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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故乡,我的亲人们
送交者: 胡同妞儿 2005年03月18日10:23:12 于 [茗香茶语] 发送悄悄话

我的故乡,我的亲人们


如果不是还有存在相机里的这些照片,一个多月的北京之行,就更加的像一场梦了。实际上也是,14个小时的飞机,加上来回往返于机场,及办出入境手续等等耽误的时间,也不过就是18个小时。记得当年从北京坐什么直快特快的到中国的其他城市去,似乎也得这么长时间。

于是,一梦醒来,居然又在纽约公寓的床上了。

在没回家的5年里,似乎也并没有十分的想念故乡,想念父母,家人和朋友过。直到坐上国航的飞机,看到美丽的国航小姐的笑脸听到她们又软又滑的北京腔,又看见了长城干红和燕京啤酒,才忽然有了一种迫不及待。十几个小时,兴奋得没办法合眼,只能一个接一个地看那四五个过时的电影。

这次回北京,其实是有很多还愿的计划的,其中陪父母,看望家人当然是最主要的。想当年,我这匹黑羊,咬牙闭眼上了飞机,离开了祖祖辈辈都不曾离开的北京城。我也可以算是大家庭里长大的:我虽是独女,然而父母的兄弟姐妹并不少,我于是有了很多的七大姑八大姨和很多的表哥表姐。记得小时候,我们一大家四代人凑到一起,浩浩荡荡三四十人。转眼到了2005年初,忽然怀念起当年一大群人围坐在一起吃的杯盘狼藉满嘴流油的日子;心里便想,趁着自己还没被彻底忘掉,回去看看吧!于是忍痛告别老公,回国逍遥去了。

回想一个多月在北京的日子,其实没太多的事情出乎意料。因为已经听过太多北京变化如何之大之类的话,对于自己将会在北京辨不出东南西北找不着家等等的事故已经早有心理准备。家中的长辈自然会又添很多白发和皱纹;操劳一生,晚年自然还是卸不下心中的牵挂。我曾经想过记录下家里这些长辈的人生,至少是记录下自己见证过和听说过的部分,因为常常觉得平凡的普通的人生是最感人最伟大的。这当然是一个庞大的计划,因此至今也没有开始执行。

临近离家的几天整理东西,偶然翻到家里的老照片,其中有不少是我和我的这群表哥表姐在一起照的,照片中的我,不外是一个小孩子站在一邦大孩子或成人中间的傻乎乎的样子。对我这个最小的妹妹,兄姊中厚道点的,当然是照顾谦让;不那么厚道的,或者说是有些淘气的,自然少不了逗我气我。所有这些,在今天年届而立的我想来,都是或温馨或有趣的画面。小时候大家都说我是个记仇的孩子,现在看来当年那些被气哭了的眼泪都没白流,因为我确实记住了不少有意思的事。我的这些可爱的哥哥姐姐们,多年之后又一次的活跃在我的眼前;所不同的是,小妹妹终于能以一个成年人的眼光去看他们了。于是,他们,他们的家庭以及他们的生活,对我更有了许多前所未有的意义。

所以,宁愿背着”犯上”的罪名也很想说一说这些兄姊,讲一讲其人其事。

大哥

大哥是最大的表哥。不知道大哥究竟多大年纪,这次一见面,我就打趣,“帅哥老了啊!” 大哥说,可不是,你算算啊,都快五十了!想到中国人大都高说自己的年纪,而且惯用虚岁,大哥应该是四十七八岁的年纪。

说大哥是帅哥,不是没有渊源的:大哥确实是我们这个大家庭里,同辈的男子中长得最帅的一个。大哥帅,而且是能干,手巧的居家男人:上至和泥砌砖修房,下至煎炒烹炸,甚至缝纫编织,样样拿起就学,一学就会。能者多劳,从我记事时起,似乎各个家里的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少不了大哥跟着出力;而每逢年节,都能吃上大哥的那几样拿手好菜。

然而也许能者也易多磨难,大哥曾经经历了一些婚姻上的不幸。那大概是十一,二年前的事情了。我那时还在上学,模糊记得很憔悴,消沉的大哥。也还记得最后一次见到大哥,在他父亲(即我姑父)借给他的一间小平房里,一副丢了家以后的居家男人的落魄样。

这次再见到大哥,再婚已经四五年了;脸色不再那么黄,将军肚也微微挺出来了。新嫂子(其实已经不新了,只不过我是头一次见到)显得很年轻,性格也很开朗,随和,和一家上上下下的人都相处得很好。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嫂子有一个儿子,已经上大学三年级了,比当年的大哥还要帅。春节是在姑妈(即大哥的母亲)家,我看到他们一家人都很默契的互相照顾,且没有拘束的开玩笑――那是真正幸福的家庭才可能有的气氛。招待一大家几十口人的饭菜,依然一大半是大哥的手艺,其中他并没忘记我点名要吃的一品山药。我除了感动,当然还有欣慰:大哥终于找回状态了!

