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司机
吉士把叭哈葬了,有开追悼会,又要筹备唧唧同蔷薇公主结婚,整整忙了半年。国王和包包大臣常常来给他们帮忙。
把所有的事情弄好之后,唧唧就同蔷薇公主到火车站上去,要坐火车到海滨的玻璃宫去结婚。国王也同去。王子和鳄鱼小姐也同去。怪物也跟着他们走,为的保护他们。另外还带了二千个听差,八百个厨子。吉士要管家里的事,不能去。亲王和包包也有事,不能去。
唧唧他们到了火车站,有几百个人来送行。包包、皮皮、亲王,都来了。热闹极了。
包包大臣叫道:
“沿路都要小心!现在穷人太多了。祝你们一路平安!”
国王说:
“有怪物和我们在一起,一路自然平安。”
包包大臣拍拍唧唧的肩膀:
“恭喜您呀。我永远是您的好朋友。”
“我忘不了您。” 唧唧说。
亲王走过来对唧唧说道:
“我帮了您许多忙,您也别忘了我从前有个国王他有三个儿子后来国王老了就叫三个王子到外面去冒险后来三个王子都冒过了险回来了后来国王快活极了后来这故事就完了亲王呀。”
“我不会忘了您的。”
唧唧一面说,一面上了火车。
这一列火车是专车,除开唧唧他们这些人以外,没有别的乘客。另外还挂了二十节货车,都是唧唧他们的行李。
火车头还没有接上,正在旁边一条铁路上慢慢开过来。火车司机伸出头来往外面看一看,铁路旁边一个工人就招呼他:
“小林!你好呀!”
“大叔,您好呀!”
“小林!你知道不知道你这回拖一些什么货色?有一个怪胖子呢。”
“可不是!我也听说了,可是还没亲眼瞧见呢。”
“乔乔,你瞧见了没有?”
“没呢,”一个女孩子说。“我只听说那个胖子起码有八百斤重。……”
他们这么嚷着的时候,火车头恰恰在唧唧坐的那一节车厢旁边慢慢开过去。唧唧只听见有人喊“小林”,他就想道:
“小林……小林……呃呀,这个名字好熟呀!”
这个什么小林,一定是在什么地方见过的,可是他再也记不起来了。
唧唧自从当了大少爷之后,就没有怎么动过脑筋,无论什么事都有别人替他想。现在叫他记起什么来,叫他想起什么来,可就不大容易。
“小林……” 唧唧又忍不住要在新里念一遍。他仿佛记得这个什么小林和他有过一点什么关系似的。
“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唧唧想。可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一会儿唧唧就打起鼾来,可是嘴里还嘟嚷着:
“小林……小林……”
皮皮正好坐在唧唧旁边,听见了。
“什么?你干么说起小林?”皮皮问唧唧。
“你知道这个人么?” 唧唧问皮皮。
皮皮叫起来:
“我知道这个小林!我知道!这不是一个好家伙。他从小就很坏,他偷了咕噜公司的货品出去卖,还是包包审判的呢。有人说,第一四四格和第二四四格是小林他们打死的,不过没有证据。你爸爸被害,一定也和小林有关系。”
唧唧只要一提起四四格和他爸爸被打的事,就吓得全身发软。他说:
“吓呀,那可是个凶恶的敌人!”
他们正在这里谈话,忽然听见外面月台上有人吵闹,有王子的声音:
“不行!不行!”
坐在车厢里的人都不在意,以为总是王子顺手拿了别人的什么东西,——这是常有的事,没什么希罕。可是外面越闹越厉害了,还听见站长也在那里嚷什么。
“别吵,别吵!”站长摇摇头叫大家静下来。“王子说不行,那就不行。”
“问国王去!”许多人叫了起来。
于是站长跑来见国王,告诉国王说:
“事情是这样的。海滨正在闹饥荒,这里有人募集了一些粮食,装了四节车厢,要运到海滨去。老百姓都要求把那四节粮食车挂在这一列车上拖去。可是这一列车已经够重的了,不能再挂了。火车司机就说:‘那么可以卸下四节行李车来,等下一次车再运。先运粮食。’王子说:‘不行!’现在请国王说一句话。”
国王可也没有主意:
“我说什么好呢?这条铁路是唧唧的,火车也是唧唧的,我怎么能做主呢?”
