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女记者——选自亦舒中篇小说选《金粉世界》 |
| 送交者: 佚名 2005年02月21日11:04:43 于 [茗香茶语] 发送悄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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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自亦舒中篇小说选《金粉世界》 我教书,林爽爽做记者。 我的天地保守,宁静、温馨,最大的乐趣是遇到聪明好学的学生,而爽爽的世界动荡、刺激、多采多姿,她一个人囊括了两版港闻来做,自竞选香港小姐到飓风袭击,她都可以包办。 伊是个出色的女记者,新一辈中之佼佼者,她礼貌、机智、多才、伶俐,由她来做的新闻,必然成功,有几件因为有独特的一面,更加相当轰动。 香港虽然不设普立兹奖之类,但一般公论也总还是有的,是以爽爽也得到同行的尊敬。 她喜欢笑我“落后”──“赵其昌什么都好!思想落后。” 她自己跑在新闻前线,当然嫌我这嫌我那。 她说:“就以年轻人来说,你接触到的永远是白色的光明面,在你那间名校里中学生,个个衣着整齐,相貌清秀、品学兼优,而我,我做新闻遇到的青年,全沦落在黑泥沼中,失业、吸毒、赌博、穷困,天同地比。” 我不服,“在我班里,也有贫家子弟。” “但他们仍然对生命充满希望。”爽爽说。 “这就是性格问题了,他们有志向、有毅力,克服环境,出人头地,而你那些青年人,一遇困难便低头,自甘堕落。” “不不,”爽爽摇头,“你不能如此武断,你太天真赵其昌,当一个人遭遇的困难大至不能克服的时候,这便是命运的安排,我这个说法玄一点,你明白吗?” 我不以为然,“你同情他们?” “你若了解他们的背境,”爽爽叹口气,“你也会同情他们。” “个人总可突破环境。” “是吗?我同你举个实例,最近几年离家少女引起的社会问题最令人注目,我通过福利署,正在访问数千个个案中其中一名,她名叫张碧琪。” “说下去。” “碧琪十三岁那年第一次离家出走。” 我皱上眉头,“朽木。” “因为她有六名弟妹,父亲早逝,母亲同一壮汉同居,壮汉趁酒醉非礼碧琪,碧琪于是愤而离家。” 我最不喜欢听这类故事,而这种事偏偏日日在我们鼻子下发生。 “其昌,你是唯美派的人物,住在象牙塔中,不接受社会丑陋一面的种种真面目,你闲时看文学书本,弹钢琴往欧洲逛美术馆,但是其昌,我们活在一个真实的世界里,你试打开港闻版,多少可怖的事在发生着。” 我固执,“我不需要知道。”。 爽爽吸进一口气,“我承认那是你的运气,但我却需要知道,因为这是我的职业。” 我不响。 “二十四岁那年,碧棋的母亲与那男人分手,碧琪返到家中,发觉母亲已染上毒癖,并且欠下一大笔赌债。” 我以拳擂桌子,“简直像煽情电影的情节!” “碧琪被逼再度离家,设法替母亲偿还债项,现在碧琪十五岁零九个月,她母亲急急要寻她,因为要向她要钱,而碧琪的大妹亦告失踪,你能怪这些女孩子?” 我问:“她们何以为生?” “天赋本钱,卖淫。” “你追踪到碧琪?” “不是我,是警方与福利署,我只不过在他们的档案中翻一翻,搜出一个模版而已。” “啊可怕!” 爽爽吁出一口气,“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她现在住哪里?” “跟她的男朋友在一起,她还负责养活他,而他则予她以适当的‘保护’。” “她为什么不向警方求庇护?” “她们也需要‘自己人’,外头人只会蔑视她们,她们也会觉得寂寞,于是便与同类相依为命。” “像一种原始的动物。” 爽爽说:“并不,我开头亦以为他们没有思想,是纯动物人──饿了吃,渴了喝,疲倦便睡觉,但接触下来,他们也有细致的感情。” “你当心惹到他们的疾病。”我不放心。 “不会的,要不要我带你去看看碧琪?她相当喜欢我,我俩相当有交通。” “你想干什么?”我骇笑,“为她写一本书?” 爽爽沉思,“也许。” “我没空。” “其昌,你此刻放暑假,怎么没空?” 我一笑置之。 比起爽爽,我是有许多缺点的。她说得对,我无意接触社会的疮疤。 而爽爽的热情、毅力,都是她成为一名好记者的原因,因为她关怀这一切。 而我爱她,就因为她是这么的一个人。 暑假开始,我比较空闲,但爽爽却大忙特忙,一星期竟然见不到她一次,我大为鼓燥。 终于她抽空约我喝咖啡,我欣然赴约,发觉在座尚有一个年轻女孩子。 那女孩子长得相当漂亮,打扮得非常鲜艳,却十分土气,脸上与身上都红红绿绿一大堆,脖子耳朵上悬着俗气的金饰物。 我诧异,这会是谁呢? 爽爽介绍说:“其昌,这位便是张碧琪。” 我猛然想起来,出一额冷汗,没想到这个女孩子会活生生出现在我眼前,以前这种人物我只在报上遥远地读到,爽爽也太多事,怎么把她带到此地来? 表面上我不敢露一点声色,生怕引起爽爽的不快。