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三种

唐宋元明清

我不想“说明”任何事物，我只想“表现”出他们。

--费德里格．费里尼

一、

如果你曾经来过中国的北方，就一定会发现许多地方的村镇非常相似。村子的四周都有一道环状的围墙，圈出一座座圆形的村落来。一条铺满黄土的大路贯穿其中，从村口刺进去，又从村尾钻出来，然后蜿蜒爬向下一座村口，又针一样刺了进去。于是，这些零零散散分布在黄土高原上的村落就像一串念珠一样被串起来了。

黄土的大道像一条脐带连接着村头与村尾。村口是一条千篇一律的黑狗，仿佛被绳索拴死在一株枯竭的老树上①，徒劳无功地绕着树桩转来转去。每当有陌生的异乡人从地平线的尽头裹着一片风沙走来，像一团云蒸霞蔚的旭日逆光而来，那条黑狗通常发疯一样地狂吠几声后，忽然间就不见了。似乎是被一阵恶风刮成了细碎的砂砾，一下子消融在空气里。

路面中央偶尔会有几头懒洋洋的老黄牛，三三两两地屈膝而卧。如果你的步幅足够大，就可以从这些老黄牛的背上跨过去，就像跨过一堆寂静的土丘。道路两旁同时长满了一簇一簇的荆棘以及各种仙人掌、龙舌兰和芦荟，几棵古老的槐树扭曲着脖子倔强地伸向灰蒙蒙的天空。一排排低矮的院墙就偷偷摸摸地躲在树丛背后。墙面用白色石灰粉刷过，刷得潦草而不负责，可以发现一些暗红色的字迹探头探脑地藏在白色的石灰下，勉强只能辨认出“乚”、“乄”、“丬”等几个残缺不齐的笔画来。狭长的土墙上均匀地分布着一些门洞，就像有人在雪白的墙面上画出了黑色的半圆。每一间门洞前都悬挂着串串沉甸甸的食物。有辣椒、玉米、麦穗、腊肉、野兔，甚至有死掉的老鼠。这些风干的物品已经不知道挂了有多少年，完全摸不得，轻轻一碰就会立刻变成一堆粉末。

我一生中曾有过这样一段时间，就像一匹风尘仆仆的马，踏着黄土飞扬的大道，穿行于这些连地图上都未曾标明过的村镇中。如果你曾经来过中国的北方，如果遇见过这样一个人：他踩着一双破旧的运动鞋，肩上背负着一只牛仔背囊，走路时脚下扬起一阵疲惫的烟尘……他就是我②。

有时候，他带着浑身的倦意，走到一座井台边坐下来。此时，如果恰巧你也在井台边的树荫底下，他就会主动递给你一支烟或者向你要上一支，然后从兜里掏出打火机替你点上，或者翻遍了口袋也找不到打火机，就自嘲似的笑一笑，凑过来跟你借个火③。然后，他急忙贪婪地猛吸上一口，就在烟雾的笼罩中，他会告诉你：我叫霍金生，我在找一个人。一个女人④。

霍金生走上井台，解开套在辘轳上的绳索，将水桶放下去。他一边摇动转柄一边说：他的家乡是黄河岸边的一座小小的村子，那个叫罗素兰的女人曾经是他邻居家的女孩儿。他们同一年出生。他十八岁那年，也就是1982年，他考上了大学，学校在北京。他离开家乡的那天，全村的人都赶到村口去送行。老村长亲自开着手扶拖拉机送他进城。临上车时，他看见那件熟悉的红色衣裙在院墙下面一闪，就像墙面上鲜红的字迹突然跳下来，躲进了某一间门洞里。拖拉机突突地吐着黑烟，沿着黄土飞扬的大道向地平线的尽头驶远。一条黑狗在身后轻轻地呜咽。他再次回头，这回清楚地看见了穿着一身红衣的罗素兰，正倚着白墙轻轻地流泪。他发了一会呆，太阳就从他的背后落下去了⑤。