站长只好去问唧唧,看是不是可以取下四节行李车,下次再运。
这时候,火车司机从车窗外面插嘴道:
“海滨的庄稼汉把树皮都剥来吃了,你知道么?这粮食得赶紧运去!”
唧唧听见那个司机说话,就暗自纳闷:
“这个声音好熟!是谁呢?”
原来那个司机就是小林。不过唧唧想不起来了。
这时候王子嚷了起来:
“粮食慢点运去有什么要紧!那些行李车才重要呢。那尾巴上四节车里,全是蔷薇公主的胭脂和香水和香粉,耽误了可不行!”
蔷薇公主这回特别注意别人的话,就委委屈屈地哭道:
“啊呀呀我的香香香,香!香!香粉!……”
蔷薇公主昏了过去。
这可了不得!大家都乱成一片。有二十位医生挤在蔷薇公主身边,把她救醒。
唧唧就连忙下命令:
“不许卸下蔷薇公主的香粉车!”
于是国王对站长下了命令:
“不许卸下蔷薇公主的香粉车!”
于是站长对小林下了命令:
“不许卸下蔷薇公主的香粉车!”
小林和乔乔走到了站长面前,小林问:
“这个命令是你下的么?”
“是我下的。怎么着?”
“粮食不运了么?”
“你管不着!”站长说了就走。
“我问你,”乔乔跟着站长走。“还是香粉香水要紧,还是救灾的粮食要紧?”
站长不理,只是走。乔乔老是跟着问着。站长火了,嚷道:
“干你们什么事!你们服从命令就是!叫你们怎么着你们就怎么着!”
小林也叫起来:
“那我们不干!不让我们运粮食,只叫我们运这一列车废物,那我们不干!”
小林和乔乔说了就走了。他们回到机车上,把机车开走,再也不来理会这一列漂亮讲究的专车了。
站长横眉怒眼地看着小林和乔乔走开。
“哼,非处罚你不可!”站长嘟囔着。“你不开,有什么了不起!我找别人来干!”
站长就下了命令,要调别的机车来。
可是别的机车上的司机都和小林一样,不肯干。调来调去都调不动。
“唉呀,这可怎么办呢?”站长着了急。
皮皮说:
“不要紧!唧唧少爷有的是钱,只要多出几个钱,不怕没有人来。”
车站上就贴出一张布告,说是谁肯来开车,就加工钱,另外还发五十金元做赏金。
等了好半天,没有一个司机肯来的。
唧唧发怒了:
“这些工人真可恶!叫怪物把他们全都吃掉!”
王子立刻赞成:
“这可是一个好主意!我就去喊醒怪物。”
原来怪物躺在两节货车上,呼噜呼噜地正在那里打鼾呢。
可是鳄鱼小姐拉住了王子:
“你这傻瓜!要是把工人全都吃掉,谁来给我们做事呀?”
“那怎么办呢?”
正在这时候,蔷薇公主又昏过去了。大家又忙着要救醒公主,又忙着要找开车的,月台上乱糟糟的。
怪物给吵醒了一下,翻了一个身,把整个车厢都震得摇晃了一阵,有睡着了。
皮皮忽然想出了一个办法,就去推醒了怪物,说道:
“快起来!你去吓吓那些工人,说‘你们要是都不肯来开车,我就都把你们吃掉!’叫他们赶快听话,听话的不但不吃,而且还可以领赏金。“
于是怪物打了个呵欠爬起来,到处嚷去了。唧唧他们坐在那里等着,心里焦急得很。
过了三个钟头,怪物垂头丧气地回来了,摇摇头说:
“不行。他们谁也不来。我一个也没找着。”
站长也忙得满头大汗。站长又去找唧唧请示:
“唧唧少爷,怎么办呢?要是不把香粉车卸下来,不把粮食车挂上去,那就没有一个工人肯来开车。是不是可以问一问蔷薇公主……”
刚一提到蔷薇公主,蔷薇公主又特别注意,她嚷了起来:
“你们太不尊尊尊,尊!尊!尊重我……”
吓得唧唧赶快对听差们打了一个手势,听差们就对公主下了跪:
“谁敢不尊重您呀!您的行李是神圣不可侵犯的,谁也不敢挪动。因此您可以放心,用不着再昏过去了。”
蔷薇公主考虑了一下,这才答允:
“好吧,那我同意,这一次就不发发发,发!发!发昏就是。”
“感谢公主!”