大哥,借用罗大佑的一句歌词送你,“人生难得再次寻觅相知的伴侣。” 帅哥,好好享受你应得的幸福吧!


迎姐

迎姐是大哥的妹妹。也许他家的遗传基因特别好,迎姐是美女。这兄妹俩的长相,在我们这个大家,不知是不是空前,但绝对是绝了后了;我们后面的这些表妹表弟,没一个能超越他俩。迎姐年轻时曾有过被不相识的男子尾随及拒绝电影广告导演的邀请等惨痛经历,教训。迎姐从小就是个乖乖女;上孝敬长辈,下疼爱我们这些弟弟妹妹。小时候,我家和姑妈家同住在一个院子里,那时候,漂亮乖巧的迎姐是我的偶像。她曾去幼儿园接我回家。上过幼儿园的都知道,小孩每天最大的盼望就是第一个被接走;迎姐就是那个轻声细步飘进幼儿园的院子早早把我接走的天使。我上高中的时候曾有一次发烧住院,打着点滴昏迷不醒。某次醒来,听到床边有轻声啜泣的声音:看到是迎姐,我当时的第一个反应是:完了,保不定是什么不治之症呢。当然我后来很快知道自己不过是重感冒,然而迎姐在我心中依然是美丽善良的天使。

迎姐结婚那年不太平,婚礼那天城里全是绝食游行及声援的人和队伍,交通瘫痪,婚礼的车队绕行了很久才到目的地。也许这偏巧是个好事多磨的征兆。迎姐的丈夫,我叫大千姐夫,人聪明能干,幽默善谈;一家人在一块,他就是那个免费表演的相声兼评书演员。大千姐夫婚后已由专业而走仕途,后又由仕途而干实业了。迎姐刚结婚时,住在婆婆家分出来的一间小平房里。那里离我家步行只有几分钟的路程,曾经一度,我常常周末去迎姐那里玩她新买的游戏机。多年之后回头想这件事,当年美丽的迎姐婚后只能挤在一间十几米的小屋里,居然周末还有一个不懂事的小表妹来“做客”,而且一“做”半天 ---- 这人生…… 后来许多年迎姐依然是为房子辗转,几年前才有好转。今年又新买了大房子,我去看时,迎姐感叹道,这个厨房都比刚结婚时那间屋大!

迎姐的儿子,今年已经要初中毕业了,向他爸爸一样聪明且善交际,不但学习拔尖,而且担任了学校及班级的大小各色职位。我趁放寒假带他出去玩,一路上听他侃大山,心里挺乐。这小子,当面像个听话的好孩子,回家之后居然给我起外号,我知道了还是挺乐。迎姐说,等儿子上大学了,她就和姐夫满世界疯玩去。这乖乖女终于熬出头了,居然就想要不那么乖了。


明哥

明哥是另外一个姑妈的小儿子,大我八岁。据说明哥小时候瘦得像只小猫,我当然是没资格亲眼见证;然而年轻时的明哥确实挺瘦,与他那一向发着福的兄长是鲜明对比。印象中的明哥似乎头发挺长,怎么也像八十年代的不良青年。不良青年其实挺好学,记得小时候去他家,大人在一旁聊天,我则最爱钻进明哥住的那间小屋—那里头有一大柜子各个门类的“闲书”。明哥中专毕业后,分到西城区的一个办事处工作。按说在政府部门,装也该装成又红又专的样子,然而明哥不改英雄本色。亲戚朋友,再拖彼此的亲戚朋友,给明哥介绍的对象有一个排,居然没一个能入他法眼 ---- 年轻人这样容易给人不踏实的印象。最后娶的这个嫂子,曾在明哥婚前某次大病住院期间,没黑没白任劳任怨的服侍过他,终于感动了不良青年。明哥这辈子干的最后一件出格事,大概就是奉子成婚 ---- 在十多年前,又在我们这样一个保守而传统的家庭,似乎是桩人人都不敢提的大事。好在不良青年从此收心,踏踏实实过日子了。