这时候，水桶摇摇晃晃地从井底升上来。霍金生停下摇柄，抱着水桶喝了两大口，然后掬水洗了洗脸。他看见手掌中浮现出自己的面容，纷乱的落腮胡子在倒影里像水草一样地飘摇不定。霍金生还说，大学毕业以后他在城里的一家企业工作了两年，忽然一夜之间就辞掉了工作。在城里他觉得一天也呆不下去，他决定马上回来。他回到了黄河岸边的小小的村子里，站在门前的台阶上黯然神伤，夕照下罗家的窗台上积满了厚厚的尘土。母亲告诉他，在他离开家乡的第二年，罗素兰全家就搬去了北边的一个村子，后来听人们说罗素兰嫁去了另一个村子，一个更加北方的村子⑥。

从此，我就开始找她。我一定要找到她。你有没有听说过罗素兰这个名字？如果你遇见一个叫罗素兰的女人，请你告诉他，我一直在找她。

说完，霍金生从井台边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沙土，继续向前赶路。这时候，那条黑狗不知道又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远远地跟在他的身后摇动尾巴。霍金生止住脚步，那条黑狗也立刻停了下来，离开他足够远的距离，用一双黄绿色的眼珠警惕地盯住他。一人一狗一动不动地相互对视。终于，霍金生觉得有些无聊了。他转过身，决定继续沿着黄土弥漫的道路向北走。黑狗便立刻也一颠一颠地紧紧跟上，漆黑的尾巴像风中的蓑草一样颤动着。霍金生加快脚步，黑狗就撇开腿一路小跑，四只爪子像鼓槌一样敲击着地面；霍金生放慢步子，黑狗也仿佛喝醉了酒，晃晃悠悠地绕圈子，时不时还用鼻子装模做样地在地上嗅一嗅⑦。

霍金生觉得这只黑色的小畜生简直不是一条狗，天知道是由什么东西变过来的。他怒气冲天地拾起一块石头朝黑狗掷去。那条黑狗灵巧地一闪身，活像一匹迈着舞步的赛马，石块划了一道弧线以后，掉进了身后的泥土里。黑狗摇头晃脑地吠了几下，掉转屁股一摇一摆地走远了。它的声音嘹亮而清越，另霍金生发了一会呆，然后，太阳就从他的背后落下去了。

天空中突然下起雪来。大雪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像一些浅蓝色的花瓣。雪花在大路上堆积起来，泥黄色的路面渐渐变成了一条幽蓝幽蓝的河⑧。霍金生觉得自己像一叶随波逐流的船飘呀飘，然后，他在一间黑色的门洞前停下了。

霍金生轻轻地拍打着门板，衣袖摩擦着木板发出沙沙沙的响声⑨。开门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霍金生说，我是个从异乡来的旅人，想进屋来避一避风雪。老妇人看见霍金生泥泞的脚趾在雪地里躲躲藏藏，她收回狐疑的目光，请霍金生在一张土炕上坐下来。

老妇人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金黄的液体在粗陶碗中荡漾开来，变成了一幅黄昏的雨幕，张挂在天地之间。雨幕中有一个朦胧的身影从远处走来。他看见那个鲜红的身影赤着一双纤细的脚踝一直沿着小河边走去，洁白的足趾踩在缤纷的卵石上，河水在趾缝间轻缓地流淌。一些浑身透明的小虾米充满好奇地围住她的趾甲，小心翼翼地舞动触须……

霍金生问道，你有没有听说过罗素兰这个名字？我在找她。

那个老妇人猛地抬起头来，罗素兰？……你认识她吗？

霍金生说，她是我青梅竹马的恋人。我一直在找她。我只知道她去了北方。她被嫁到了一个比北方更北的地方。如果你曾经在中国的北方遇见过这样一个人：他踩着一双破旧的运动鞋，肩上背着一只牛仔背囊，走路时脚下扬起一阵疲惫的烟尘，……他总是一个劲地往北走、往北走，……他，就是我。我叫霍金生。我一直在找一个叫罗素兰的女人④，你认识她吗？

