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荒凉的戈壁滩驻守着燃着火的大沙漠,被黄沙灌溉过百余年的小镇着落着过路客的衣食住行。老汉蒙靼以水为生,是这一方小镇不世出的寻水人。日头刚挂起来,蒙靼就牵着几匹骆驼架着十几只大木桶踏进昏黄的沙漠金丘。镇上的人说蒙老汉有神灵护体,总能寻着沙漠绿洲和活人的水。靠着沙漠的日子干得快也凉得快,蒙靼打夜里回来木桶里盛满了清凉的水。这一回怀里还抱着个婴孩。从此蒙老汉当了爹有了儿子,寻水人寻着了家。
蒙靼挑了个好日子请了镇上所有的人来喝口酒,那男婴长得出奇的清秀,小手摸着蒙老汉刻满风沙的脸,清清爽爽的叫了声“爹”。蒙靼欢喜得不知说啥,只一个劲道:“你们听听,你们听听!”镇上的男巫说:“靼大伯,这孩子不好说呀。”蒙靼翻了几回白眼儿,哑着嗓子问:“有啥不好说的,说说!”男巫说:“靼大伯,这孩子您是从沙漠里捡回来的。那沙漠吃人哪,咋平白无故就冒出个娃来,我瞧这事儿邪乎。”蒙靼说你少我这放屁,“噢,沙漠吃人啦!那你喝的水哪来的?这事邪乎?我蒙靼沙子里找水不更他娘的邪乎。你每回一张口就放骚屁。”蒙老汉一脚踹在男巫碇上,男巫扑倒在地上吃了一尽口的沙子,爬起来抹抹嘴,笑着走了。
风吹着戈壁,天连着沙海,风沙过了,人更老了,阿毛也长到七八岁大。蒙靼牵着阿毛的手站在戈壁上远眺。远方的沙丘耀着金辉,绚烂夺目。蒙老汉说:“阿毛啊,你看看,前面那一片片的,都是麦子啊,金色的麦子啊。”阿毛想着爹的话,似懂非懂。阿毛问:“爹,您咋能在沙子里找到水呢?”蒙靼鼻子里深深吸了口气,笑道:“爹的鼻子比狗还灵,一抽气就能品答出水的滋味。”阿毛每个月都有几回背上钻心的疼,肩胛处好像要裂开两道缝,挣扎着渗出红来却流不出血。男巫咬着牙偷着乐,说是妖孽作怪。镇上的人传着男巫的话,躲着阿毛背后里手戳着窃窃私语。阿毛没有玩伴,一个人孤零零的长着。背上的疼日复一日,刻骨钻心。人却越发高大了。阿毛力气大得惊人,一个人顶几匹骆驼。蒙靼再从沙漠里回来,阿毛挑着百十斤的水健步如飞。回头喊着爹您快点。蒙老汉心里美得生出了花,是沙漠之花。蒙靼说就像你死去的娘年轻的时候。
阿毛把水倒进镇上的蓄水池,池边上沙风肆掠雾腾腾的生出个白衣女孩,
悬着两条腿在空中摇摆。阿毛看得呆了,想着镇上所有的女孩加起来也不及她好看,想着死去的娘是不是也这么美丽。女孩跪下来说:“小灵给主人磕头啦!”阿毛吓得真往后闪,连连摇手。阿毛说不不不,我是阿毛,不是主人。小灵“啊呦”一声蹦起来,欢喜得转了个圈。小灵说:“主人呀,我找了你好久!你不是阿毛,你也不是人,你是凤凰的儿子,你叫菊真琴。”小灵还说我们沙妖世世代代都是凤凰的仆人!阿毛是凤凰的儿子,怪不得他一把子蛮力比骆驼还大。镇上传着,男巫想着凤凰的血是宝啊,比沙子里的水还金贵。
蒙老汉夜里打秋风着了寒,卧在榻上一病不起。阿毛守在榻旁,一口咬在手腕上,寻思着自己的血兴许能救爹一命。咬了几口咬不破,拿了刀子划,连刀刃也卷了。男巫捧了碗汤进来,轻声说:“凤凰之子,利刃不能伤之,烈火不能摧之。你真是凤凰的儿子啊!”男巫给蒙靼喂了药,说靼大伯,您快醒醒,一镇的人还等着您找水呢。蒙老汉醒了,身健如初,鼻子却不灵啦,再也闻不着水的味。蓄水池枯了,镇上的人干得枯枝似的,儿子咬在娘的脖子上,开始喝人的血。男巫说人不能喝人的血要遭天谴的。上古传说凤凰的血要渗在沙里就能生出清泉。镇上的人集起来要杀了阿毛放他的血,镇上的人琢磨着不就杀只鸡嘛。蒙靼拼了老命挡住红了眼的乡亲,放走了阿毛。身上却挨了顿棍棒,倒在街上。阿毛逃进了沙漠,他的家,他出生的地方,可藏有生机无限。沙妖小灵现身笑道:“菊真琴,你终于回家啦。”阿毛说不,我要回镇上救我爹和镇上的乡亲,阿毛问:“小灵,要怎么才能刺破我的身体?”沙妖小灵哈哈笑了,笑得很坏,很可爱。小灵说:“菊真琴其实我也想你死呢,我才不要一生一世当谁的仆人。沙漠深处有块白土,是凤凰埋骨之处。只有凤凰的颈骨才能刺破你的身体。”阿毛向着沙漠深处走去,身背后响起小灵的歌:
一二三四五六七,
菊真琴是个大呆瓜,
自由的日子不愿过,
捧着黄沙想着家,
凤凰自古一个样儿,
千年只剩一羽毛。
茫茫沙海,哪里是凤凰埋骨之处。风扫着阿毛的双眼,睁开了只看见金色的一片,爹说那是麦子啊。菊真琴跪在黄沙上,仰天长嘶。凤凰之鸣,良久不绝。蜃楼驱影,竟有点点银光闪现。一只巨鸟的骸骨平地升起。菊真琴拜了三拜。
清夜里阿毛转回来,看着爹一身的伤呜呜的哭了。夜没这么清过,爹的手也没这么凉过。爹抚着阿毛的脸,爹说阿毛不哭,阿毛是神鸟之子。爹说人心里要怀着善念,能把沙子变成黄金。要是心里头邪恶,金子也就污成了沙。爹说男巫杀我之时,你在一旁看着就好。
浓夜卷着黄沙滚滚而来,正是杀人良时。男巫提着刀走进来,笑道:“蒙靼呀,你当日踢我一脚,令我当众受辱。我吃了一口的沙子都嚼碎了咽进去。你的鼻子废了,是我药里下了毒啊!你现在是一个废物,活着也没有用啦。哈哈哈哈。。。”男巫一口沙子尽数吐在蒙靼脸上,刀子割开了喉咙,血溅出来。阿毛伸手接住爹的血,很安详。阿毛走到小镇的中央,乡亲们四面里围着,盯着阿毛血管里的血。菊真琴将凤凰的颈骨插进自己的胸口,鲜红的血不住的流出来,流过阿毛的身体,渗进脚下的黄沙。乡亲们欢呼雀跃,高声喊着水!水!地里裂开了巨缝,地火扑上来吞噬了大漠西北角的小镇和镇上所有的人。菊真琴站在烈火中央,想起爹死前的话,心不再疼。肩胛处裂开两道缝合着血渗出两只翅膀,凤凰之子振翅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