随便去冤枉一个好人。熊勇、曹过年——等一下我们走后——你们把伍淑英放回家,我们是执法者,不能任意超期留置嫌疑人……大家辛苦了,散会!”云光等人一直在等着这一句话。大家纷纷把手中的烟头丢进烟灰缸,站起来便往外走。走廊上一脸苦相的陈著铭焦急万分。他拦住走在后面的赵全胜,张口想要说点什么。赵全胜用手指了指曹过年,曹过年会意地过去,把陈著铭扯到一边,低低地说:“老陈,让他们走。案子的事,我等一下跟你说。”临要上车的赵全胜还要表现出领导的风范。他同派出所、镇政府的一一握手道别后,见曹过年正同陈著铭在一起,便远远地向曹过年所在的方向挥挥手,才弯身钻进车内。两部小车在大院内的泥泞地里扭着屁股驶出去,不一会儿便没了踪影。回过头来,曹过年试探着想向陈著铭作个说明,刚说了句:“老陈,你也看到了……刚才局里的领导指示我们放人……”陈著铭一下子跪倒在地,说:“曹领导,人是万万放不得的呀!陈石强冤死就这样算了吗?陈氏大族里的年轻人已发出话来,只要人回去,定要锄头把她挖死,到时这个责任谁来负?”曹过年不敢多说什么,生怕说错了惹来是非。他走到熊勇身边问怎么办,熊勇也是愁眉不展,他说他已接到村上的告急电话,称有数百村民群情激奋,只待伍淑英一回去,不但要灭了她,还要打到派出所来。“不放人不行,放了人也不行。派出所倒成了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曹过年自我解嘲。两人不理陈著铭,进里屋抽了一阵闷烟。半个小时出来,陈著铭仍跪在那里。曹过年不由得发了脾气,走过去对陈著铭历声骂道:“你怎么老是做这个丑样,还不给我站起,我一脚踹你到沟里去!你说是伍淑英毒死的,现在把人交给你,看你问得出来不?”熊勇便过来打圆场,说:“作为人民警察,我们一定要为人民服务,但伍淑英也是人民中的一员啦!是不是?我们不光是要为你着想,同时也要为她着想……这样吧,你先回去,做做村民的工作。我们暂不放人,今晚找一找新的证据,一切等到明日再说,好不好?”陈著铭无可奈何地走了。吃过了晚饭,熊勇宣布召开所务会议,他说:“同志们,我们被逼上梁山了,只有破釜沉舟,背水一战。今天晚上不休息,全体民警都要到会议室,一起来做伍淑英的工作。问不出来,明天早上绝对放人,陈著铭那边的人要闹事也没办法。”曹过年也说:“刑警队的都无能为力,我们就有特异功能吗?只要我们尽力了,就算撬不开她的口,也问心无愧,对陈著铭那也算作个交代吧。反正留置期限已超期,再超期也一晚,也就那么大的事。审讯晚上十点开始,大家准备准备。”晚上,会议室。蓝山派出所的六七个民警或坐或躺,围在伍淑英周围。她的面前摆着一碗茶,还有食堂里专门为她做的饭菜。审讯以拉家常的方式开始。民警们有一句没一句和她说着话,想到什么说什么,慢慢打发时间。捱到第二天凌晨三点多时,大家似乎都已无话可说,倒是伍淑英谈兴正浓。她讲起小时候麻雀老家的往事,讲她如何聪明可爱,又如何遭雷击受伤。听得曹过年睡意重重,而其他民警已响起了鼾声。等到曹过年被尿憋醒,上了厕所回来时,忽见熊勇向他暗示:有戏!伍淑英不停地叹气,熊勇装作毫不在意地说:“既然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又何必去强求呢?譬如你被雷劈,你是否能躲得过去?我们已侍候了你几天,按理也没亏待你,现在你干出这样的事,却连累我们陪你一起熬夜,哎……你喝口水吧!”