那个老妇人的身影忽然颤抖起来。她缓慢地走到墙角边，满头的白发在烛火中微微晃动，像一团慢慢膨胀的金色丝线。

我认识她。老妇人翻开墙头上的一幅日历，日历上显示的日期是：2042年3月11日。她说，我就是罗素兰。一眨眼已经六十年了，你终于还是找来了。

二、

据霍金生自己说，1992年８月里的一天，他在耕作了近十年的梯田里看见了一面“镜子”。

当时，夕阳在头顶划了一道弧线以后，掉进了身后的梯田里。接着，霍金生看见有一面“镜子”正沿着田垄向自己走来。那面镜子一直走到他的面前才停下。霍金生这时候才看清“那面镜子”原来是一个人，一个跟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两个人一动不动地对视着，都从对方的瞳孔里看见了自己，又从自己的瞳孔里看见了对方瞳孔里的自己。就像面对面的两面镜子一样无限。严格说起来，霍金生对面的这张脸同镜子还是有一点区别。比如说，他左眼下方天生有一颗泪痣，如果对面真是一面镜子，这颗泪痣就应该长在相反的位置，也就是说，应该长在对方右眼下面才对，可是色素沉积的生理现象却偏偏也出现在“镜中人”的左眼下；又比如说，霍金生像一条狗一样被牢牢拴死在这片梯田里，日积月累，暴露在阳光下的肌肤就像古老的铜器，镜中人却拥有一副细腻白洁的皮肤，……这时，镜中人忽然微微一笑，笑容在夕阳里像波纹一样荡漾，他一言不发地转过身，沿着黄土飞扬的大道走去。所有这一切，像一场梦，让霍金生迷惑不已。

霍金生拾起锄头，挑着两只水桶，连忙跟上了异乡人的步伐。镜中人警觉地止住脚步，身体像一张紧绷的弓；霍金生立刻停了下来，离开他足够远的距离，用一双警惕的眼睛盯住他，身体像一条紧绷的弦。镜中人停了片刻，又继续沿着黄土弥漫的道路向北走。霍金生便立刻一摇一晃地紧紧跟上。异乡人加快脚步，霍金生就迈开腿一路小跑，两只水桶咣当咣当地互相碰撞；异乡人放慢步子，霍金生就踩起花步，像个抬花轿的脚夫一样走走停停⑦。所幸此时暮色渐浓，大路上已不见人迹，否则村民们看见有两个“霍金生”一前一后地从田间走来，准会以为撞见了鬼。

镜中人一直走到一座井台前的树荫下停了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又在口袋里翻了个遍，然后回头向霍金生招招手。霍金生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镜中人递过来一支烟，然后自嘲似的笑一笑，凑过脸来说，借个火。霍金生点燃火柴，异乡人急忙贪婪地猛吸上一口，在烟雾的笼罩中，他说：我叫霍金生，我在找一个人。一个女人④。

梯田里的霍金生想，你是霍金生？那么我又是谁呢？

镜中的霍金生说：我一直在找一个叫罗素兰的女人。我的家乡是黄河岸边的一座小小的村子，那个叫罗素兰的女人曾经是我邻居家的女孩儿。我们同一年出生，我俩是青梅竹马的恋人。十八岁的时候我考上了大学，学校却在北京。我离开家乡的那天，穿着一身红衣的罗素兰，倚在白墙边轻轻地哭泣⑤……

镜中的霍金生还说：后来，我在城里一住就是十年多。大学毕业以后我就一直留在大学里教书。我曾经回过家乡，母亲告诉我，就在我离开家乡的第二年，罗素兰全家就搬去了北边的一个村子，后来又听人们说罗素兰嫁去了另一个村子，一个更加北边的村子⑥。从此，我就一直都在找她。十年来，每年的寒暑假，我都要来北方找她。如果你曾经在一个冬天或者是夏天，遇见过这样一个人：他常年踩着一双破旧的运动鞋，肩上背着一只牛仔背囊，走路时脚下扬起一阵疲惫的烟尘，……他总是一个劲地往北走、往北走，……他，就是我。我叫霍金生。我一直在找一个叫罗素兰的女人②，你认识她吗？

