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如果实在没有别的办法，那就还叫刘村吧。
刘村不是一个村庄的名字，而是一个作家的名字，就像陈村也不是一个村庄的名字，而是一个很有名的作家的名字一样。刘村生活在一个并不怎么出名的城市里，所以他的并不怎么出名似乎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这个刘村当然不是我，不过我要硬说不是我肯定不会有人相信，那我就只好说是我，这样好像相信的人就会多起来。但刘村确实不是我，至少在这部小说里不是。
这天刘村上班去的时候在街上碰到了一位穿着很卡通女孩，这样的女孩在我们这个城市里越来越多了，一个个都像是从日本电视剧里走出来的，满大街晃荡，晃得人心烦意乱的。她们脚蹬厚厚的松糕鞋，穿着几乎露出半个乳房来的吊带裙，背上背着个猫呀狗呀的背带包，仰着个涂满荧粉的脸儿，披散着一头乱七八糟的金色稻草，在大街上扭来扭去的假装纯情。
刘村喜欢这样的女孩，觉得她们像是一群最时髦的狐狸精。从古至今，男人没有不喜欢狐狸精的。
王菲就是一个狐狸精。
开始的时候刘村只是把她当作一般的狐狸精来看，并且在心里早就做好了饱受白眼或被人嗤之以鼻的准备。人生难免会受到一些挫折和不公正待遇，刘村虽然热爱狐狸精，但并不是每个狐狸精都会热爱他，这一点他比谁都明白，而且早已司空见惯处变不惊了，并不影响他的一惯爱好。
应当承认，刘村基本上算是一个很无聊的人，现在这样的男人挺多，他们闲来无事，便专爱盯着那些大街上的狐狸精来看，而且越来越爱看了，又不用掏什么钱，不看白不看，刘村骑着车子一直不远不近地跟在王菲后面，脑子里并没有别的想法，只是欣赏和玩味儿，挺纯洁的。刘村虽然至今看来还算是个生理健全的男人，但也并不是对什么样的狐狸精都会有那种不切实际的想法的，尤其是那些不认识的狐狸精，就更没想法了，这样倒更有利于他客观地欣赏狐狸精。记得有位美女作家曾写过一本书叫《只喜欢陌生人》，刘村很欣赏，不过他总想给美女作家改改书名，叫《只喜欢陌生女人》。因为刘村很不幸是个男作家。
每当看到一个好的狐狸精的背影，刘村都会让自己展开想象的翅膀想象这狐狸精的正面形象，是艳若桃花？还是残花败柳？是青春亮丽？还是半老徐娘？大多时候他并不急于追过去，就像猜迷一样，他要好好猜一会儿，然后才加把劲骑到前面去验证一下，这种近乎游戏的做法往往让他感到很有兴趣，觉得自己的生活很充实。大多数的时候他会得到一个满意的答案，但有时候也难免会让他失望，简直万念俱灰，正像一句流行话说的——从后面看想犯罪，从侧面看想撤退，从正面一看，就只想自卫了。
走到十字路口，狐狸精要拐弯了，刘村正追得紧，躲闪不及，哐当一声就撞到了一起。不过还好，两个人都没有摔倒，而是及时地捏了刹车把并用脚支在了地上，所以还不致于闹出人仰马翻的精彩效果。
在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刘村的猜想得到了证实，狐狸精确实长得很漂亮，眼睛很大鼻子很高嘴巴很小眉毛也很弯，一切狐狸精应该具备的特征基本上都具备了。
狐狸精哎呀了一声说，你干啥呀？慌慌张张的。
刘村赶紧装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抱歉地说，对不起对不起，刚下过雨，路太滑了。
狐狸精还是很善良的，笑笑就愿谅了他。
刘村觉得有机可乘，就心怀鬼胎地问，你上哪儿？
狐狸精红口白牙地说，到《西城晚报》怎么走呀？
刘村大喜过望，脱口而出说，我就是《西城晚报》的呀。
狐狸精说，是吗？你可别骗我？
刘村说，你看我像是骗子吗？
狐狸精狐疑地说，我看有点像。