我大方的向这个问题少女点点头,把她当一个正常的人看待。 我问:“要吃冰淇淋吗?抑或巧克力蛋糕?” 她很託镸不出声,半低着头。 我看看爽爽。听说这帮女孩子讲粗话、打架、吸毒、争男人,是非常疯狂的,怎么她此刻却表现得这么安静? 爽爽说:“她喜欢吃红豆冰。” 我搭讪:“恐怕咖啡店没有红豆冰。” “我已替她叫了巧克力苏打。” 张碧琪取出香烟,以熟练的手势吸食。 爽爽纳入正题:“最近怎么样?”她问:“你妈有没有去美沙酮处戒毒?” “去过一两次。”张碧琪看我一眼。 “没关系,他是好朋友。”爽爽说。 我却觉得很尴尬。 碧琪对爽爽显然很信任及倚赖,她说下去:“看情形她很难戒得掉,常常叫小弟来问我拿钱。” “二妹呢?有踪迹没有?” “三台区老大包下了她,见过一次。”碧琪弹弹烟灰,说得轻松愉快。 我的一口咖啡塞在食道中不上不下,感觉痛苦。这一代的所作所为,实太惊人。 “你没有阻止她?”爽爽问。 她答:“没有必要,走出这个圈子,没人看得起我们,外头什么好的东西我们都没份。” “要维持三餐总还可以的。”我忍不住说。 碧琪的目光戟我射过来,明亮清澈。“我试过在银行做后生,八百元一个月,朝人晚六,结果有职员非礼我,我叫起来,他还骂我,说我这种货色十元八块就可以上床。 你不相信?可以问社会署李姑娘。” 我惭愧的低头。 “我现在有什么不好,闲闲地赚六七千,大学生也没这么多,有了钱,钟意做什么就什么,说不定供一层楼给弟妹住。” 爽爽说:“你还能做多久?” “谁管它?” “你约我出来做什么。”爽爽问。 “我很闷,很不开心。” “为什么吗?” “想离开林仔。” “林仔待你不好?” “闷,想去跟小胖。” “小胖好过林仔?” “闷。” “闷可以听音乐,看书。” 张碧琪冷笑,“林姑娘比社会署的李姑娘还会讲笑话。” 爽爽笑,“也没关系,你喜欢聊天,随时约我出来。” 我讶异于这个十五岁女孩子的沧桑、失落、凄凉、成熟、堕落、旁徨,不是亲眼看见,真不敢相信有这样的人跟我活在同一陆地上。 碧琪说:“你与李姑娘都持我不错,只是谁也救不了我,我太坏了。” “如果觉得自己坏,为什么不学好?回家同妈妈住。” “妈妈又接上了人。” 爽爽很愤怒,“对方是个什么人?” “澳门来的,银蛇头寻生活的打手。她说她行老运。” “我去跟她说话。”爽爽很气。 “算啦林姑娘。”碧琪投熄最后一枝烟,站起来,“这一顿我来付账。” “碧琪!” 碧琪已经抓起手袋走开。 我用双手捧着头,这个女孩子,真巴不得可以把她按在一大缸热肥皂水中,用一把刷子,将她刷干净,送到一块干净地方。 我喃喃自语:“没有用,这种实例也许有三十万个,救得一个,救不得第二个。” 爽爽说:“救得一个是一个。” “你不是真的要见她妈吧?”我吃惊。 “为什么不是真的?” “当心她拿刀砍你!” “要不要来开开眼界?” 我气结,“我能不去吗?有个男人在身边,至少可以保护你?” “你,保护我?”爽爽大笑,“百无一用是书生。” 我差些跟她打架。 我真的怕有什么事会得发生……那种人家,女人都是妓女,男人都是黑社会。 我坚持陪着爽爽去探险。 出乎意料之外的事很多,他们并不住木屋区,我们免了涉水登山,他们住在很肮脏的下等住宅/工厂区,虽然嘈音烦人,地方浅窄,但到底不受天灾影响,况且如今到处租金都不便宜。 伊们一家挤在小小的单位中,大大小小的孩子进进出出,个个面孔上有不羁之色,双眼充满挑衅不满,像是随时可以拔出刀来打一架。 他们与爽爽似乎很熟悉,她显然是这里的常客。 伊自顾自在一张小桥上坐下,示意我也坐,没多久布帘内的房间传来一声咳嗽,有人问:“是林姑娘?”声音沙哑。 爽爽扬声道:“是。” 我想这个女人就要出来了,一定是又麻又疤,面肉横生,满嘴金牙,腰宽十围,哪还用问? 布帘一掀,跑出来的女子却使我吓一跳。伊何止不难者,简直美得很呢,才四十上下年纪,头发烫得蓬蓬松松,用东西扎着,生了多名孩子,身材却尚见规模,鹅蛋脸,水汪汪的眼睛一副憔悴亦遮不住她的秀丽,碧琪只及她母亲十分之一好看,我真的呆住了。 她缓缓在爽爽对面坐下,“林姑娘真好,又来看我们。” 爽爽说:“你还没有戒掉?” 她讪讪地,“快了,快戒掉了。” 爽爽说:“你害的不止是你自己,还有这些孩子。” “孩子大了,自有孩子的世界。隔壁惠嫂的女儿大了,做了武侠片大明星。”她陪笑说。 爽爽笑:“你想碧琪做大明星?” “有人向她提过,说什么演回她自己,现身说法等等,我哪里理会那么多。” 那女人真像言情小说中形容的火坑红莲。 然而看得出她是自愿的。 她并没有觉得这样的生活有什么不好,她脚趾上一般搽着红色寇丹,非常鲜艳夺目,浑身上下没有一丝悲剧感。 我推推爽爽的手指,叫她别在这里传道,没有用,人家不把她当生番煮来吃掉,已算是天大的面子。 爽爽亦暗暗叹口气。 我到了半晌,也不见有人问我是谁,没有谁关心来来去去的男人。 “碧琪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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