虽然公主同意不发昏,可是问题还没有解决。皮皮说:
“我早就说过啦,小林他们都不是好人。他们都不是我们自己的人。”
“我们也有我们自己的人,” 唧唧想了好一会,想出了这么一句话来,“怪物就是我们自己的人。”
怪物听见了,鞠一个躬,说道:
“不错,我是您最忠心的奴隶。”
唧唧就对听差们打了个手势,意思是说:
“叫怪物想法子把这一列车开走!”
“遵命!”
怪物毫不迟疑的就去开车……说是“开车”,那可有点不对。怪物并不会开机车,——而且这一列车子根本就没有火车头。可是怪物有的是蛮力,他可以把这一列车子推走。他这就挽了挽袖子,请大家上车坐好,他走到列车后面,使劲一推。
这一列车子空隆空隆一阵响,就给推走了。
“好了好了,”王子高兴得叫起来。“还是怪物好,又可靠,又会开车。”
怪物听见王子夸他好,他推得更起劲了。列车给推走了十公里,怪物又追上去,又一推。这样几推几推,就推走了一百二十公里,推上了山——过了这座山就是海滨了。
这一列车子刚刚滚到山顶上,怪物又拼命一推。
于是列车飞似地溜下坡来,简直停不住。
“啊呀,危险!”鳄鱼小姐叫。
可是车上没有一个工人。车上的人谁也不懂得怎样煞车。怪物也不懂,他看见列车跑得那么快,他还高兴得哈哈大笑。
谁也看不清这列车是不是在轨道上跑,因为它溜得太快了,就好象临空抛下来似的。
前面是海!
海滨有许多做官的,有许多绅士,有许多巡警,都是来迎接唧唧和国王他们的。现在看见列车一直不停地往海那里冲,就都慌得嚷起来,可是谁都没有办法,谁都不敢走拢去。
列车飞跑着,飞跑着——哗啦!掉到海里去了。
唧唧和蔷薇公主和国王和红鼻头王子和鳄鱼小姐和许多许多人,都掉到海里去了。
那许多官儿和巡警站在码头上发愣,一下子不知道要怎么办。
海面上出现了许多水泡,像大大小小的珠子一样。
海
这里是一个深水港。现在又正是涨潮的时候。码头上那许多官儿和绅士就议论起来,看应该怎么办。
海滨市长叫做平平,是包包大臣的哥哥,是一位很有学问的官儿。他首先发言:
“依我看来,国王陛下和唧唧少爷都掉在海里,而假如我们不去救,那是不十分妥当的。为什么呢?第一,因为国王到底是国王,唧唧少爷到底是少爷,他们坐在海里是不是感到很舒服,那是值得怀疑的。第二,海里恐怕不大卫生,空气也不好,——更何况那里根本没有什么空气!”
“是,是。”别的官儿们都点头。
“所以我认为,现在最好是大家来研究一下。研究什么呢?就是研究这么一个问题:把国王陛下和唧唧少爷从海里请出来,是不是要比让他们留在海里更好些?”
这个问题可很复杂,许多官儿都弄不清平平市长说的什么。平平只好又说了一遍。
别的官儿们就都点点头:
“是,是。”
平平市长看见大家同意了,就摆一摆手,宣布:
“那么,我们就来进行研究。”
有一个大个儿,满脸的绿胡子,他是海滨的商会会长,说道:
“你是说,要把国王打捞出来么?”
“不是打捞。我们是请国王陛下……”
商会会长打断平平市长的话:
“不管请也好,打捞也好,总得雇人下海里去找,是不是?可是这就得花钱。”
“对,对,”平平市长马上接嘴,再也不那么慢吞吞的了。“难办的就在这里:要花钱。谁来出这一笔钱?”
“是呀,谁来出这一笔钱?”别的官儿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有几位绅士和平平市长叽里咕噜了一阵。平平市长就对大家说:
“有一个好消息:现在有四车粮食运来了,还没有运到乡下去。我们可以把这些粮食卖掉,就有钱了。”
“卖给我!”商会会长拍拍胸口,“只要价钱便宜一点就是。”
“那你说一个价钱。你出多少?”
