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王菲和那个小男孩谢霆锋见面那天天上下着小雨。不知道为什么,尽管刘村几乎可以断定自己已经发疯般地喜欢上了王菲或者说是爱上了王菲,但他并没有放纵自己的这份情感,而是相反,却在尽心尽力地为她寻找对像,甚至是寻找一个最优秀的最令她满意的对像。刘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你为什么要这样做?难道你真的是一个高尚的人吗?难道你真的是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吗?别装了,你不过是想找一机会给王菲留下一个好印象而已。狡滑的中年男人,别以为人家不道你在想什么?
现在谢霆锋终于如约来了,烟雨蒙蒙中,他仿佛是从一张背景模糊的画中走来,瘦瘦的身子显得十分单薄,像一株没有完全长成的树,在风中摇曳着,他没有打伞,精心梳理过的头发上落了一层细细的雨珠,脸因为天冷的关系也显出一种与众不同的苍白,这使他看上去就像琼瑶小说里的男主人公一样清秀而忧郁,有股楚楚可怜的味道。
王菲远远看着谢霆锋的时候就像是一个挑剔的顾客在看一件自己并不怎么中意的商品。
谢霆锋来到凉亭里,歉意地笑笑说,刘老师,你们早就来了?
刘村点点头说,霆锋,你好像又瘦了。为谁消得人憔悴呀?
谢霆锋耸耸肩,装出外国人的样子说,没办法,天生就这样。
刘村开玩笑说,你这可是给社会主义抹黑呀。
三个人不约而同地笑了,初见面时的拘瑾和尴尬缓和了许多。
刘村给他们介绍说,霆锋,这是王菲。听说过吧,人家可是大歌星呢。
王菲脸一红说,刘老师,你又瞎说。我哪儿是那个王菲呀。
刘村说,你以为他就是那个谢霆锋呀?现在谢霆锋也多了,有一种治拉肚子的药就叫泻停封,听起来特酷。
谢霆锋说,我最近刚看了一本书叫《王菲为什么不爱我》。
刘村一指王菲说,那你问问她吧。
给两个人介绍完后刘村突然感到了自己的多余和无趣,就像一台大戏前唱垫场的丑角儿,方才还唱得有滋有味儿,但等人家主角一登场,就没你的什么戏了。多待一分钟都是一种尴尬。
刘村就告辞了。
走出凉亭,刘村一头扎进了细细密密的风雨中。感到仿佛解脱了什么。他想,哦,刘村,你这样做是不是太高尚了?你????真是这样想的吗?你难道从来都不是一个庸常的人甚至是卑鄙的人吗?他不由得有些怀疑自己,面对这样一个让你心动让你沉醉让你着迷的女孩儿,你难道一点都不动心吗?一点都不想拥有她吗?不,这不是真的,刘村,别欺骗自己了,你不是不想娶她,而是你不敢正视自己,不敢面对自己心底深处的那份压抑已久的情感罢了。
刘村试着在心里轻轻地说了一句,王菲,我爱你!他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说过我爱你这三个字了,现在,当这三个字就像三个偷偷摸摸的罪犯一样,从他的嘴里悄悄溜出来时,甚至把他自己都吓了一大跳。
可是,《王菲为什么不爱我》?真有这本书吗?
