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年在Irondale 4 |
| 送交者: 梦子 2005年02月07日08:42:09 于 [茗香茶语] 发送悄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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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rondale镇的人口,估计一万人还不到。而常到餐馆来的熟客,也就那么百来号人。在接那些断断续续的外卖电话的时候,留心一下对方的名字和电话号码,一可以便于认领,二可以便于聊天。这样两三次后,也就记住顾客的名字了。然后再见面时亲切地打个招呼,两下里都喜欢,心头温暖。碰到一些老太太,老头,倘若有耐心陪他们聊上那怕是空荡荡几句,她们也会欢喜不尽的。 上了年纪的老头老太太,最怕你把他们给忽略了。人活到了后来,思维跟肉身便都僵硬了。 来到餐馆就食的各色人物都有。那些真正的上班族,用在吃饭上的时间一般都不多。他们来就餐的时候,手里顺便带着一本书或一份报纸,然后一边用膳,一边阅读。在美国,光从穿着上是很难判断出一个人的层次与地位的。西装革履,油头粉面的人,说不定只是个推销员或者服务员工,而不修边幅的,也许很可能是个大老板。不过,衣着光鲜无论怎么说,给人的感觉都不会差到哪里去。 其实,在我们这些打工仔眼里,看人主要还是看他们是如何给小费的。看客人给小费不但可以窥透一个人的经济状况,更能看出他们的人格风度。说起这些,虽然有点斤斤计较的俗气,但是倘若没有这些俗气,我们在异国他乡的雅气,便将无所适从。 美国大多数的平民百姓在过日子的时候,也是跟我们一样斤斤计较的。比如他们会精巧地利用各种Coupon,乐衷于谈论Sale,Off,Discount等。该怎么俗就怎么俗。但是这些跟付小费是两码事。 小费对于主客双方来说,都是负重。 那时经常有个瘦高而略微有些伛偻的老头到我们餐馆来,他的形象十分古怪:每次来的时候手里都要拎着个塑料袋,腋下夹着一把雨伞。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手里还带着一支扫把,一个畚斗。他来到餐馆,在角落里坐下了,要了一杯甜茶,慢慢坐喝。这一喝就是一两个钟头。有的时候他还会叫上一碗豆腐汤,狼吞虎咽地吃着。他老是一个人坐在那里絮絮叨叨的,顾自说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其实我一开始就知道他是怎么回事了。而他每次离开时,毫无例外的都会在桌上留下两个QT。 每当此时,我的心情便会变得很糟糕。阿修给他取了个外号叫“五角”。在“五角”的身上,我看到了一种模糊的人生。这跟贫富贵贱的意义,同样是两码事。 有一位叫Steve的老头,是输油公司的,Irondale上的几个加油站的汽油,差不多都是他输送的。他开着一辆庞大的油罐车,两撇粗重的白胡子,给人老当益壮的感觉。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双手油腻,一进门就将两手往身上蹭着。他的午餐相当简单,而且从来没有变换过:一碗大酸辣汤,两支春卷。在我的记忆里,他从来没有给过一次小费,但是令人费解的是,他对我们的服务,似乎从来都是心安理得的。他在餐馆的门口还摆了一个糖罐子,就是投进一个QT,就可以扭出一个圆圆的香糖的机子。他每次到餐馆的时候,都要将自己的糖罐子挪到最外面来。 我离开的前一段日子,听他的伙伴说,他被Lay off了。现在算起来,他该有七十多岁了吧。人总是有油尽灯枯的时候。时间对于一个人来说,只有在最后一刻的时候,才会面目狰狞地显露出它的嘴脸的。 记忆中还有一帮日本人,他们是在另外一个镇上干活的,可能是总部派到这里来检修什么的。日本人行动的时候,一般都是三五成群,从来没见过单独一个人来吃饭的。他们不跟老美打招呼,一坐下来,几个人就形成了一个小圈子。他们给的小费也是一成不变的,每个人头三个QT。吃完了连声谢字都不说,拍拍屁股就走人。 也有可以坐下来聊聊天的。比如一个小伙子,长得很帅,一口纯粹的英语,是镇上中学的教师。他每次都是在快到两点时来到餐馆的,手里照例都要拿着一本书。他要的菜也是一成不变的,是加辣的“芝麻鸡”,另外加一小碗芝麻汁。一杯冰茶。 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他带的是一本《麦克白斯》小册子,我心里不免好笑,这都大水冲了龙王庙了。后来忍不住好奇,就跟他三言两语的聊了起来,当然中间隐瞒了很多我的见不得人的资历。这位名叫Mike的小伙子回答的倒是挺干脆的,他去年二十一岁生日的时候,他母亲给了他一笔钱,因此他想再去名校读个表演专业的学位。他每天都要背诵两,三千字的戏剧台词,然后晚上回家时,再大声地朗诵一遍。 后来,每次他来到餐馆的时候,我不等他Order,就把他想要的东西准备好了。在一个多小时空洞的时间里,我发现,他过得相当的严实,而我的思绪在空闲的时光中,则显得飘忽不定。直到他离开的时候,我才松了一口气。 他每次给的小费,比他的饭菜钱还多。我不知道这是慷慨呢,还是同情?!倘是后者,那么在我看来,文化其实便是一种对弱者的施舍了。 但是,退一步来说,即便我能写出最出色的话剧剧本,我想在当今的中国,也没有一个人会为我朗诵的。一种伟大的文化的基础力量,足以吞没所有的潮头。我们看重的倒不是小费本身,而是某种对人格起码的尊重,就像QT上的银质似的,丝毫不能马虎。 这是我悄悄喜欢美国的地方。我不需求含金量,就乐意看到那么一丁点的平衡。 我在离开Irondale前的一个月时间里,再也没有见到Mike。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如愿以偿了?我想,也许我跟他之间,实际上都需要一付面具的。这也是一种游戏规则。 我是个谨守游戏规则的人。如今,这已经成为我与他人交往的规则。我深信,我这不是在出卖那份曾经拥有过的经历,我不过是想要找回那份感觉而已。这是我的骄傲。 02/05/200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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