“报告市长!”慈善会会长挤到平平市长面前,叫道。“那四车粮食是要救灾荒的。这里乡下老百姓眼下没有东西吃,等着救济……”
平平市长不等他说完,就摆摆手说:
“没有关系,没有关系。依我看来,一个人眼下没有东西吃,那并不要紧。比如我罢,我眼下就没有吃东西。我一直要到午餐的时候才吃呢,眼下正好让肠胃好好消化一下。乡下老百姓也是同样的道理,眼下不能说吃就吃。您劝他们把那四车粮食拿来报效国王陛下吧。我们就这么办,把它卖掉。”
“那可不行!”慈善会会长大声说。“要是把这四车粮食卖掉,不去救济,那么这里的老百姓就会造反。老百姓造起反来你不害怕么?我是害怕的。”
大家都不开口了。大家看看平平市长,平平牙齿直打哆嗦,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唉,造反!”平平市长咕噜道。“这玩意儿究竟是谁发明的?”
慈善会会长这就提出一个办法来,这个办法他已经想了好久了:
“我看,还是请大家捐钱吧。谁捐多少,谁捐多少,都把捐款交给我,我一定把事情办好。”
“哼,你总是叫我们捐钱!”商会会长说。
慈善会会长问:
“这难道对您没有好处么?”
“什么好处?”
“哈呀,这还不知道!”慈善会会长嚷起来。“捐钱来打捞国王陛下,这个钱难道是白花的么?国王陛下从水里给捞出来之后,还不封赏您么?”
平平市长点点头:
“这说得对。还是请各位绅士捐钱吧。”
商会会长可还是有点怀疑。他看看绅士们,说道:
“我们还得好好想一想。花钱打捞国王,这究竟划算不划算?”
“真的。究竟划算不划算?”
这时候海面上冒出一个脑袋来,嚷了一句“不划算!”又不见了。
岸上的人都吃了一惊。再一看,那个脑袋又冒了出来。
“啊呀,是王子!”有人叫。
的确是红鼻头王子。他后面跟着鳄鱼小姐。两个人泅到岸边来了。
官儿们和绅士们都恭恭敬敬把王子和鳄鱼小姐迎接到码头上,七嘴八舌地问了许多话:
“王子殿下,久违久违!贵体怎么样?”
“王子殿下,您在那边过得怎么样?还愉快么?”
“王子殿下,国王是不是高兴上岸来玩玩?”
红鼻头王子骂道:
“废话!你们打捞国王做什么!”
鳄鱼小姐一面擦干脸上的水,一面照镜子,一面说道:
“国王不上岸来没关系,反正有人继承王位。国王可有的是。只是富翁少不得。你们还是赶快把唧唧少爷救出来吧。”
商会会长挤过来问道:
“唧唧少爷愿意出多少报酬?”
“报酬当然少不了。他钱多得很呢。”
“嗯,那可说不定!”商会会长说,“我一定要和唧唧少爷谈个明白。第一,我们要把他救出来,他给不给报酬?第二,他打算给我们多少报酬?谈了之后,我们再来考虑。”
“那么派一个人到海里去和唧唧少爷谈判……”
平平市长插嘴道:
“恐怕不行。依我看来,还是在岸上谈判好些,因为岸上有一种东西,叫做空气。而在水里面,这种东西可就不免缺乏。因此之故,在水里面谈起话来,就也许会引起某种不愉快的后果。”
“怎么?把唧唧少爷请到岸上来谈判么?”商会会长问。“那就是什么报酬也没有谈好,倒先把他救出水来了。那不上算。”
“那怎么办呢?”
鳄鱼小姐说:
“那可以把吉士请到这里来谈判。吉士是唧唧少爷的总管家,可以代替唧唧少爷做主。”
“好,立刻打一个电报给吉士吧。”
于是平平市长马上把电报拍去了。电报是这么写的:
“真糕唧海捞赶。”
这是什么意思?原来意思是:
“真是糟糕得很!唧唧少爷的列车掉到海里去了,现在正在打捞。请你赶快来!”
电报费是很贵的。要是买卖谈不成,倒先花费了许多电报费,那可划不来。所以就越简略越好。
吉士接到电报之后,立刻就回了一个电报:
“点太不请再。”
这就是说:
“你们拍来的电报写得太简单了,看不懂。请你们写得详细些,再打一个电报来!”
平平市长拿着这封回电,读了半天,只是搔头皮。许多很有学问的绅士也都来研究这封电报,把每个字都查了字典,然后大家讨论着:
“究竟吉士会不会到这里来?”
