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基本上记不住人的名字,脸孔,甚至肤色。我是脸盲。然而我记得一张黑面孔,那是发牢騒的抱怨的,一看就是生活得不太幸福的,那种成天皱眉愁苦,不大开心的黑面孔。那个黑人大妈个子不高,步态一如黑人大妈,总是有些摇摆。说这么多,是因为我已经忘记了她五官的模样。
那天是我去公民宣誓的日子,我有点难以按捺的兴奋还有一点紧张。我虽出生并且生活在中国最富庶最漂亮的城市,但一想到从此我就是一个自由的美国人,一个共产党管不着的人,一个去几乎所有的国家都不再需要政审和递交报告的人,不再有人说你不能去,你就哪儿去不了的人---经历了中国文革的人都应该可以体会我的感受──当然,有斯得哥尔摩情节的人除外。
当我进入停车场的时候,我注意到所有的人都在付钱,付停车费,而那个黑人大妈走向我,说要12美圆的停车费的时候,我真的有点绝望了,因为我找不到我的钱包了,我确信我把它忘在家了。没钱,请出,下次再来,这一出是没啥说的了。完了,我想。
我说我把钱包忘在家里了,我可以回去以后寄张支票给她们,我真的不知道要付停车费这桩,而通知我来宣誓的信,又根本没提停车付费这事。
黑人老太拧着不开心的眉头,朝她的似乎是“班长”的那边喊了一嗓子,在我听来就是“我抓住了一个了没钱的家伙”。
“班长”那边也不知回应了回什么话,反正当时她们喊啥,我都没听懂。黑人老太朝我点点头,做了一个让我进去的手势,我就跟着她的手势,进了停车场,又跟着人流进了大厅,再跟着法官宣了誓,成了一个美国人。
我想我是属于比例很少的那种去宣誓的那天,没付停车费的人。一说起我的入籍,我首先想到那位黑人大妈。
我喜欢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