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爷爷家生活在青岛的最底层. 我爷爷当年是岛上知名的拳师. 他曾给香港的一家大银行的经理做过保镖. 那家银行在中山路,可能是汇丰银行. 他到处走过, 还去过香港. 有一年,他爹得了肺痨, 我爷爷是长子, 回老家去伺候老人. 夏天的时候, 我的老爷爷死了,转过年来的夏天,我爷爷也死了. 他死时只有29岁. 那年, 我姑姑8岁, 我爸爸5岁, 我奶奶25岁. 我爷爷留下一张照片,大眼高鼻, 头发自来卷, 两耳招风, 很英俊的. 可惜了, 因为生在穷人家里,买不起盘尼西林, 年轻轻的丢了命.
我的爷爷和奶奶都是从山东农村来青岛的. 他们的老家很近,是邻县, 都属于沂蒙山区, 虽不是在山的最里边, 也是穷得拿锅当锣使的地方. 要不怎么当年闹革命的老区都是在穷翻了天的地方. 我爷爷的老家现在划归了日照市. 可能大家不知道, 我小的时候, 日照人在青岛很受歧视, 找不到好对象的.是不是象苏北人被上海人瞧不起一样? 当年太多贫穷的日照农民涌到了青岛, 找不到发财的门路, 就干些下三烂的勾当. 在穷人聚集的后海, 西大深附近, 捡破烂的, 打群架的,净是些日照人. 我奶奶的娘生下五丫头后不久就撒手西去了. 我奶奶的爹为了活下去, 就是这样怀着发财梦到了青岛. 他挑了一付扁担, 前面坐着四闺女(我奶奶), 后面坐着五闺女, 身上背着一包煎饼, 从乡下走了一个月来到了青岛. 从此,我奶奶一直到死都是在青岛度过的.
我奶奶家住在胶州路一个大杂院里, 一个大门, 几米深的门洞, 四周是二层楼房, 很大的天井, 就象里的那个大杂院. 那时的大杂院都有名字的, 我奶奶家住的好象叫永泰里. 大杂院里的房客三教九流的, 干啥的都有. 我奶奶解放前靠给人梳头过日子. 她的客人不是贵太太就是妓女. 她的手艺很好,从早到晚闲不住地各家转悠. 她既会梳那种传统的簪, 也会梳新潮的飞机头. 那时候哪有摩丝, 全靠头油把头发整得油光发亮的,苍蝇站上去都会劈了. 好光景时, 她一天可以挣一个大洋. 按说日子应该不错吧, 可她不会过, 有点钱都赌了, 输了就喝酒, 喝点就醉, 醉了就哭. 可她也是个非常乐观的人, 或者说, 不知愁的人. 经常有没米下锅的日子, 让我爸爸和姑姑 “南屋婶子家借瓢面”, “南屋婶子家借盅油”的. 借时扑拉扑拉一平瓢, 还时给一瓢上尖. 就是天天用的梢(水桶), 也得南屋婶子家借. 她就是这么过日子的.
我爷爷只有一弟弟, 当年在青岛拉洋车, 也是个穷得娶不到媳妇的人. 我这二爷爷我见过, 有一米七五吧, 长的很儒雅, 不象个干苦力的老粗. 我小的时候常听他讲我奶奶的坏话. 后来听说, 他想和我奶奶合成一家. 我奶奶不愿意才因爱生恨的吧. 我奶奶后来改嫁了, 他们是牌桌上认识的. 我奶奶对我二爷爷应该还不错. 当年国民党临撤退时在青岛抓壮丁, 我奶奶把他藏在一空房的阁楼上, 每天给他送吃的. 我二爷爷解放后娶了一从良的窑姐. 我这二奶奶长得可不敢恭维, 貌丑还墩实. 她自己说她在窑子里管烧火. 听我妈说, 窑姐可不都漂亮, 有钱的玩高雅又美丽的, 穷人就找丑的, 便宜就行. 我二奶奶的右手食指齐根断掉了, 我猜是开苞时不从让鸨母给剁啦. 她很小的时候让人从外地给贩到了青岛, 家在哪里不知道, 姓啥名啥也不知道. 解放后随便取了个姓. 她要好的有几个姐妹. 我见过照片, 里面有一漂亮的, 生过一男孩, 死得很早. 其余三,四个好象都未开怀, 包括我这二奶奶.
我奶奶家兄弟姐妹, 两男五女有七个. 大哥一家当年在青岛做地下党. 解放后就数他家日子好过. 可人家嫌弃其他的弟妹又穷又落后, 不愿意沾边. 我奶奶看不惯大嫂, 常为了最穷的五妹妹去找他们接济. 一来二去的, 渐生龌龊, 最后都不来往了. 我奶奶的大哥家后来也出了个名人, 一闺女女婿是飞行大队长, 70年代为了保护群众, 在可以跳伞逃命的情况下, 把飞机舍命开到野外, 最后, 机毁人亡. 解放后, 五妹和二哥家为了分一份田, 就回了老家. 我奶奶一点也不动心. 回去的两家的后人都很懊恼. 守着那三分二分地, 打下的都不够吃, 买返销粮的钱都得跟城里的亲戚要.
我奶奶命很苦, 年轻时守寡. 改嫁后生了俩闺女都夭折了. 我妈听邻居讲, 是因为我那妒性十足的姑姑抱着使劲摇给摇死的, 谁知道哪. 我姑姑脾气是厉害, 和我奶奶吵架能一脚踢飞炉子上的一锅开水. 我奶奶常讲“D家的闺女是阎王, D家的媳妇是绵羊”. 她还说, “我儿子挣钱了, 我就死了”. 我爸爸大学毕业不到一年她真的死了, 虚岁才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