商会会长可很性急,说道:
“管他呢!吉士不来拉倒,就让唧唧少爷在海里多待一会。可是那一列车子总还值几个钱,我们应该首先把它打捞出来。”
“那有得花钱!”平平市长叫。
“我来花钱!”商会会长把手一举。“谁花钱打捞,谁就捞得到好处。”
鳄鱼小姐叫:
“我也来入股!”
另外还有几位官儿和绅士也都嚷着要入股。一会儿就把本钱凑齐了。
这些官儿们和绅士们正在这里讨论的时候,海里有许多人已经浮出来了。岸上有一些水手,就自动放船出去救人。还有一些会潜水的人就潜到海里去。
商会会长一看见,就着急地叫道:
“别救人!别救人!先打捞东西要紧!喂,你们快上这儿来,我雇用你们,我来指挥你们。”
可是那些水手和潜水夫都没理他。唧唧的听差和厨子,有许多已经给救出来了。
有些人可已经淹死,像国王,像蔷薇公主……
鳄鱼小姐一听说蔷薇公主死了,就哭起来:
“唉唉,天下第一美人没有了。现在只有天下第二美人了。”
“天下第二美人是谁?”平平市长问。
鳄鱼小姐住了哭,看看平平市长,格儿一笑:
“哎哟你这个人!明明看见了,还要问!”
说到这里,忽然尖叫道:
“别跑!你上哪儿去?”
原来她看见红鼻头王子跑掉了。她撒腿就追,一面嚷:
“哪儿去?你说一声儿呀!”
王子还是不住地跑着,嘴里答道:
“我得赶紧回京城去。王位没有人可不行。”
官儿们就都恭恭敬敬鞠躬,等王子和鳄鱼小姐跑远了,才直起腰来。
商会会长还在码头上跑来跑去,嚷个不停。可是那些人都还忙着在海里找人。
平平市长问:
“为什么唧唧少爷还不上岸来?你们下去见着他的时候,替我问候问候他吧。并且劝他上岸来——这里比较干燥些。”
可是那些潜水夫在海里没找着唧唧。两天两夜之后,那些掉下海的人都有了下落,可就是没找着唧唧。
后来那一列漂亮讲究的车厢也给打捞出来了。
唧唧——还是没有影子。
红鼻头王子这时候已经做了国王。这位新国王派了许多人去找唧唧。一面还要去登广告寻人,这位新国王就亲自拿一张纸过来,打算亲自写上“寻人”两个大字。他写好了“寻”字,可忘了“人”字怎么写。恰好包包大臣正坐在对面,国王就问:
“包包,‘人’字怎么写呀?”
包包大臣拿起笔来,就在“寻”字旁边写了一个“γ”字——因为包包大臣坐在对面,所以“人”字是倒的。
那个广告是请一位诗人做的:
寻γ
胖子胖,
走起路来晃一晃,下巴上的肥肉五寸长:
谁寻着了——
赏他珠宝一万两。
许多巡警,许多探险家,都在那里找唧唧。可是总打听不出他的下落。
唧唧到底上哪里去了呢?
“我真想吃!”
那天那一列列车掉到了海里,唧唧就糊里糊涂乱爬一阵,不知道怎么一来,爬出了车厢的门。
唧唧的身子慢慢地往上浮,往上浮。快要浮出水面了,忽然一个浪头一打,唧唧的脑袋又往水里一没。刚要伸头,又是一个浪。这么几下打,唧唧就越滚越远了。
唧唧打个手势要喊听差。手那么一动,身子失去了平衡,又往水里一沉。
可是唧唧心里一点也不怕,他想道:
“我怕什么!反正我有钱。”
这是叭哈教给他的。叭哈对唧唧说过:
“只要有钱,什么事都可以办到,什么也不用怕。”
还有皇家小学校的几位国语老师,常常给唧唧讲故事,也讲到做富翁的好处。有一个故事,叫做有钱买得仙人胆,那可讲得更明白。连仙人的胆都可以花钱买到,你看!
这些故事是怎样的?请唧唧讲讲看,好不好?
那办不到。这些故事唧唧听是听过,而且听过不止一次,可是他一个也没有记住——并不是没有记住,是他用不着亲自来记住,因为有听差们替他代记。谁要是爱听他讲,那他只要对听差们打个手势就是了,意思是说:
“我要讲个故事!”