梯田里的霍金生说：我认识罗素兰。不过你一定是弄错了，罗素兰是我的女人。你也一定不叫霍金生，因为我才叫霍金生。

梯田里的霍金生说：我的家乡在黄河岸边的一座小小的村子，我的女人罗素兰以前是我家邻居罗老伯的女儿，我叫她小兰。我们同一年出生。十八岁那年我考上了大学，可是学校却在北京。我离开家乡的那天，全村的人都赶去村口送行。老村长亲自开着手扶拖拉机要送我进城去③。临上车时，我看见小兰在院墙下面流眼泪。拖拉机突突地吐着黑烟，沿着黄土飞扬的大道渐渐驶远。我站在车上发了一阵呆，太阳就从背后落下去了⑤。然后，我就从老村长的拖拉机上跳下来，跑到小兰面前，替她擦干眼泪。我告诉父亲，我不去上学了，我要跟罗老伯家的闺女罗素兰成亲。父亲给了我一巴掌；母亲流着眼泪哭；村长说全村人掏钱给你凑足了学费，你这娃怎么能说不去就不去呢？罗老伯蹲在老槐树底下抽旱烟，眉头皱得跟树根一模一样……

梯田里的霍金生还说：后来，父亲举着锄头说要劈死我这个小畜生；老村长好不容易劝住了他，说，这样吧，先把这小子关起来过一段日子再说；小兰一直在哭，把眼睛也哭坏了；后来我说，要我去上大学也行，不过先得答应我一个条件；母亲抹着眼泪说，我的祖宗，你就是要天上的月亮娘也给你摘；我说我要小兰去送我，我要小兰坐上拖拉机一直送我到城里；老村长点点头说，也只有这样了，老罗你看怎么样？罗老伯把烟杆在树根上敲了敲，敲灭了火头，一声不响地转身走掉了；老村长向母亲拍拍胸脯，说，嫂子，你放心，有我在。

梯田里的霍金生还说：老村长驾驶着拖拉机突突突地向城里开去，半路上我跟小兰一起跳了车。我们两个一直向北逃走，一直就逃到了这里，在这儿一住就是十年多。我每天耕田种地，她在家里洗衣做饭。你一定弄错了，我才叫霍金生，罗素兰是我的女人。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你抽完了这支烟，就快点走吧。

镜中的霍金生说，霍金生不应该还继续留在农村，他应该在城里教书。我要把罗素兰也接到城里去。我现在在一所大学里任教，我是教哲学的，你的这套把戏我清楚的很。如果你愿意继续生活在过去，那是你的事，可你没有权利替别人做选择。我已经找了她十年，我必须见到她，还给她真正属于她的人生。

梯田里的霍金生想了想，说，你的话讲得乱七八糟，我一点也听不懂。不过我可以带你去看看小兰，好让你知道谁才是霍金生。

于是，两个“霍金生”一前一后又沿着铺满黄土的大路继续向北走去。只是这次梯田里的霍金生挑着水桶走在前面，镜中的霍金生亦步亦趋地紧紧相随。四周渐渐暗下来，天空变成深邃的蓝色，像大海的深处，脚下泥黄色的路面像一条幽蓝幽蓝的河⑧。

他们来到一间黑色的门洞前停了下来。梯田里的霍金生轻轻地拍打着门板，衣袖摩擦着木板发出沙沙沙的响声⑨。他说，小兰，我回来了。

开门的是一个面容苍白的女人，空洞的眼神像融化的雪水一样浑浊而迷茫，许多细小的皱纹在脸颊上纵横驰骋，可是镜中的霍金生还是一下子认出了她，那个在他离去时默默垂泪的邻家女孩。他说，素兰……素兰，你的眼睛怎么了？