几年之后再见到明哥,人有些发福了;很对得起公务员稳定的工作性质和不错的收入,身板挺替政府壮门面。明哥依然爱买书,爱看书,说话挺有头脑,挺有条理。我逗他说,真没想到,怎么你居然看着像个正经人了!明哥真的是个“正经人”了:他尽着自己对家庭,对父母,对工作的责任。他以自己对人生的理解调教着上小学的女儿;女儿课余时间被琴棋书画舞的练习班占满了,明哥认为这些对一个女孩子的成长很重要。明哥的兄长于几年前因为家庭财产问题与他,甚至与父母,断绝了往来。明哥默默的,努力的尽着长子的义务。明哥说家庭的风波让他对生活有了别样的感悟。和明哥聊天,依然有很多不同的观点,然而我看到了一个成熟的明哥----只是很偶尔,在个别玩笑当中,还能依稀找到当年那个不良青年的影子。

明哥,我借花献佛,盗用你送我的那句鼓励送给你,“好好干吧!”


强哥

从小就认识强哥的人,应该谁也不会吃惊,强哥是能干出一番事业的。强哥是舅舅的长子。舅舅憨厚,舅妈木讷。两个在土地上刨食的人养出来的儿子,合理的想象下去,日后也不过是种地;或者,可能趁着农村城市化的过程,搞点小生意 ----那么,家人除了期望生意赚钱,就是期望生意合法,或至少不是特别不合法。然而强哥不是。

强哥从小聪明,除了学习优秀,常年担任各种学生干部以外,还兼有多种业余爱好。没有人出钱给强哥报名什么课外辅导班,然而强哥从素描国画,到软硬笔书法,无一不是呱呱叫。围棋象棋杀遍乡里无敌手。从小学到高中,参加过多次从美术类到作文到数学的竞赛,好像从没空着手回来过。据说,我们的母校(我上初中的学校,强哥在那里念过四年师范)至今无人刷新强哥当年创下的跳高纪录。

强哥初中毕业,合理的考入城里的学校,即将成为远近不多的 “吃官饭领工资”的公家人。由于家里的经济条件,强哥没有选择高中,上了师范班。那个师范班里,大部分都是来自北京远郊的农家孩子,强哥在其中依然德智体美劳样样出类拔萃,当尽了一个学生可能在学校里担任的职位。临近毕业,所有人都明白,如果什么好事,第一个一定落在强哥头上。曾经有北京市民委(或是其他的什么委,我记不太清)到学校来,点名要强哥,却被强哥当时的班主任婉拒了;婉拒的理由是,学校也想留下这个人才。然而就是这个班主任,在最后关头,大笔一挥,把强哥又发配回到养育他的那个村子的乡村小学。我至今仍记得强哥及我家人当年的愤怒。

十多年后,强哥不单又走出了村子,而且成了管理包括这个村子在内的27个村的乡长。当年强哥回到乡村小学,潜心交了几年语文数学美术品德,因教学成绩远及文明被提为副校长;而后又在提倡乡镇干部年轻化的时节被调入乡政府成了最年轻的副乡长。

这次我回国,强哥从不能抬不起头说话的副乡长“转正”已经好几年了。我回到到那个村子去看他,那里的土路修成了四个车道的大马路。听说,整个乡都是这样,而且都是强哥成了正乡长这几年修的。强哥也算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了;只是他更忙了。春节期间更是忙得回家吃饭睡觉的时间都没有,然而他并没忙得忘了我小时候爱放爆竹这回事,我看见占满了一间小屋子的花炮。嫂子与强哥同岁,年轻漂亮的看不出年纪;他们的女儿和强哥小时候一样多才多艺,我见到屋里的墙上挂着小丫头画的国画,据说都是大小比赛的获奖作品。

今年是强哥的本命年,也许又是能升官的时运了,毕竟他还是年轻干部。强哥,套用一句最俗的话送你这个最不俗的人:是金子总是会发光的。


捷姐

捷姐的父母当年相应支援边疆的号召离开了北京,所以捷姐虽生在北京,却从没在北京生活过。我记得小时候她放假来北京,家里人都笑她的说话的兰州腔。其实掐指算来,我和捷姐活到这么大,总共没见过几面。小时候,她父母,及我的姑妈姑父,的探亲假是四年一次;捷姐最后一次随父母来北京是十六岁。后来,大概是她工作之后,自己来北京旅游一次,那年她大概十二十出头。然后就是她旅游结婚,中途在北京呆了一个星期左右,住在我家。这次我回国,居然有幸赶到捷姐也来北京过春节,又能相处几日。