刘村说，这就对了，现在满大街的骗子看着都不像是骗子，特别像老实人，偶尔看见一个像骗子的人，那人准不是骗子。
两个人叮叮当当地就到了西城晚报社。
哦，对了，刘村在西城晚报社上班。一个作家在新闻单位上班给人的感觉好像是件挺尴尬的事儿，为什么呢？因为作家大多都是些爱说假话的人，他们真正的本事就是把没影的事儿说得有影，把有影的事儿说得像真的一样，给这世界添乱，而新闻工作者恰恰要求的是不苟言笑一本正经，虽说是无冕之王，有时候看着比有冕之王都正经。所以作家这种人在这样的人堆里混就显得有些勉为其难了，你说人家是拿你当回事好呢还是不拿你当回事好呢？拿你当回事吧，别人的存在价值就显得虚伪可疑了；不拿你当回事吧，好歹你还是个作家，虽然一天到晚光说假话不说真话，但偏偏就有人酷爱上当受骗，弄得那些一向以说真话自居的无冕之王很不自在，这真是没有一点办法的事情。
两个人刚到报社楼下，正碰上副刊部主任老唐，老唐看见刘村后边跟着个狐狸精大为恐慌，脸色一紧，奇怪地问，咦，你们怎么走到一起了？
刘村说，大街上捡的，没办法，我这人艳遇总是特别多。
老唐说，那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王菲，新分到咱们副刊部的大学生。又对王菲说，这就是咱们西城大名鼎鼎人人喊打的流氓作家刘村。
刘村赶紧说，听清楚了，是刘村，可不是流氓。
老唐说，我看也差不多。
狐狸精王菲瞪大纯洁的眼睛说，哎呀，你就是刘村呀。我早就知道你了，看过你写的《到夜晚我想你没办法》。
刘村说，那是人家陈村写的，我们不是一个村的。
王菲皱起可爱的眉头说，那你写的是什么？
刘村说，我写的是《想找一个狐狸精》。
2
下了班回到家，吃完饭刘村闲来无事，就打开电视看了起来。一打开电视，刘村就觉得自己这一天的生命就要结束了，就像是电视上常常播放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晚会，每天晚上看电视是自己这台晚会的最后一个节目，看完电视也就该睡觉了。一睡觉就什么都完了，这一天的生命也就结束了。
人到中年后，刘村感到自己的生命在一天天的枯萎一天天的褪色一天天的淡化，有很多像这样庸常的日子里，他都能清晰地看到了自己这株生命之树枯萎发黄的样子。三十五岁以后的某一天早上，当他从城市的喧嚣中像往常的任何一天一样从梦中醒来的时候，望着窗外依然升起的太阳，突然莫名恐惧地感到了生命的苍白和无味儿，仿佛生命一下子失去了全部的意义，所有人生的悬念似乎在这个平平常常常的早晨一下子全都消失了，神秘的不再神秘，新鲜的不再新鲜，激动的不再激动，愤怒的也不再愤怒，他不知道自己还该企盼些什么和渴望些什么？他感到一片茫然，在茫然之余感到的是一种深深的悲哀，对自己的悲哀，对生命的悲哀，想想年轻的时候，自己对生活有着多少五彩缤纷的幻想呵，那时候感觉每天的太阳都是新鲜的饱满的，每天的空气中都充满了火一样的热烈酒一样的芳香。没想到活着活着，突然间一切都变得索然无味了，天天都是这么个样子，多少年如一日，庸庸碌碌平平淡淡，让人厌倦却又让人无奈。刘村对自己目前的这种生活模式和生活状况与其说是已经习惯还不如说是已经麻木。彻彻底底的麻木，就像那位全国有名的电视节目主持人白痴写的一本书的书名一样——麻木并且快乐地生活着。
电视频道在刘村拿着遥控器的手中不断地换来换去，一些熟悉和不熟悉的脸儿便在刘村面前像纸牌一样不断闪现又消失，消失又闪现，死去的还会复活，复活又将死去，每次这样不断地换来换去的时候，刘村就感到人生好像也是这样的，那么多的人曾经活着，那么多的人又已经死去，轰轰烈烈的，平平淡淡的，大红大紫的，默默无闻的，谁知道这世界上有过多少不同的生命呢？只不过他们不像在电视上消失的这么快而已，其本质上却又实在并没有什么不同。刘村这样想的时候不断地玩味着电视上的那些人们的表情，忽尔大喜，忽尔大悲，忽尔泪流满面，忽尔欢喜若狂，忽尔悲痛欲绝，忽尔喜极而泣，忽尔情天恨海，忽尔电闪雷鸣。刘村感觉自己不像是在看电视，倒好像是在看一种浓缩了的剪辑了的人生，如果人的一生也是可以这样剪辑的，自己最想过的又是哪一种生活呢？