伍淑英泪流满面,说:“只是苦了我那儿子……”熊勇冷笑一声:“你以为你儿子会站在你一边吗?你已和我们讲了你下毒的事……就算我们放了你,只怕他也不会让你回去了!”伍淑英不信:“他讲了什么了?”“他什么都讲了!到了这个时候,你想连累他和你一起受罪吗?”女人顿时号啕大哭,说道:“这个蠢宝,怎么便说了呢?你们没对他在怎样吧?他以后可怎么办呢?”熊勇赶紧说:“你的几个叔伯兄弟已答应抚养你的小孩了!这一点你不用担心。”“你们拿笔记着,我都承认了!”女人是一副破罐子破摔的表情。熊勇简直是大喜过望,曹过年也是睡意全消:“不必了,你先慢慢说一遍看看。”他知道越是关键时候越要要沉着冷静。伍淑英坦然陈述作案经过:上次陈石强回来,不仅没有赚到什么钱,他连回家的路费都是借别人的。这次他回来又是专门治那风流病的。可他不想自己去看医生,怕羞,就瞒着我,把我给传染上,他想逼我去治病,附带连他一块儿治,你们当干部的帮我想一想他有多坏!孩子现在的学费还欠着学校里的呢!原指望他赚些钱回来,他回来了,却还要花钱去治病……这样的男人有什么用呢?我到远处商店里买了老鼠药,把药下在医生给他开的中药里……哎,我的命怎么会这么苦!还有我那孩子……曹过年禁不住一阵阵心酸,笔在纸上也走得慢了。签了字后,曹过年走出来,捧着记录纸如同捧着价值连城的珍宝一般,熊勇紧跟出来,两人眉开眼笑着。熊勇说:“我现在倒觉得这女人有点可爱了!”曹过年说:“我也是这样认为。”天已泛起微微的光亮,可隐约听到外面街上小贩叫卖豆腐的声音。熊勇拨了个电话给赵全胜,把出现的“意外”作了汇报。赵全胜大感意外:“什么?什么?好!好!好!我叫重案中队马上来人……”

第三十一篇 深牢大狱七八年的警察生涯中,经曹过年手办理的刑事案件少说也有数百,案中的违法犯罪分子就更多了。他对这些人本来是由衷的憎恨。但现在,从自身(一个别人眼里的犯罪分子)的角度看起来,他还有理由去表达这正常的感情吗?冤案竟落到一个警察头上,又有多少委屈给别人遭遇到?曹过年进监后的情绪极端低落,恨不得把那牢房掀翻了。同监关了十几个犯人,但没有一个敢惹他,不是打他不赢,而是他独特的身份——原来是警察,现在是死刑犯!曹过年面对墙壁呆立着,高墙的窗外白茫茫的,不用说飞鸟,蚊子都难以看到一只。唯一的变化是天空由白转黑,再又转白。在别人喧闹时,他对着墙壁拳打脚踢,直到看见双手鲜血淋漓,汗如雨下,心里才稍微能够平静一下。锻炼身体倒是无意的,但不久竟练就了一副铁板似的身躯。刚进来时,别的犯人碍于其慑人的气势不敢动他,现在是真正无人敢与他的战斗力抗衡。遇上监内发生什么事,他一发言,别人无不照着办。他在监中确立了举足轻重的位置。但他这个“领导”,与别的“牢霸”不同,他不贪图享受,不欺压同监犯,监内秩序井然。而对于有些犯人来说,这日子更加无聊、更加难过——总要发生一些事才能消磨那时间呀!欺不了别人,或没有人来欺他,他便自己寻死觅活,拿头往地上撞,或是吃饭时连筷子也咽下去。他们对曹过年的不满,慢慢便表现出来。甚至有些以前受欺压痛不欲生的犯人,本来对曹过年感恩不尽,现在竟然也怀念那以往时光,觉得牢中人生,与其平平淡淡,还不如壮怀激烈些。其中别有用心的,背着曹过年偷偷搞起了驱曹运动。当某一天,看守民警突然进来宣布:曹过年,收拾包裹,调五监!曹过年颇感意外。