梯田里的霍金生说，自从我们来了这里，她就整天整天地哭，结果就把眼睛哭坏了。

镜中的霍金生说，素兰，我是金生啊！十年前我离开家乡去北京上大学，你还记得吗？我一直都在找你，我找了你整整十年。

罗素兰侧着耳朵听了一会，脸上渐渐浮起一片忧伤，她说，十年？十年了……金生走了已经有十年了吗？

梯田里的霍金生一把推开镜中的霍金生，说，小兰，你怎么了？！十年来我们一直在一起，我从来没有离开过你啊！

罗素兰点点头，微笑着说，是啊，十年了，金生一分钟也没有离开过我。

梯田里的霍金生说，小兰，这个莫名其妙的混蛋说他是霍金生，还说他十年前去了北京，然后一直就留在城里。你快告诉他，十年前霍金生根本没有去北京。

罗素兰在土炕上坐下来，叹了口气说：那是十年前的事了，却好像发生在昨天一样。我的老家是黄河岸边的一座小小的村子，金生家跟我家是多年的邻居，我们两个一样大。大人们去田间干活的时候，总把我们留在家里一块玩。我喜欢光着脚在河滩上走来走去；喜欢去河里捉小虾米，那些浑身透明的小虾米总是团团围住我，用两根触须碰我的脚趾甲。金生的水性可好了，一个猛子就能扎到河底，上来的时候手里就会多一条鱼。后来，金生上了学，可每天放学回来他还总要陪着我去河边。

罗素兰说：再后来，也就是十年前，也是现在这个季节，天气热得要了命。金生要去北京念大学。他离开的那天，全村的人都赶去村口送他。老村长要亲自开着拖拉机送他进城③。我穿上了最漂亮的衣裳，也想去送他。可我爹不让我去，他说，金生那娃儿当了大学生，从此就是城里人了，跟咱不一样了，咱庄稼人一辈子就得本本分分地守着这块田。我就只能躲在墙角下哭，看着拖拉机突突突突地越开越远。我发了一阵呆，看见太阳就在拖拉机冒出的黑烟里落下去了⑤。然后，我看见金生从拖拉机上跳下来，飞快地跑回来，连鞋子也跑丢了。他用手替我擦掉眼泪。我听见他跟他爹说：我不想去上学了，我要跟罗老伯家的闺女成亲！他爹给了金生一个嘴巴；他娘一个劲地哭；老村长说，全村就出了你这么一个大学生，都指望着你给村里争光，你这娃怎么能说不去就不去呢？我爹蹲在老槐树底下抽烟，眉头皱得就跟老树根一个模样……后来金生说，要他去上大学也行，不过要我跟老村长一块儿去城里送他；老村长想问问我爹的意思，我爹看着我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后来，老村长就开着拖拉机，拉着我们两个突突突地跑在山路上……

这时候，两个“霍金生”的神情都凝重起来，他们都意识到那台手扶拖拉机无疑是个关键，所有的分歧都是从那台拖拉机这个原点开始，仿佛原本清晰笔直的黄土大道，到此就变成了两条各奔东西的岔路。

罗素兰叹了口气，把脸转向镜中的霍金生，说：可是金生后来还是没有去上大学。所以你不是霍金生。罗素兰说，后来半路上出了车祸，拖拉机在一个弯道上掉下了山崖。我醒过来的时候，什么也看不见了，我才知道我的眼睛瞎掉了。

罗素兰又转向梯田里的霍金生，说：后来一个当地的农夫救了我，就是你救了我。我就跟着你一直到了这里，一住就是十多年。你也不是霍金生。

梯田里的霍金生和镜中的霍金生一起问，那谁才是霍金生呢？他在哪里？

他已经死了。罗素兰说，霍金生在十年前的那次车祸中死掉了。

三、

现在，那条唯一的公路已经疏通了。马尔克醉眼朦胧地从那间脏兮兮的小饭馆里走出来的时候，四周已经是一片黑沉沉的夜色，月亮却躲得不知去向。天空就像被一只粗布麻袋罩了起来，隐约有点点的星光从纤维的空隙里漏进来，如同几只花脚蚊子在鼻尖上飞来飞去，让人觉得心里一阵阵的酥痒。

公路两旁是一幢幢风化的蘑菇岩，形成了怪兽一样的阴影，投射在他那辆蓝色塞欧的车身上。塞欧玲珑的车身宛若一位清纯少女，静静地伏卧在稀微的星光下，就像米开朗基罗的雕塑《夜》。马尔克心情愉悦地发动引擎，车子欢快地咆哮一声，贴着波浪一般的路面疾驰而去。