8
星期天刘村在书店里果然买到了一本《王菲为什么不爱我》,急切地找到那一篇读了一遍,原来什么都没说,或者说作者跟王菲一点关系都没有,纯粹是在那儿胡扯,拉大旗作虎皮。
路过一家新开张的麦当劳餐厅,就在百货商厦下面的一楼,地方很宽敞,大门旁边立着一个巨大的麦当劳小丑的塑像。在阳光下向汹涌而来的人们做着那个经典的鬼脸儿。因为是新开张,门前花花绿绿地扯着红幅插着彩旗,招摇出一派别样的繁华和热闹,广播喇叭里女播音员娇柔造作的声音在不断地播放着对前来就餐的顾客的种种优惠的条件,吸引着过路的人们的脚步。
刘村看到麦当劳,就想起了麦当娜,那个风骚过人的娘们弄得他腹中饥饿难耐,他不记得是哪个伟人说过的,要想知道麦当劳的滋味儿,必须要亲口尝一尝。所以他决定开开洋荦。
汉堡包刚端上来,刘村忽然看见王菲和一个男的出现在熙熙攘攘的大厅里,两个人亲亲密密的,不是恋人胜似恋人。那一瞬间他有些恍惚,这是王菲吗?怎么会这么巧?再仔细一看,没错,果然是王菲,再看看那男人,不看还好,一看刘村的气就不打一处来。什么人呢?黑不溜秋的,怎么这么大年纪?不会是她老爸吧?谢霆锋跑哪儿去了。怎么把王菲交给这么个男人?太不负责任了。
刘村痛心疾首地想,唉,早知如此,我干吗不上?该出手时就出手呀,眼睁睁地看着一件国宝,又让人给拍卖了。
王菲并没有看到刘村,而是亲亲热热的挽着那个男的坐在了另一边的一个角落里,还是一副柔情蜜意的狐狸精样子。
刘村的汉堡包再也吃不出什么滋味了,站起身来悄悄地走出了大厅,一个人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圈,转来转去,总觉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少了点什么,转着转着,身不由己地又回到了麦当劳餐厅,进里边一看,两个人还在那儿聊呢,有什么好聊的。刘村妒火中烧,索性径直来到王菲和那个男人的桌前。
王菲见是刘村,面露惊喜地说,哎呀,是刘老师,你也来吃麦当劳?
刘村说,我打这儿路过,就进来了,没想到一眼就看见了你们俩。
王菲大大方方地说,我来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马总。
刘村皮笑肉不笑地点点头说,马桶,你好。
王菲又对马桶说,这是我的同事刘作家,他写过一本很有名的书叫《想找一个狐狸精》。
马桶伸出手来说,哦,你就是那个《想找一个狐狸精》的刘作家呀,久仰,久仰,你说出了一个真理呀。
刘村伸手握了握马桶的手,感觉有股特别的味道。
马桶说,你找到狐狸精了吗?
刘村说,找到我就不写了,正因为找不到我才写呢。
马桶深表同情地说,你们作家都这样,纯粹是让狐狸精给逼的,属于那种有贼心没贼胆的人。
刘村说,现在我贼心贼胆都没了。
马桶说,为什么?
刘村说,因为贼没了。
说完这句话,刘村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9
《王菲为什么不爱我》,这是刘村天天都在想的问题。
自从那天在麦当劳餐厅见到王菲以后,刘村就开始有意无意回避着王菲,仿佛也在回避着自己曾经有过的情感。那天无意中遇到的那个男人让他感觉很不舒服,这种不舒服是心理上的,就像看见了自己心爱的一件工艺品给人打碎了弄脏了。当然从内心里来说,他还是宁愿认为王菲是纯洁的,而实际上他依然深深地爱着王菲,但正因为如此,他才陷入了苦苦的思索之中,王菲为什么不爱我?这是一个跟哈姆雷特的生存还是死亡同样重要的问题。
终于有一天,王菲开始坐下来跟他探讨这个问题。
王菲说,刘老师,这些天你为什么总是躲着我,我真的让你很讨厌吗?
刘村歉意地笑笑说,没有,没有。我只是有点忙。
王菲目光如炬地盯着他说,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
哦,我在想什么?
你在想那天的事情,想跟我在一起的那个男人。对不对?