捷姐小时候很爱哭,偏又赶上一个管教子女颇为严格的父亲(我认为是过分严格),因此捷姐留在我脑中的图案,是一个过分朴素的小姑娘(缘于父亲定下的过长的不准穿这个戴那个的单子),被一帮人围着劝着,依然泪流不停。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捷姐的爱生气和爱哭,她留给我的印象算不上随和;我在家中最小,被别人哄着让着惯了,所以捷姐的形象显得格外鲜明。

捷姐高中毕业,曾经在一个单位所属的幼儿园当老师。她一个人来北京过暑假,就是那个时期。那年的捷姐皮肤白里透红,吹弹即破,骨肉停匀,美丽得如同清晨挂着露珠的花。那年刚好是我初中毕业的暑假,我没作业也没人管,穿着短裤,剃着寸头,一付丑八怪的德性。蒙捷姐不嫌不弃,带着我四九城乱转。曾经一回在西单邮局陪捷姐寄信,弄丢了她一张邮票,挨她说,忿忿不平的想不过一张邮票,有什么了不起。现在想来,人只有挣了钱才知道珍惜钱,那份心情是那个时候的我不懂的。捷姐的教师生涯并不长久,十多年前,她的教师职位还只是个临时工,“转正”是件大事,尤其是在上一辈人的眼里。捷姐终于顺应教导,辞别幼儿园,到一个国营工厂当了“正式工”。然而,兰州的工业很快就在经济改革的大潮中垮了;于是给捷姐转了正的工厂又让她下了岗。

这次再见到捷姐,她已经改行进了药店,并已被提成店长了。想来一样新东西从头干起,加上下有幼子,上有父母公婆,艰辛是显然的。但日子就这么让这个当年爱哭的姑娘过出来了:儿子小学四年级,听话懂事;姐夫商海弄潮,是家里的经济支柱;捷姐自己,依然美丽得显不出年纪,而且不再是哭哭啼啼的泪美人,变得大方随和了。捷姐,今年也是你的本命年,祝顺利!咱儿子,居然也如当年的你一样,不嫌弃我这个另类的小姨;两事合一,我一并谢谢了!


健哥

健哥是捷姐的弟弟。和捷姐相反,健哥生在兰州,却一辈子与北京扯不断。健哥刚上小学时,被父母送到北京读书,借读在后来我进的同一所小学。印象中他似乎成绩优秀,颇得老师喜欢。家里人也喜欢健哥,这种情绪自然影响到小孩子。据爸爸说,我曾经有一次手举长竹竿一根,冲出院子去替健哥跟别的男孩子打架;我那时也不过就是四五岁的样子。不料读到四年级,健哥突然被送回父母身边。重又进入兰州的小学,健哥成绩不如以前好,话也不如以前多了。我依稀记得他回兰州之后很多年,又随父母来北京探亲时的样子:人一下子高的认不出来,然而性格也变得沉默了。

健哥高中毕业进了职业学校,之后又进了工厂。可惜几年后工厂不景气,没活干也发不出工资,健哥于是在十多年后又一次来到北京,成了打工一族。健哥虽是严格意义上的北京人,却没有北京户口,于是职业并不容易稳定,工资也不高。

这一次见到健哥,他已经“北漂”六年了。和健哥聊天,他笑说自己这辈子北京十几年,兰州十几年,又来到北京,一晃就三十多岁了。当年有那么多人因一纸政策或公文背井离乡,或支边或插队,从此一辈子为“回家”奔波。然而这样的颠沛居然波及下一代,除了说不幸,说无奈,自己和旁人似乎都没有叹息之外的力气。