他看到别人在偷偷地互相挤眉弄眼,在暗暗得意地笑,不由得勃然大怒,如同初次获知妻子偷情时所受的刺激一般。但这愤怒马上又平息下来,算什么呢?他从容而又用力地把一边腮帮子咬了咬,便站起来顺从地走了。狱中传闻五监是老虎监,里面个个如狼似虎,刚进去的不死也要象在鬼门关前走一遭。人人谈五监而色变。随着身后的大铁门“光当”一声关上,曹过年已站到了五监内的地板上。这里清洁得出奇,地上要比身上干净,因为那是搞卫生的先用洗衣粉洗了,再用干衣服擦净,烘干。监中没有火,怎么烘?犯人脱了衣服,胸腹贴地以体温来烘。一个胖子,赤裸了上身,微闭着眼睛躺在他的“床”上,两个年老些的犯人跪在他的身旁,慢慢按摩他滚圆的肚皮和双腿。周围是他的几个马仔,或站或坐。他们正在观看“节目”。表演者是涉嫌盗窃的那个农村青年,昨天才来的。此刻只见他站在墙角,弯腰曲背,右手从左手腋下穿过,捏住自己的耳朵,左手伸直握一饭盆,原地旋转。此即“飞机加油”,转一圈就叫加一升油。那青年已转得满头大汗,脚步趔趄快要摔倒,看客们却还在“我加五升”、“再加十升”地叫,活动的高潮就要来临,他们也就越来越高兴。青年终于支撑不住倒在了地上,他们仍不放过他,走过去踢他,要他起来继续表演。曹过年走到一个空处,把东西放下。有人冷笑起来。他们知道,这小子肯定要倒霉了!因为那空处是“胖子”等几个“领导”等会玩牌的地方。其他人纵是拥挤不堪,也不敢随便走近那禁区一步。曹过年看他们的神色有些诧异,正迷惑间,两个壮汉已悄无声息扑了过来,一边一个用力夹住了他,又有一条腿狠毒地朝自己下腹处踢过来。曹过年想要发问已来不及,发一声喊,双手把两边人往前一带,避开了前面的那一击,而来偷袭的其中一人已结结实实挨了自己人一脚。三个偷袭者一齐倒在了地上,他们爬起来还要动手。那胖子已睁开小眼睛,突然大声阻止他的手下:“慢点!慢点!”胖子跳将起来,眉眼挤作一堆,又是大笑又是大惑不解:“曹哥曹哥是我呀!我是强书记!”强书记一把抱住曹过年,口里一下问了十来个为什么。曹过年也是又惊又喜,不知一下说什么好。告诉他有什么用呢。便只说自己犯了错误,应该不要很久就可以出去。强书记感叹了一番。接着他向他的“部下”介绍说:“这是我的大哥,你们待他便如同待我一般!”强书记悄悄地向曹过年提出要退位,让他曹过年来当老大。但遭到了曹过年的拒绝。经历了这么多,他还会在乎这份荣耀吗?强书记因组织卖淫被判后,也关在这省一看服刑。进监后便拉拢了几个流氓打手在身边作威作福。牢房里是一个小世界,拳头基本上决定了一切,如果加上一点小智谋,那就更加不得了。强书记在那里面,生活可谓如鱼得水:争强斗狠、偷扒抢骗、索拿卡要是他的本行,而确立“牢头”地位后,其它如管理犯人搞搞卫生啦,向狱警汇报犯人思想动态啦,都是极为容易的事。这时铁门在响,看守民警从外面打开了门,叫道:“吃饭了!”监狱里和社会上一样,有两种人的日子比较好过。一种是有力气且打架舍得死的的,靠拳头直接获得别人的推崇;一种是有钱的,有钱能使鬼推磨,特别是那些经济犯,所获不义之财甚多,花起来也不心疼。犯人不能直接到外面买东西,一切要通过狱警。他们买进来的东西通常要比市面上买的贵上几倍,这已成了监内的行规。所以狱警很乐意看管经济犯,特别是检察院反贪局送来的犯人——官员和女人一样,只要变坏就有钱。今天是原湘州城市规划局局长李建请客。李因受贿被判刑三年,已过去两年,在监日子不多,为感谢“牢友”关照,特设宴款待。