刘村默然。这种事情好像一说出来就显得有点尴尬。
王菲把目光移向窗外,望了好一会儿才下定决心地说,好吧,我都告诉你吧。
刘村听出王菲声音里有些异样,再看时,两行晶莹的眼泪已挂上了她的脸庞。
王菲说,我们家很穷,真的很穷,你可能无法想象我是生长在怎样的一个贫穷的家庭里,我父亲在一家效益并不好的工厂工作,现在也下岗了。母亲一直没有工作,而且长年有病,小的时候,我最常闻到的味道就是家里熬中药的味道,那种味道好像就是我们清贫生活的标志。小时候,我们兄妹四个,全靠父亲一个人挣工资养家,日子过得很艰难,我们家的粮食好像从来都不够吃,很多时候还要靠乡下的亲戚从老家往城里背,家里买菜从来没有买过好菜,都是买天快黑时菜市场那些处理的剩菜,论堆卖的那种。我小的时候什么都干过,捡过煤碴,卖过冰糕,替人看自行车,还卖过报纸,无论我们怎么努力,家里依然是穷,从小到大,我很少穿过什么新衣服,大多都是穿姐姐留下来的,当我们这个城市几乎家家户户都有电视机时,我们家还没有,我们家可以说是这个城市里最贫民的阶层了,这一点我毫不夸张。为了养家糊口,我哥哥初中毕业就到工厂上班挣钱了,为的是供养我上学,因为我们兄妹四个中我的学习是最好的,是全家人的希望。我考上大学那一年,全家人高兴得像过节一样,可是,就因为交不起学费,上大学的梦想差点化为了泡影。后来我的事不知怎的被记者报道了出去,马总看到了,哦,就是那天你看到的那个男人,他是一家很有名的装饰公司的老板,手里大概有好几百万吧。他主动找到了我,表示愿意出钱供我上学,我很感激他,这样的好人不是谁都能碰上的,但我从此也无比深刻地领略到了什么是受人施舍的滋味儿,那是一种让你永远都无法自信的感觉,总觉得抬不起头来。大学四年中,每年放假我都拼命打工挣钱,想还上马总的钱,可我就是做不到,我永远也挣不到那么多的钱,毕业后,马总让我跟着他的做事,并允诺给我开高工资,可是我还是选择了来咱们报社,我挺感激报社的。你别看我表面上装得阳光灿烂跟没事人一样,好像很快乐的样子,实际上谁也无法知道我的内心在想些什么,谁也不可能分担我的痛苦和忧愁,刘村呆呆地听着这一切,感到自己的思维和身体都有些飘忽。那一瞬间他感觉王菲好像突然长大了,成熟了,再也不是以前他眼中那个单纯可爱的小姑娘了。两人相处这么长时间了,他还是第一次听到王菲讲自己,他原先一直认为像王菲这些七十年代出生的人,应该是轻松的一代欢乐的一代,没有什么因袭的重负也不必有什么使命感责任感,现在看来,其实他们活得也并不轻松。
王菲看着发呆的刘村,凄然一笑说,刘老师,你会看不起我吗?
刘村说,不,今天我好像重新认识了你。
你是不是认为我是个坏女孩?是个狐狸精?
没有,我倒是觉得你更可爱了。
其实……王菲目光游移地看着刘村说,其实,我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可爱,真的。我也许就是那种坏女孩,那种被人称为狐狸精的坏女孩。
刘村说,你真的是狐狸精吗?我早就想找一个狐狸精了。
那天晚上走在回家的路上,刘村突然想到了离婚,他想,我是不是该离婚了?离婚,这个多少有点冷酷的字眼虽然在以往的生活中也曾多次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但都不过是想想而已,此刻当他真正认真地想着手做这件事的时候,还是隐隐感到了这两个字的沉重和严峻。离婚,就意味着向过去的生活永远告别,那曾经的爱慕曾经的依恋曾经的相濡以沫都将变成遥远的回忆。离婚,就意味着打碎现有的多年来苦心经营共同坚守并已成习惯的一种现实,重新开始另一种陌生而探险般生活,那又会是怎样的一种生活呢?是阳光灿烂还是苦风凄雨?是鲜花开放还是落叶飘零?离婚就像是一场战争,一场你死我活的两个人的战争,很多人在这场战争中伤痕累累尸横遍野九死一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但离婚也同样是一场挑战,一种渴望,一次充满诱惑的冒险。刘村冲动地想,我爱王菲,这是没法否认的事实,我真的爱她,我不能欺骗自己,是的,我爱她,在此之前我不相信我会这样爱她,我甚至已经怀疑自己还有没有爱的欲望和能力,但是,今天,就在这一刻,我感到我的生命又重新变得强大起来鲜活起来美丽起来,生活仿佛又有了新的意义,这世界曾经是那样的枯燥乏味儿让人难以忍受,而今,却又一下子变得春光明媚鸟语花香。哦,这不就是我一直期待的那种生活那种爱情吗?这不就是我从未释放的那个梦想吗?现在这梦想五彩缤纷地就在我的面前闪耀着,仿佛伸手可及,我还犹豫什么呢?