健哥,我这一辈子都会觉得北京是我的家,你是不是也有同样的感受呢?如果是,我祝你在咱家能太太平平,舒舒服服的,真的像在家一样。


欣姐

欣姐大我三岁,然而从小就因沉默而显早熟。欣姐的母亲,也是我的姑妈,是小学老师。不知是不是因为这样的家庭背景,欣姐从小就是个好学生,评选什么学生干部啊,三好学生啊,从来少不了她;与经常被老师批评,叫罚站,写检查甚至请家长的我,是鲜明的对比。我进入初中,欣姐从同一所学校毕业,带着学习成绩优秀,第一批团员,优秀学生干部,连续三年三好等等荣誉考入了金融中专。送她毕业的那一班老师回头来教我,导致我在巨大的阴影下十分不讨老师喜欢的度过了三年老套的写检查请家长的初中生活。欣姐在中专依然是最出色的,曾经拿过珠算和打字的证书和比赛的某等奖。毕业时,成了班里为数不多的分到银行总部的学生之一。好在我这是已经因为考入重点高中,地位终于有所改善了。然而欣姐依然高高在上:她工作出色,银行工资待遇好,穿着花销已经和家里人不一样了。只是工作了几年之后,因为婚姻问题一直没有解决,她母亲和家里人到处诉苦,这时欣姐的形象才慢慢落到了平地上,让人感到,至少我是感到,可以和以一般人平起平坐了。

欣姐在我出国一年后结婚了,然而家中很快遭遇不幸—她父亲因癌症去世。之后欣姐生下一子,把母亲接来同住,帮忙带外孙,也可化解悲痛。那时姐夫的事业还不稳定,常不在家,一个家里里外外全是欣姐一人忙。欣姐依然是出色的,她把这个家支撑起来了。就在去年,姐夫的生意终于因执著的坚持有了起色。然而红火的背后是姐夫更忙了,欣姐依然支撑着家。

过去的几年里,欣姐曾有两次被银行派到美国来出差(兼公费旅游),两次都碰巧到我所在的地方;除了帮我带东西,欣姐两次都抽出自由活动的那一天陪我。我曾经回想过,长这么大,和欣姐真正谈心的次数真是少之又少:除了两次在美国,我只记得一次—大概是欣姐上班不久后,同事里有个欣姐并不喜欢的男子追她,欣姐又苦无处诉,只能跟我这个刚刚懂点事的妹妹讲。

这次回国,头一回见到姐夫和他们的儿子。小家伙挺可爱;欣姐小时候是懂事听话的好孩子,然而这样的孩子很难让人用可爱去形容。儿子不像欣姐,是真正的可爱:比如他公开的表示对我的不喜欢。我听了倒是欢喜,觉得小孩子就该这样。


梅姐

梅姐是舅舅的女儿,强哥的妹妹,大我一岁。小时候放寒暑假,最爱到农村姥姥家,因为梅姐会带我玩遍土炕上,房子里,院子里及村子里田地上各种城里的孩子听都没听说过的游戏。梅姐很懂得照顾我,处处让着我,倒是有好多次被我欺负哭了。

童年总是太短,对于农家的女儿尤其如此。梅姐很小又学会了烧火做饭洗衣服。梅姐手巧,包饺子烙饼蒸馒头比别人都快,做得比别人的都香。看见别人带个帽子穿件毛衣好看,她拿过来看看,几天后自己就能或织或勾出件一模一样,甚至更好看的。我这次回国,随口说了一句想买一套毛线的帽子和围巾,梅姐几天后就亲手织了一套送给我。从配色到设计花样全凭她一双手,我戴上别人都说比商店里卖的新颖漂亮。梅姐看我喜欢,在我临走时又勾了一顶毛线帽子送我。

梅姐在我上大学的时候结婚,在结婚普遍较早的农村,已算是晚婚的模范了。梅姐婚前曾在村里一家工厂作简单的财务工作。因为伶俐能干,颇受领导赏识,曾表示过愿送梅姐去学财会学驾驶。然而一切良好的许诺在梅姐结婚那一刻终止:那时的那种乡镇企业,似乎颇有日本企业的风气--女职员结婚后,不但没了提升的机会,似乎职位都会不保。梅姐离开村工厂,嫁到隔壁的村子,专心帮忙经营婆家的杂货店。之后与姐夫另立门户,做茶叶零售批发生意;梅姐性格好,讨人喜欢,生意做得挺红火。不料几年后,茶叶店被作为非法建筑强制拆除, 梅姐与姐夫只得再一次改行,贩卖起了牛羊肉。去年,梅姐的儿子到了上小学的年龄,梅姐为了儿子能不再像自己一样一辈子扎根农村,便在县城里买了房,让儿子进了城里的重点小学。为了这套房,梅姐不但用尽积蓄,还借了钱;并且因为要在城里照顾儿子,无法再在村里帮姐夫做生意,梅姐便找到一家卖编织品的工厂,在家里做编织,赚很低很低的加工费。