曹过年荣幸地被他邀请,同去的自然还有强书记一伙。没有去的其他犯人也感到高兴,他们可以尽情享受自己份内的饭菜,而不必要把好吃的拣出来奉献给强书记了。犯人食堂的一边被隔开,形成类似大酒店里的小包厢格式。狱警已在其中一间内摆好了碗筷,这几个“头面人物”一落座,狱警便进来问:“都到齐了吗?是不是可以上酒菜了?”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一个个热气腾腾的菜由余刑犯(已判刑,留在看守所服刑的犯人)次第端了上来,馋得大伙儿酒都顾不上喝,先是对着大鱼大肉伸出筷子一阵猛啄。中途喝酒时,曹过年用醉眼看了看菜单,上写:潇湘牌啤酒一瓶十块钱,红烧肉一碗五十,炒仔鸡一份八十……潇湘牌啤酒在外面的零售价是一块八,曹过年这下明白狱警的待遇为什么这么高了,心想自己如有昭雪的一天,一定要申请到看守所来当一个狱警。监狱里的富人一般也要比外面的慷慨,动不动便要捐钱捐物,为广大犯人和看守民警谋福利。有的送空调,有的送彩电,有强大的经济基础作后盾,他们献出了一颗颗爱心。患难见真情,此时不献,更待何时?而没钱的也是施展浑身手段,或出技术,或出苦力,在打发苦闷日子的同时,也用这些来换取服刑期的缩短。曹过年与别人不同,他没有那份赎罪心理,他有的只是漫长的等待。窗外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他只能以此计量时间的流逝。而他头顶上的黑发,却在不知不觉中,白了,稀了。不到半年时间,他竟然完全秃顶了。光光的头皮在镜子里闪着寒光,他透过自己的瞳孔看不到一丝明亮的未来。和强书记叙旧,各自回想起以往从警从匪时的光辉岁月,彼此便嘲笑一番。他偶尔下意识地去搔一下头皮,手指间空空的,心里头同样空空的。现在,他斜靠在监室的床上,两眼眯着看屋顶角里的一只蜘蛛。它吐了一根丝,把自己慢慢从上面吊下来,然后在半空中停住不动。如凝固了一般。

后记:2004年3月18日,为确保举办江南湘州第七届城市运动会的顺利召开,公安机关在全省范围内进行了一场名为“狂飙行动”的严打专项斗争,湘州市公安机关破获了以铁路警察杨天勇为首的特大杀人团伙案。当杨天勇家的保险柜被打开后,此前办理曹过年案件的有关人员顿时惊得目瞪口呆——致李嵇死命的那把“七七”式手枪,赫然躺在保险柜里!原来杨天勇在车站派出所当上副所长不久后,锋芒毕露,大肆表现,想要谋取所长一职,不料欲速而不达,工作做得多,问题也多,最终受了处分,副所长一职也被上级铁路公安处抹了去。他从此心一横,竟和黑社会上的人混在一起,干起了抢劫的勾当。据杨天勇等人供述,2002年5月19日晚上8时,他与滕某某、杨某某三人身着警服,驾车来到公路上伺机作案,见一辆昌河牌微型面包车停在那里,便自称缉毒警察上前敲门。车内的李心怡说:“我们也是公安局的。”杨天勇吃了一惊,唯恐被她认出败露其罪行,便用一只“五四”手枪指着,要铐他们,李心怡不让,要打电话给毛局长。滕某某一把夺过手机,将李心怡、嵇振新铐在车上,杨天勇抢了嵇振新的“七七”式手枪,用该枪将李嵇二人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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