10
刘村躺在床上心情显得有些落寞,王菲的形像总是在他的眼前挥之不去,这时候电视里又在播放着一部那个很像王菲的女演员主演的电视剧《爱又如何》,自从去年夏天他在无意中与这个女演员在一部电视剧中相遇之后,刘村就深深地喜爱上了这位女演员,每次由这个女演员主演的电视剧,他都会看,而每一次看到这个女演员的表演也都会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王菲,想起王菲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内心就会产生一种莫名的冲动,那一瞬间他往往会有一种错觉,仿佛电视里的那个活泼任性又倔犟好胜的女孩就是王菲,而那个随随便便却又活得焦头烂额的中年男子就是自己。他也曾想过终止自己的这段感情的发展,让这一切在刚刚开始萌芽的时候连根拨掉。可事实上他却一点也做不到,有无数个这样的夜晚,他都把自己关在屋里面对着花花绿绿的电视却视若无睹思绪如麻,他想,如果我不知道什么是爱情,也许我一辈子都不会渴望爱情,当我年轻的时候,总以为爱情会和青春一样如约而至,不需要等待,不需要期盼,也不需要追求。爱情就像青春岁月里静静开放的一株鲜花,只需要我们在走进去的时候顺手把她摘下来拿在手里就行了。可事实上却并不是这样,年轻时我们并不懂得爱情,至少我是这样的。当然也曾有过刻骨铭心的初恋,当然也曾在青春的岁月里谈过一场又一场朦朦胧胧的恋爱,当然也曾尝试过被异性爱着的虚荣和满足,但这是否就是爱情的全部呢?我不知道,因为我在爱情的季节里没有遇到王菲,没有遇到王菲我就不可能真正明白我的生活中是不是真的有过那种叫作爱情东西。生活有时就是这样的不能够圆满,哦,王菲,我心爱的小姑娘,那时你在哪里呢?你在干什么呢?也许你正在阳光明媚的小学校园里唱着《让我们荡起双桨》,也许你正在父母温暖的怀抱里一遍又一遍地听着安徒生童话,想象着故事里那个英俊的白马王子的样子。那个时候,爱情这个字眼遥远得就像天上最不耀眼的星星,无法吸引你稚嫩和胆怯的目光。我们就这样在不同的季节里演绎着不同的人生故事。如果没有今生的相逢,也许我们的故事里永远不会有我有你,可命运之神往往会在人们不经意的时候安排出一种出人意外的结局,到了该结婚的年龄,我结婚了,就像到了收割的季节就要收割一样,没有哪一棵麦子可以逃脱被收割的命运。在一拨又一拨匆匆忙忙结婚的人们中,我不知道有几个是真正基于爱情的结合?曾经以为生活就是这个样子了,曾经以为这世界上的爱情不过是一场虚幻而美丽的梦,可是,就在我不再相信爱情的时候,王菲,你却带着爱情般微笑的面孔出现在了我的生活里,让我在不期而遇和不知不觉中体验到了爱情的美好和甜蜜。活了这么长的时间,也曾有过与各种各样的女孩相遇又分离的经历,但还从没有一个女孩让我如此心动如此向往如此依恋如此渴望,在你的眼睛里,我常常能看到自己的影子,也许这就是心有灵犀吧。知道吗,我的小姑娘,我曾经无数次怀疑过自己,警告过自己,强迫自己离你远一点,不愿让我的感情沾污了你,我知道这样的感情是不合时宜的,或许根本就不应该产生,我也曾试图把你和别的女孩一样看待,把你和她们看得一样世俗,拼命想找出来你的缺点来强迫自己讨厌你离开你,可这种好不容易筑起来的坚固的心理防线在你面前往往不堪一击,你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笑容甚至是每一个不经意的眼神,都会让我全部的理智土崩瓦解灰飞烟灭,我知道我终究无法欺骗自己,尽管我不愿意承认不愿意相信,但我还是清楚地意识到,我是多么多么地爱你,你是这世界上我唯一最爱的人。有你的日子里,每一天对我来说都是一个盛大的节日。本来我对自己的生活和现状早已厌倦,曾无数次想到过出走和放弃,可你的出现却使我在灰暗中感受到了阳光的清新和温暖,感受到了生活的芬芳和生命的意义,有时候我也会不无遗憾地想,老天太不公平了,怎么不让我在更年轻的时候与你相遇呢?假如我们在大学校园里相遇,我想我是会发疯般地爱上你的,因为那个爱情的季节是属于我的,我们可以尽情相爱毫无顾忌,可这终究是不可能的,我在上大学的时候你在哪儿呢?恐怕还在戴着鲜艳的红领巾唱着《春天在哪里》吧,这种年龄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大得就像是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即使我愿意等,在爱情的季节里也是等不到你长成情窦初开的大姑娘的。不过从另一方面来说,我还是要感谢上帝,因为正是他让我在你最美丽的时候遇上了你。
这时,那部电视剧演完了,片尾的主题曲又一次响起来:谁知道又和你,相遇在人海,命运如此安排,总教人无奈。
为什么明明相爱,到最后,还是要分开,是否我们总是徘徊在心门之外?