马尔克大学毕业以后在一家外企埋头苦干了两年，突然有一天，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决定。他毅然辞掉了收入不菲工作，花光了积蓄购置了一部新款塞欧，然后只身跑到深圳开办了一家私人侦探所。如果你是马尔克的故交，有一天在南国的椰树林下看见一个身穿一件花花绿绿的绸衬衣，嘴里叼着一只翡翠绿的大烟斗的胖子，你绝对想不到他就是当年那个西装革履循规蹈矩的白领青年。马尔克在连续替五个浓装艳抹的阔太太找回六条失踪的小狗之后，终于接到了第一笔与人有关的业务。他会永远纪念这个日子：2002年3月14日星期四。那天清晨他接到一封匿名信件，信中要求马尔克替他找回一个人，一个叫罗素兰的女人，并附有一张数目可观的支票。而信件落款只有一个英文字母：H。关于那位神秘的雇主，马尔克唯一的线索就是信封是来自北京一所著名高校，仅此而已。

根据雇主所提供的资料，那个叫罗素兰的女人最后一次出现是在二十年前一个黄河岸边的小乡村，除了知道她后来随全家搬去了北边的一个村子外，别的一无所知。虽然此事无异于大海捞针，可斗志高昂的马尔克还是兴高采烈地上了路。

现在，马尔克驾驶着塞欧在北方的夜空下飞驰，就像一只蓝色的昆虫在驼峰上滑翔，车前灯犹如两根笔直的触须伸向前方。这时，一名红衣女子忽然出现在空旷的公路上，她激动地挥舞着手臂，示意马尔克停车。

马尔克踩住刹车，他看着那名女子一跛一跛地走到自己车前，然后双手摸索着敲了敲车窗，乌黑的长发从她的前额披下来，几乎遮住了整张脸。红色的袖口在玻璃上摩擦时发出沙沙沙的响声⑤。

四周是深邃的黑夜，荒凉寂寞的山路上突然出现这样一名红衣女子，无论如何不是一件寻常的事情。马尔克犹豫了一下，还是动手摇开了窗户。那个女人从车窗外探进头来，忽然一道闪电劈下来，天地猛地亮如白昼。红衣女人浑身是血，藏在头发后面的脸就像一张透明的白纸，两行鲜红的血迹从紧闭的双眼中滴答滴答的流下来。女人说，我遇上了车祸，你能救救我吗？

马尔克酒意顿时醒了一大半，他赶紧下车将红衣女人扶上副驾驶位，口中语无伦次地说，你别害怕！放心，我马上送你去医院。一切都会OK的，没事的。红衣女人摇了摇头说，不用了，我就住在前面的村子里，过了下一座山就到了。马尔克一边发动汽车，一边说：OK!OK!你坚持一下，很快就到了。

这时，天空中忽然飘起雨来，雨丝在车前的光柱中纷纷扬扬地飞舞，像一些金黄色的蒲公英。马尔克打开雨刷，车子在崎岖的路面上颠簸起来，让人错以为是车身以雨刷为中心线在左右摇晃。从反光镜中马尔克看见座位上的红衣女人几乎坐不住，身体慢慢地向下滑去。马尔克大声说，喂！你说说话吧。说点什么，随便说点什么都行！

红衣少女的头软绵绵地耷拉在胸前，她断断续续的声音细若游丝，她说，金生死了……他死了。我跟他从小一起长大的，他死了，他死了。小时候，大人们去田里干活的时候，我们就总在一块玩。我常常去河里捉小虾，金生常常钻到河底去摸鱼……后来，金生考上了大学，要离开家乡去北京了。他走的那一天，我就送他去城里搭火车。老村长亲自开着拖拉机送我们进城③。我们俩坐在车兜里，突突突地跑在山路上……

