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公司的过道上遇见美国姑娘薇薇安,她大惊失色地告诉我,“天哪,我家竟然有蟑螂!这地方实在是不能住了!” 她说昨天晚上她打开厨房壁橱的门,忽然看见里面爬着一只大约一寸长的蟑螂, 当时就吓得全身发抖,惨叫连连,惊动了左邻右舍,就差没叫警察了。看着她花容失色的样子,我差一点抱着她涕泪俱下地说:“终于找到同志了!”
我从小特别害怕各种各样的虫子,尤其是蟑螂。可是在那个一家四口挤在一个房间里,灶台水池统统在内的环境里,蟑螂几乎是不可避免的。每次我正面遭遇蟑螂,总是吓得两腿发软,叫都叫不出声。这样“与螂共屋”的生活过了好些年,直到全家搬进两室一厅的小楼房。
回过神来,我把以前家里的蟑螂对薇薇安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遍,无非就是告诉她,她家的蟑螂还不是最糟糕的。薇薇安听着我的叙述,看我的眼光渐渐转为崇拜。她说,“你真是太坚强了!要是我,早就吓也吓死了!”
再也没有比这更让我吃惊的赞美了。因为从小到大,极少有人对我的“恐蟑螂症”表示过同情。唯一的例外是老爸,他总会尽快地跑过来帮我把蟑螂消灭,然后小小地损我一下。老弟在应我的恳求或受老爸的派遣帮我把蟑螂歼灭后,常常会提住蟑螂的一只脚,在我面前晃来晃去。直到有一次看我实在是吓得脸色苍惨白,才收敛了一点。老妈则认为我的“恐蟑螂症”是一种胆小懦弱的表现,应该坚决加以克服,否则会影响我的健康成长,使我将来不能为社会做出更大的贡献,等等,等等。她有一次甚至捉住我的手,强迫我用拖鞋去打一只蟑螂,在我的拼死抵抗下才作罢。
最为痛心疾首的一次,我把老爸从睡梦中叫醒帮我打蟑螂,被老妈批评为“不关心体贴父母”。老爸也许早就忘了那个被惊扰的午觉,可是这“不关心体贴父母”的罪名,象三座大山在我心里沉甸甸地压了这么多年呢。
幸运的是,到美国来后一个人住的日子里,尽管住过各式各样便宜的房子,却从没有见过蟑螂。倒是有一位住在密苏里州的朋友,一位彻头彻尾的环保主义者,给我寄过一本薄薄的小书。密苏里州素以各色虫子著称,书中花了一整个章节赞美蟑螂,说它是生物界进化得最成功的动物。人类的历史不过两百万年,而且我们的祖先比我们可差得远了。而两亿五千万年前的蟑螂,已经进化得跟现在的蟑螂没有太大差别了。经历了两亿五千万年沧海桑田的考验的蟑螂,当然有资格笑傲江湖,在我等面前耀武扬威了。总算找到怕蟑螂的理论根据了!当时看到这一节的时候,很想立马给老爸老妈打个电话,为自己多年以来的“胆小懦弱”正名。
从东半球到西半球,匆匆这些年,周围的大部分人和事都变了,不变的是对蟑螂的恐惧和记忆中的父母。一种是随叫随到帮我捉蟑螂的爱,一种是捉住我的手强迫我打蟑螂的爱,我不知道哪一种更“正确”。不过至今为止,我从来没有足够的勇气打过一只蟑螂,或任何一只长度超过三毫米的虫子。
*Reference: A Country Year – Living the Questions, page 134-138, Sue Hubbell, Random House, 199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