看着看着，刘村突然发现有一部电视剧里的一个女孩子看上去似乎很熟悉，那说话的口气，那走路的姿式，还有那看人的眼神，像谁呢？好像是自己天天都能见到的。他闭上眼睛想了想，就想到了王菲。不错，这女主角的确像王菲，越看越像。刘村的心动了，感到下腹部有一种隐隐的冲动。恍惚中好像王菲正在向自己走来，脸上露出狐狸精一样迷人的微笑……但还没走到地方，电视剧就演完了，王菲的脸一下子消失在了大张旗鼓的广告后面，刘村颓然气泄，靠在床头上点燃一根烟抽了起来，环顾一下客厅里的摆设，陈旧的格局，古板的墙壁，生活依旧，现实依旧，原来什么都没有改变，只是他的情感变了，好像已经随着电视剧中的那个女孩子一起走得很远很远了。
3
夏天说过去就过去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就把人们带到了秋天。随着秋天的来临，有一部冯小刚拍摄的关于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年轻女人婚外恋的故事片《一声叹息》在西城市的大大小小的电影院里放映得红红火火，吸引得人们趋之若鹜，使一向冷落的电影市场呈现出比较强烈的反弹势头。
这几天，副刊部的同志们的话题也全是关于这部电影的。
老唐以一种惯常的见过风雨经过世面的口吻说，这样的事情现实生活中多了，谁这辈子没有过一两个相好的呢。不过这种事情过去是不能说的，连提都不能提，这可是严重的生活作风问题，弄不好会受到党纪政纪的处分，撤职写检查的都有，有的人还因此被抓起来坐了大牢呢。
刘村说，对，你这一说，让我想起了文革时候的一个笑话，说是有个男的乱搞男女关系被革命群众抓住了，在批斗会上，造反派头头厉声质问道，说，你为什么要跟那个女的睡？台下的革命群众也义愤填膺同声喝斥道，说，为什么？那男的一时无言以对，逼急了就冒出一句，那……那我就是想。造反派头头气愤得一拍桌子说，你想，哪龟孙不想。哗——，台下的革命群众笑作一团了。
副刊部的同志也笑作一团了。
等同志们都笑完了，王菲还问呢：想什么想？
刘村说，一不留神，大伙把实话都说出来了。
哗——。副刊部的同志们又笑。
刘村觉得这个狐狸精未免太纯洁了，纯洁得简直不像狐狸精，倒有点像天使了。
下班的时候，刘村见王菲迟迟没走，就问，王菲，你怎么还不走？
王菲说，我想看电影。
刘村心里一动，迫不及待地说，好呀，咱们一起去怎么样？
王菲说，你不是已经看过了吗？
刘村说，谁说我看过了？老唐才看过了呢。
4
当电影院里全场的灯光暗下来的时候，刘村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像是回到了好多年前的某个情窦初开的时刻。多少年过去了，刘村没想到自己还会这样和一个女孩子坐在电影院里共同看一场电影，这种感觉很奇妙，仿佛时光在倒流，让他心里生出一种莫名的兴奋和激动，想想在大学里第一次和女同学看电影时的情景，让人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刘村至今还记得那场电影的名字叫《街上流行红裙子》，是一个叫赵静的女演员演的。从那以后，赵静就成了他大学时代心目中的偶像，这美好的印象一直延续多年从未磨损。当不久前刘村在电视上偶尔看到息影多年的赵静在一部十分平庸的电视剧里出演的一位老大妈时，心里就觉得特别别扭，赵静老了，确实已经老了，她现在只能演老大妈这样的角色了，这使他伤心不已，赵静的老似乎也在宣告着他们这一代人都在衰老。