听差们就有头有脑地讲了起来,讲得生动极了。第二天许多报纸上都登出了消息,说唧唧是一个顶会讲故事的人。第三天就有许多绅士请唧唧去演讲,题目叫做怎样才可以把故事讲好。
现在——唧唧可是在海里,身边一个听差也没有,那怎么行?
唧唧虽然不用亲自记住这些故事,虽然已经忘记了这些故事的情节,可是唧唧却受了很大的影响:唧唧自从听了这些故事以后,就更热爱金钱,更想要多捞些金钱了。
唧唧仍旧被海浪卷得一翻一滚的。脑袋一时没到了水里,一时又冒出水面来。身子就这么越颠越远。
“我上哪儿去呀?” 唧唧这么想了一下。
要上哪儿去——唧唧自己可一点把握也没有。
可是好在唧唧的衣服上有许多许多口袋,每个口袋里都装有许多许多金元,还有许多许多钻石和珠宝。唧唧无论上哪儿,都可以用这些钱来买东西,不愁吃,不愁穿的。这一点,唧唧心里可很有把握。
“上哪儿去都可以。” 唧唧这么想了一下。
正想着,忽然觉得这个海变了样子,好像特别不安静起来。唧唧的耳朵正在水里,听见了哗哗的响声。远远的地方,似乎有一股大浪,汹涌地往这边滚来——响声越来越大了。
“真的是仙人来了么?” 唧唧想道。“是不是仙人要跟我谈买卖来了?”
唧唧的脑袋刚好有浮到水面上来。他往前面一看,就发现一个黑乎乎的大东西,像一座大山崩倒了似地往这边滚来。
这是一个大鲸。
“这叫做什么来的?” 唧唧问自己。
唧唧仿佛记得,在一堂什么课上听说过这个玩意儿。老师还出题目靠过哩,那次唧唧考得很好——一百分,——当然是听差们代他做的答题。现在唧唧可就简直记不起这个动物叫什么了。
谁知道这个鲸早就饿了。他在海里游来游去,就忽然看见了唧唧。他就高兴地说:
“好运气!我正好吃下这个来点点心。”
他就往唧唧这边游过来,张开大口只一吸,就连海水连唧唧都吸进嘴里去了。然后他又把海水从嘴里筛出来,把唧唧吞进肚。
于是这个鲸不快不慢地游开去了,不知道游了多少海里。
这个鲸吃起东西来,是不大考究的。只要有机会,遇见一些什么可吃的东西,就连东西连海水一口吸,再把海水从嘴里筛出来,把筛不出来的东西——鱼呀,虾呀,蟹呀,海星呀,海蛰呀——不论大小,都乱七八糟地吞进肚去,从来也不嚼一嚼,因为他的牙不顶事。
可是他生平没有吃过像唧唧这样的一种食品。他把唧唧吞下的时候,就觉得有一股奇怪的味儿,不大受用。不过已经吞下肚里了。
这个鲸一面游,一面想:
“刚才那个动物是在靠什么过活的?怎么会有那么一种怪味儿?”
他就在海里不停地散步。可是他胃里越来越不好受,并且还有点恶心,直想吐。
原来唧唧在鲸的胃里,一点也没给消化掉。
“我到什么地方来了?” 唧唧问自己。
唧唧只记得给一股大浪一推,就滚到这么一个地方来了,什么也瞧不见,因为四面八方都是黑的。唧唧想要爬出去,可是一爬就滑了下来。这里还有一股很大的腥味儿。
唧唧觉得有许多什么东西在他身边爬来爬去,乱哄哄地嚷着:
“快走开,快走开!这个人真臭!”
“他们说谁?” 唧唧想。
忽然好像大地震似的,唧唧坐也坐不住,躺也躺不稳,身子给颠得翻腾起来。身边许多什么小动物也直打滚。
唧唧正想要喊听差,可是有人推他挤他似的,他身子一滑,就从鲸的胃里滑了出来,滚到了沙滩上。
那个鲸到底呕吐了。
那个鲸本来希望好好消化的,所以拼命散步。那个鲸虽然老觉得恶心,可是他想到唧唧那样一种好食品,实在舍不得吐掉。他说:
“这玩意儿可有营养价值呢,应该让它留在肚子里。”
可是究竟不行,他消化不了。他游过一个岛边,就反了胃。这么一呕掉,他这才轻松了些,于是满满地又游了开去,只把唧唧丢到了这个岛上。
“这是什么地方?” 唧唧想。
唧唧刚从漆黑的地方出来,阳光照得他眼睛都睁不开。
这里空气很好,也没有腥味儿。有时候还有一股什么花的香味飘过来。
唧唧打算想一想今天的事:
“我怎么一来,就到了这里?我的两百个听差都哪儿去了?今天大概发生了什么事了吧?”