雨势渐渐大起来。马尔克想，按地图上显示，再转过前面一个弯道，接下去就是相当长的一段笔直的路程，不用多久就会有一座村庄出现了。马尔克抬头看了一眼反光镜，红衣女人苍白如纸的面颊上逐渐浮上一层红晕，呼吸逐渐急促起来。她说：可是后来……后来我们在半路上出了车祸。拖拉机突然撞上了一块岩石，我几乎被从车兜里甩了出去。我看见一只轮胎从车身下飞了出来，在一个弯道前滚下了悬崖。然后，拖拉机就像一头失去控制的疯牛一样跌下了山崖，接着，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我醒过来的时候，四周黑漆漆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我才知道我的眼睛瞎掉了。黑暗里，我听见了金生的呼吸，我紧紧地抱住他，叫他的名字，金生！金生！你醒醒，金生！可是，他不理我。我用力地摇他的头，他的头在我的怀里晃来晃去。我不停地大声叫他，金生！金生！你答应我啊，是我，是素兰啊，我是罗素兰啊……

马尔克吃了一惊，你说什么？你就是罗素兰？他回过头，看见红衣女人双手举在胸前，神色惊惧异常，仿佛车祸现场的景象就在眼前。她一声接一声地呼唤着金生的名字，她的声音一点一点地轻下来，最后她绝望地摇了摇头，疲软无力地靠在了座位上。

这时候，汽车驶入了弯道。这一段路面异常狭窄，汽车贴着山路边而过，半边车轮几乎悬在空中，底下是深不可测的悬崖。马尔克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说，刚才你说，你跟拖拉机一起跌下了悬崖？

红衣女人像垂死的鸡一样低着头，她说，就是这里，我们就是从这里跌下悬崖的。

马尔克只觉得被一股寒意紧紧攥住了心房，他小心翼翼地问，那……你后来是怎么从悬崖下面爬上来的？

红衣女人的声音像雨丝一样飘来飘去，她说，我记得那天，那是1982年8月13日，那天我们跌下悬崖后，金生就死掉了。然后，我也死了。在那次车祸中，我和金生一起死掉了。

这时，又是一道闪电劈下来，从反光镜中可以看见副驾驶位上端端正正地躺着一副雪白的骷髅，一缕一缕鲜红的布片像鲜血一样缠绕在骨架之间。马尔克魂飞天外，忽然一只黑色的轮胎从底座下飞了出来，汽车立刻像一头失控的疯牛撞上了一块岩石，接着轰隆轰隆地滚下了山崖。

马尔克只觉得四周的山峰一下子站起来，又倒下去，在一阵天旋地转以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半截身子被一辆拖拉机压在下面，我的宝蓝色的塞欧不知了去向。那台东方红手扶拖拉机像个肺痨病人一样嗑出一团团黑色的浓烟。

前方一个穿着红衣的少女，惊慌失措地伸手向四周摸索，她无助的哭喊声在山谷间回荡：金生！你在哪里？霍金生！霍金生！

霍金生？她是在叫我吗？我就是霍金生吗？

不远处有一只绿色帆布书包，挂在一截深褐色的树枝上，几张红色的纸片从敞开的书包中飘落下来。一阵风将其中一张纸片吹到我的面前，鲜血几乎浸透了纸面，依稀只能辨认出“□□大学录取□乄□”的字样。然后，我看见一张自己的1寸大头照片正旋转着升上天空，像一片树叶一样飘向远方。

那个红衣少女双手颤抖地在地上摸索，碎石将她的手心划得血肉模糊。忽然她的手掌碰到了我的脸颊，全身触电般地一颤，她大声叫道：金生，是你吗？金生？她紧紧地搂住我的脖子，鲜血从紧闭的双眼中滴答滴答地流下来，落在我的胸前。她歇斯底里的喊叫成了无声的抽泣：金生，你回答我啊？你怎么不说话？金生……

我抬头看见四面的山崖笔直地伸向天空，最终交汇成一点，我想，难道我就是霍金生？那马尔克又是谁？

唐唐2002/3/5~2002/3/14

补充日期: 2002-03-14 20:11:16

参考文献：
史蒂芬．霍金《时间简史》
伯兰特．罗素《宗教与科学》、《西方的智慧》
加西亚．马尔克斯《纳博，一个让天使等待的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