电影开演了，画面上出现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儿。
刘村眼睛看着银幕，心里却在体会着一种异样的感受。坐在王菲的身边，闻着王菲发丝间散发出来的阵阵幽香，刘村感到有些新鲜和陌生，与往日在办公室面对面时的感觉大不相同，好像是两个人精心策划的一场叛乱或恶作剧，又像是一次鲜为人知的冒险，让他在紧张和不安之余，体会到更多的是一种异性的刺激和愉悦，他心里有种强烈的冲动，想把身边的王菲搂到自己怀里，在她的耳边悄悄地说声我爱你。可是，当他有些冲动地把脸从银幕上转向王菲脸上时，又胆怯了，在这张过于纯洁的面孔前，刘村心底里的冲动悄然退缩，转瞬即逝，他觉得自己实在是一个卑鄙无耻的人。
随着电影情节的展开，幽暗的影院里不时发出一阵阵会意的浅笑。
在笑声中王菲忽然转过脸来问，刘老师，你觉得梁亚洲这人怎么样呵？
刘村心不在焉地说，唔，还不错吧。男人嘛，大概都这样。
王菲单刀直入地说，那你呢？
刘村淡淡一笑说，我基本上算是一个枯躁乏味的人。
王菲又问，刘老师，要是你爱上了一个你心爱的姑娘，又摆脱不掉现在的婚姻，你会怎么办？
刘村说，怎么会呢？我又不是克林顿。
王菲气急败坏地说，你这人怎么这么虚伪呢。
刘村说，谁不虚伪？不虚伪我们可怎么活哟。
电影很快就演完了，短得就像一本薄薄的书，还没翻几页就看完了。梁亚洲在过了一段惊慌失措狼狈不堪的日子之后又重新回到了生活的旧有轨道上来，就像风雨过后的湖面，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这样的结尾让人觉得特别的没劲儿。刘村想，怎么会是这样，难道就没有别的更好的结局吗？
5
这天晚上刘村做了一个梦，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来到了一条林荫小道上，这条林荫小道似乎很熟悉，仿佛是初恋时走过的道路，每棵树的表情都似曾相识，每一片绿叶里都好像藏着一些神秘的回忆。头上的阳光热烈而灿烂着，在树梢上轻舞飞扬，道边的草长得很绿很绿，在微风中翩翩起舞，盅惑着那些不甘寂寞的的花儿在草丛中卖弄风情，刘村身轻如云飘飘欲仙，在林间游游荡荡，不知走了多远，又不知来到了何处，忽然，他看到林荫深处的一棵大树旁闪出一个裙裾飘飘的女孩，好像是从天下落下来的，又像是从地下长出来的，轻纱一样的裙子使她看上去像一团含意不明的云彩，有种虚幻的意味儿。渐渐走过去，女孩的形像变得越来越清晰了，她仿佛对自己笑了一下，是那种老朋友似的笑，笑得妖娆而暖昧，笑得像一首唐诗。这笑容让刘村感到一种铭心刻骨的熟悉，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他想极力辨认一下，从记忆中找出些依据，但女孩的面孔却又变得模糊了，模糊得就像是一张发黄的像片。刘村觉得这女孩像是一个自己极熟悉的人，又像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刘村极力想辨清她到底是谁，却怎么也看不清楚。而且，越近越看不清楚……树林古老而宁静，蝉声遥远而苍凉，林子里纷纷扬扬地开着一些梨花桃花杏花和另一些说不出名字来的花，四周漂浮着一种神秘而性感的白色气息，这一刻，天与地仿佛达成了一种默契，静静地期待着两个回归自然的孩子发生点什么事情。