可是他怎么也想不起了。
他只是觉得身上有点儿不好受。腿呀膀子的都没了劲儿,脸上还冒汗。肚子里——可格外别扭。他闭着眼睛,仿佛看见一盘一盘油汪汪的鸡,香喷喷的熏鱼,还有各种各样的糖果,糕饼……
唧唧这才猛然记起:这种现象原来叫做“饿”。
“我好像在什么时候也饿过的。”他嘟囔着。不过他记不起了。
唧唧觉得有嗡嗡嗡的声音,不知道是自己耳朵叫呢,还是真的有什么虫子。唧唧把眼睛睁开一下,就看见有一些小点子在空中飘动,不知道是自己眼花呢,还是真的有什么东西在那里飞。
他定睛一看,就发现那是一种昆虫——上课的时候老师也讲过的,也出题考试过,可是这号玩意儿只有他的听差们才记得住!
“喂!”他叫,“你们叫做什么?”
那种会飞的昆虫理也不理他,只飞到一朵花上,钻进去了。
“这是什么?” 唧唧觉得有点希奇。
一会儿那个虫子又飞了出来,在唧唧脑顶上掠过,还掉了一点花粉在唧唧脸上。唧唧仿佛闻到了一种很好闻的味儿。
“哦,我知道了!”
唧唧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他听说这种虫子会酿造一种甜蜜蜜的玩意儿,很好吃。
“可是那种好吃的玩意儿叫做什么?真的能够酿造么?”
这他可模糊起来。不知道这到底是课堂上听来的,还是故事里讲到的。或者他并没有听到,只是一个梦……
“哈呀,我真想吃!”
他脑袋一低,有看见有许多蚂蚁在地下爬。他觉得这种虫子——细腰杆,六条腿——好像是见过的,只是忘了他的名字。
他们都忙得什么似的,在那里搬东西,净是一些可吃的东西。
唧唧咽了一口唾涎,问道:
“喂,你们是哪里的?”
“大槐国的,”蚂蚁们一面回答,一面不停地走着。
“大槐国……” 唧唧在嘴里念了一遍。他仿佛听过这么一个故事的。他赶紧又叫:
“喂,别那么忙!站住!”
“干什么?”有一个蚂蚁站住了。
“我要跟你们买点儿东西吃。”
“什么?”那个蚂蚁听不懂。
唧唧只好亲自说明:
“我饿了。我要找一点吃的东西。”
“那你自己找去就是。”那个蚂蚁说了就走。
“什么?叫我自己找去?” 唧唧想不通了,“这是什么意思?”
旁边又有一个蚂蚁告诉他:
“叫你去做工作。”
唧唧很不高兴,说道:
“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又有一个蚂蚁瞧了他一眼,走了开去,嘴里说着:
“管你是谁,都一样。”
唧唧看不起地掉转脸去:
“我可用不着做什么工作。”
有一个大蚂蚁走到了唧唧身边,看着唧唧问道:
“那你是怎么过活的?”
“反正别人养活我。”
有一个小蚂蚁踅了过来,好奇地问:
“你什么事也不干,光让别人做了来供给你么?”
“那当然。”
“为什么你可以享现成呢?”
“因为我有钱。”
那个小蚂蚁没听懂:
“什么钱?那是什么东西?”
那个大头蚂蚁却追问道:
“你的钱哪儿来的呢?”
“赚来的。”
“真奇怪!”那个大头蚂蚁看看别的蚂蚁们,又问唧唧:
“怎么赚来了?”
唧唧不回答了,只是要求:
“别多说了,赶紧给我东西吃吧,我给你们钱。”
忽然又听见那样嗡嗡嗡的声音了,一个小蚂蚁尖声叫道:
“蜜蜂,蜜蜂!你听说过这样的新闻没有?”
蜜蜂飞得更近了,答道:
“你们刚才说的话,我已经听见了。别理他!别让他进窠,就像对付雄蜂那么对付他!”