再见到梅姐,觉得她显得不只大我一岁,想必生活的压力,再加上借款,让梅姐很是操心操劳。然而梅姐说无论如何也要挺住,无论如何也不能再让儿子回农村。我无法预料,曾经为生活学会了做饭,财会,编织及零售批发生意的能干的梅姐,今后又会多些什么本事呢?梅姐,谢谢你给我的帽子和围巾!除了感受它们带给我的温暖,除了一路带着它们回到纽约,妹妹还能做什么说什么呢?


克姐

克姐是大姨的女儿。当年她母亲腿快,比我妈妈早几分钟爬出娘肚子,于是一辈子当姐姐。克姐也不示弱,在二十多年之后早我几个月出生,便注定我一辈子得叫她姐姐。

按说我与克姐有50%的遗传基因相同,应该至少有50%相似。然而克姐从小便漂亮,能歌善舞;我与她很不相同。我们都是独女,可克姐就颇能当姐姐--懂得谦让,照顾。小时候放寒暑假时,大姨常把我接到她家,我和克姐就伴儿,克姐是姐姐,又是“地主”,于是我的日子过得挺幸福。

克姐早我一年考入大学,毕业后分配回中学母校管理团委工作;后又担任起英语教学。为此,克姐花了好几年时间在晚上和周末到外语学院补习英语大本。按说教书应该是女孩子的理想职业,或者至少是男人心目中自己老婆的几个理想职业之一,克姐又是那么年轻美丽的一个女教师,然而克姐的婚姻大事至今仍悬在空中。克姐大学期间曾经有过一个男朋友,但因那男孩的家长均是聋哑人而遭到克姐父母及所有亲戚的一致反对。棒打鸳鸯之后,克姐沉寂了好几年,虽然中间有不少经人介绍后相亲的机会,但无一能修成正果。就在两年前,克姐在一个同事的追求之下火速恋爱,然而居然到已经谈婚论嫁的阶段却又节外生枝。

就在我回国前不久,克姐才在电话中又向我吐露,原来一年来她与一个曾经教过的学生产生了爱情,是名副其实的“姐弟恋”:那男孩子今年才高三毕业。我在吃惊的同时当然是为克姐担心:这事一旦曝光必是一场轩然大波;再要想等不丢面子,不丢(克姐教书的)饭碗,不丢父母(的支持)的成就婚姻的机会,至少还得四五年,克姐能顶得住着压力么?况且谁又能保证这期间不出变故呢?

在北京的时候,我抽出一天时间,作为目前为止唯一知情的克姐的“娘家人”,与“准姐夫”见了面。坐在茶楼里闲谈,我唯一能看出的是那份感情的真挚。“准姐夫”聪明热情,对未来充满信心;我想我没有办法让他相信这世事常常是无奈的。临走的时候,两个人合送了我一个“竹节”――那是一个戴在毛衣外的项链,谕示“节节高”。而我,除了默念“有情人终成眷属”,再找不到话可讲。
后序

2005年初回国,在很多年之后头一回陪父母过了中国年。春节是家人团圆的日子,我也就当然的见到了那些看着我长大的或者跟我一起长大的亲人们。多年之后再见,自然有很多感触。尤其是见到和我同辈的这些哥哥姐姐们,让我平生头一次感到:我们都长大了。大家都努力经营自己的生活,面对不得不面对也不可能躲得开的问题,并且坦然。

一个人的酸甜苦辣,七情六欲,几十年的人生,是不可能寥寥几笔概括出来的。我想,如果要了解,要写下去,那每个人都是一本厚重的书。现在的我,还不可能有这个定力和功力完成这样巨大的工程。然而愿意粗略的写写这些真实的人的真实人生,至少是我能看到的侧面。这个想法,是在和大家围坐闲谈时就有的。

于是,一梦他乡,之后就开写了,每天一点点,真的是锱铢积累。写起来才发现,本来以为回国月余,中文的水平能补回一些;实际却依然是提笔忘字,出语颇为艰难。无论如何,凑成几页,勉强能敷衍自己。

依然觉得有很多没有说尽的话,其中最重要的,就是想对我亲爱的哥哥姐姐们说:谢谢你们,你们教会了我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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