越来越多的水汹涌着呼啸着漫上来，几乎要淹没了他的头顶，刘村像一个快乐的溺水者，在这无边无际汹涌澎湃的水里奋力地游着，劈波斩浪、勇往直前……女孩不断发出的呻吟声在水面上翻飞着，盘旋着，像一只只白色的鸟儿，像一缕缕透明的风，像燕子的呢喃，像风儿的丝语，像琴弦的低诉，又像是民歌手苍凉的吟唱……。许久许久，仿佛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刘村终于在无尽的颠波中完成了最后的狂欢。他累了，累得彻彻底底，就像一个经过艰难跋涉的旅人终于到达了目的地，浑身瘫软，倒在了黎明到来的第一缕无比灿烂的霞光中。
天亮了，刘村从极度的疲惫中蓦然醒来，窗外是一张苍白的没有任何表情的面孔。
为什么会这样呢？刘村醒来后觉得自己有些不可思议，他细细回忆了一下刚才的梦境，还是想不清楚那女孩的面孔，她到底是谁呢？有一瞬间他感到这女孩或许就是王菲，可随即又否定了，怎么会是她呢，不会的，不会的，他觉得自己这样想想就几乎是一种犯罪了。刘村点燃一根烟抽了起来，在迷蒙的烟雾中又想起了自己与王菲的关系，他想，我们仅仅是刚刚认识而已，王菲并没有向我表示过什么，她表示了吗？没有，连一点明确的暗示都没有，两个人甚至连真正意义上的情感交流都不曾有过，更多的只是一种相处时的和谐和沟通时的愉悦，不过如此而已，一切都平平淡淡，可为什么我就会陷得如此之深呢？都是人到中年的年龄了，怎么还会有这样的激情，你的爱还能重来吗？错过了开花的季节，你还会再开一次花吗？
6
早上一上班王菲就被老唐拉着出去跑广告去了，这一天让刘村感到没着没落的，空虚得很。
快下班的时候，王菲突然打来一个电话，求救似地说，刘老师，你快来吧，兴城集团公司的老板晚上要请我们吃饭，唐主任已经答应人家了。我想走又走不了。说实话我真不愿意参加这样的饭局，让人觉得跟三陪小姐似的，你能救救我吗？要是没有你在我身边，我是一点安全感都没有，你快点来吧。
刘村听了电话中王菲那可怜兮兮的声音，立刻生出一种强烈的英雄救美的冲动，几乎不加思索地说，好好，王菲，你别着急，我会去的，你们在哪儿？
王菲说我们正准备下楼，他们说是到乐来大酒店去。
刘村说你只管去吧，我马上就来。
放下电话刘村脑子稍稍冷静了一下，突然觉得自己做得有些孟浪，他想，我这样风风火火地赶去算啥，有什么理由呢？兴城集团公司的总经理孙建兴虽然跟我也打过交道，毕竟只是泛泛之交，就这样突然闯到人家的宴会上，多少让人觉得有些尴尬。可是不去也不行呀，我已经答应王菲了，倘若不去，不是让王菲大失所望吗？但找个什么理由去呢？刘村紧张地思索了一下，想到了兴城集团办公室的老于，老于也是个文学爱好者，平常没事儿爱写点顺口溜什么的，前年刘村曾在报低副刊上给他编发了一组《兴城三题》的所谓的诗，他对刘村感激得不得了，啥时候见了刘村都恨不得抱住亲两口。这会儿他们总经理请客，他这个办公室主任不会不坐陪吧。
刘村急中生智，试探着给老于的手机打了个电话。
喂，老于吗？我是谁？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
对对对，啊哈哈哈，没忙什么呀，还是老样子，你呢？
哦，也没什么事儿，好长时间不见了，问问情况。你那组《兴城新篇》写得怎么样了？还在写呢？精益求精呀，搞艺术是需要点这种精神的。
哦，老唐他们也在呀。知道，知道，本来我也是要去的，早就想见见老朋友了，可是临时有点事儿，来了几个业余作者围着走不开，就没去成。哎呀，这多不好意思呀，行行行，不客气不客气，好好，马上到，马上到。
放下电话，刘村长长地出了口气，仿佛看到王菲在温暖的灯光中向他微笑。
刘村几乎是在他们刚刚落座的时候赶到了乐来大酒店。
老唐看到刘村来了脸上的表情就有些不自然，讪讪地说，哦，刘村，你咋也跑来了。
刘村装出一副大大列列的样子说，没办法，我们那口儿正好回娘家了，孩子又不在家，正好老于打电话说你们在这儿，非要我来，我就来了。
孙建兴倒是一副惯常的应酬表情，大包大揽地说，哎呀，刘作家，平常请你都请不来呢，快快，入座，入座。