小蚂蚁笑着走开了,还回头看看唧唧,说道:
“你得对大家有点儿用处才行。”
“我不会呀。” 唧唧嚷,埋怨别人不了解他。
可是那些蚂蚁也好,蜜蜂也好,都不再理他了,都忙自己的工作去了。
唧唧越想越觉得委屈,他骂:
“你们这批小气鬼!问你们要一点儿吃的东西,你们都不给。就那么希罕!你们都是些穷鬼,我知道。”
那些蚂蚁和蜜蜂仍旧不睬他,有的只笑一笑。
唧唧又大声说:
“喂!你们这儿有富翁没有?我要上你们富翁家里去。富翁可大方呢。我一去,富翁就会款待我,请我吃烤羊腿,请我吃烧鸡,还请我吃奶酪……随我想吃什么,都有!”
有一个蜜蜂嗡嗡地说:
“哼,他想在这儿找富翁呢!我们这儿又不是富翁岛?”
这时候正有一个大头蚂蚁在唧唧身边走过,顺嘴大道:
“富翁岛就是富翁岛,那里尽是一些富翁。”
唧唧一听,快活得了不得:
“在哪儿?在哪儿?”
“可远呢。”
“怎么个去法?” 唧唧问。“那儿挺好玩的吧?”
“我们不知道那儿好玩不好玩。我们谁也没去过。”
又有一个小蚂蚁插嘴:
“可是我们送别人去过。有人爱上那儿,我们就把他送去了。”
一个蜜蜂问道:
“真的,那回那个人去了之后,写信来过没有?”
“没有呀,”那个小蚂蚁回答,“我们还跟他说来的:‘你到了那边,千万
寄一个信来,告诉我们那边的情形。’可是他一直没来信。”
那个大头蚂蚁说:
“准是那边过得太好,就把我们忘了。”
唧唧叫道:
“好朋友,好朋友!你们把我也送去吧!”
于是一些蜜蜂和一些蚂蚁交头接耳地商量了一阵。一个蜜蜂问唧唧:
“你真的想上富翁岛去么?”
“当然是。”
那个蜜蜂就和唧唧谈判:
“我们有办法可以把你送去。可是有一个条件,你能依么?”
“我依。什么条件?”
“你到了富翁岛之后,请你调查一下富翁岛的出产。那里气候怎么样,有一些什么植物,什么花,都请你留意一下。”
“行,行。”
“你调查清楚之后,就写一封信,告诉我们。”
“可以,可以。”
那个小蚂蚁插嘴道:
“可是你别失信!上回那个人就失了信:答允得好好的,可是又不写来。”
“我不失信,我不失信。” 唧唧立刻回答。
那个蜜蜂和那个大头蚂蚁就都说,要回去和大家商量一下。
“要是大家同意,我们就拿蜜来款待你,然后再送你走。”蜜蜂说,说了就飞回去了。
那个大头蚂蚁也告诉唧唧:
“要是大家同意,我们也要款待你的。”
蜜蜂和蚂蚁各自回去,和自己人商量了一阵,就各自拿出许多可吃的东西来款待唧唧。蜜蜂和蚂蚁都对唧唧这么说:
“你的食量那么大,我们款待你一次,是很不容易的。可是请你不要客气,要吃就得吃饱。只要你答允我们的事真正能做到,我们就很感激你了。”
唧唧就一点也不客气,尽量吃了一个饱,把蜜蜂所有的贮藏吃掉了三分之一,把蚂蚁所有的贮藏吃掉了一半。
唧唧吃到再也吃不下了,这才打了一个嗝儿,闭上眼睛,想好好睡一觉。
这时候聚集了许多蜜蜂,在空中盘旋。聚集了许多蚂蚁,在地上排种种的队形。蜜蜂们唱道:
“东风吹到了,
北风吹到了,”
蚂蚁们接着唱一句:
“把这胖子吹到富翁岛。”
这么又舞又唱,唱了好几遍——词儿一样,只是调子每一遍都不同。
唧唧已经睡着了,打起鼾来了。
蜜蜂们和蚂蚁们还是舞着唱着。于是就刮来了一阵风。这阵风越刮越大,就把唧唧刮得飘了起来。
唧唧给刮得飘过大海,不知道飘过多少里路,就落到了一个岛上。风也停了。
这就是富翁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