老于趁机讨好地向孙建兴说，孙经理，刘作家可是咱们市的一流作家，在省里也是挑头的，全国一流的大型文学刊物上经常发表他的作品，他的照片还上过《作家》杂志的封面呢。
老于的一番话说得刘村心花怒放，作家就是这样，谁要是当面夸他作品写得好，尽管言不符实，他也会乐于接受并飘飘欲仙的。更何况刘村是一个并不怎么出名的作家，能有人当面这么夸他，是一件很难得的事情，他是没有任何理由不让自己心花怒放的。
老唐在一旁却显得很不自在，好像被人当众扇了一把掌。
刘村心里也明白，虽然老于这番话主要是恭维自己的，但无意中也伤害了老唐，老唐前不久才花了五万六千块钱出了一本三十五万字的武侠传奇小说《风流无敌剑》，而且还从省里请来了好几个名人专门在西城最豪华的四星级宾馆里为他开了一个隆重的作品研讨会，会上专家领导们纷纷把他的《风流无敌剑》捧为继金庸之后新武侠小说的又一开山之作，又一个新的高峰，是当代文学史上的又一重大收获，是我省精神文明建设的丰硕成果等等等等。会后省里和市里的报纸一连出了好几个专版对他和他的作品进行评介推荐，省电视台市电视台和大大小小的广播电台也纷纷派出漂亮的小妮子拿着话筒采访老唐，请老唐谈创作体会成长经历写作艰辛个人癖好口味咸淡等等，让老唐过足了一把名人瘾，弄得现在西城大街小巷卖菜的卖烧饼的卖豆腐脑的开出租车的都知道我们西城出了个著名作家老唐。据说有一次有个出租车司机违了章，当交警要罚他款时，司机拿出一本老唐的《风流无敌剑》，声称是被这本名著迷住了才违章抢道的，那交警一看《风流无敌剑》就跟见了红宝书似的，两眼放光，心潮澎湃，挥挥手就放行了。
喝了一会酒，大伙都有些熏熏然了。
老于看酒喝不下去了，就提议唱歌。老于说，今天有小姐在场，怎么能不唱歌呢？这样吧，咱们今天每人给王菲小姐唱一首自己最拿手的情歌好不好。
孙建兴随声应和道，好，谁不唱罚酒三杯。
刘村说，我们主任老唐可是报社十大歌星之一呀，人称情歌王子。
孙建兴就说，老唐，你给大伙带个头吧。
老唐连忙推脱说，不行，不行，我已经好些年不唱了，嗓子不行了，一唱就把大伙全吓跑了。
刘村也鼓动老唐说，老唐，你就别推了，上次咱们市的美女作家红红的长篇小说《就要嫁给你》开研讨会的时候，你不还跟她合唱过一首《夫妻双双把家还》吗，宝刀不老呀。
孙建兴趁机凑趣说，就是就是，老唐，是不是咱们今天没有美女作家了你就没有兴致了呀，那好，你给我说说号码，我现在就跟红红联系。红红出书的时候还找我拉过赞助呢。
老唐不好意思地说，红红没在家，现在上北京改稿去了，听说有家出版社正在准备出一套小甜心系列丛书，红红在其中写一本叫《谁来陪我过夜》。
孙建兴点头赞叹道，这书好，这书好，听这书名就想掏腰包。哎，老唐，等书出来了，你千万要替我弄一本。
老唐说好好，现在红红的书畅销得很，一印就是好几万册，刚摆上书架就卖光了，抢都抢不到手呢。
刘村说，你们还不知道吧，红红还是老唐发现的呢，前年红红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又刚刚经历了一次铭心刻骨的失恋，整天心灰意冷没事可干，四处溜达，见人就说自己想上吊自杀，是老唐帮她重新扬起了理想的风帆，鼓励她搞文学，给她找来了《请你吻吻我》、《请你抚摸我》等名著让她看，还专门给她找了家宾馆让红红专心搞创作，要不是老唐，红红没准就变成孤魂野鬼了。
老唐不好意思地摆摆手说，我只是看这小妮子怪可怜的，想帮帮她，不说这些，不说这些，唱歌，唱歌。
孙建兴说，好，那就先请老唐来一首《夫妻双双把家还》怎么样？说着率先鼓起掌来。
大伙也都噼哩拍啦鼓起掌来。
简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