有多少爱,可以重来,有多少人,值得等待,当爱情已经桑田沧海,是否还有勇气去爱?
11
就在刘村对自己的生活犹豫不决的时候,王菲却辞职了。
那天,刘村像往常一样刚到办公室坐下,王菲就来向他报告了这个不幸的消息。
王菲说,刘老师,我要走了,离开这儿,到南方去。
刘村愣了一下说,你决定了?
是的,王菲点点头,那样子有些冷酷无情的味道。这下我自由了。我们就此分手吧。
分手?刘村自言自语地说:人生总是难免要有分手的时候。
王菲说,我有一个同学在深圳的一家外企做事,是一家生产和推销化妆品的公司,他在那里做得很不错,最近已升任部门经理了,给我写了好几封信,力邀我去加盟呢,他说在那里能挣到很多钱。我犹豫了好久,最终还是决定去了,我想挣钱,挣好多好多的钱。
刘村问,仅仅是为了挣钱吗?
王菲说,当然,我太需要钱了。没有钱我怎么都活不出一个人的尊严。
刘村言不由衷地说,你做得对,我们都太需要钱了。
王菲说,我想了好久,我必须要摆脱现在的生活环境,这个环境太压抑太无聊也太乏味了,天天忙忙碌碌的,却不知道自己在忙些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的价值所在,刚从大学校门出来的时候,我想了很多,脑子里有数不清的梦想,觉得浑身都有使不完的劲儿,可是现在,在这里工作了两年多后,我才突然发现我的那些梦想一个一个的都破灭了,连什么时候破灭的我都不知道,我想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直觉告诉我必须要走,要离开这里,趁着还有一个梦想不曾破灭,我得赶紧把她保护下来,把她带到另一片新的天地里去放飞。
刘村望着王菲那光洁的闪烁着熠熠神彩的脸庞,心里不由得感叹说,年轻真好!总有那么多的梦,总有那么多的热情和活力,想做什么他们都可以不顾一切地去做,既使失败既使挫折,还总是有那么多的好时光在等待着他们,供他们尽情发挥尽情展示尽情挥霍,他们是多么富有多么可爱的一群人呀,这世界终归是他们的。
王菲说,刘老师,我来咱们报社已经两年了,说句实话,在我们这个环境里,你是唯一给我带来过欢乐和梦想的人,你让我感受到了一个真正的成熟男人的魅力,其实我觉得你也许更应该走出去,到更为广阔的天地里去释放自己舒展自己放纵自己,你的才华你的魅力需要有一个更为广阔的空间。可是,我发觉你们这一代人身上背负的包袱实在是太重太重了,既使命运给了你们一双会飞的翅膀,你们也飞不起来了。我想这也就是我最终也无法走近你的原因吧。
刘村呆呆地听着,思绪在王菲的话语中翻飞。他不得不承认,王菲说的是对的,自己的确是飞不起来了,他的翅膀太陈旧太沉重了,无法和她一起飞向更高更远的天空,他只能在原地遥遥地注视着她,希望自己心爱的姑娘越飞越高越飞越远,当然,刘村知道,她最终也是会飞出自己的视线的,自己的脆弱的情感永远也无法牵住她起飞的翅膀。
刘村在心里长长叹了一口气,苦涩地笑笑说,王菲呀,我感谢你,今天你说的每一句话都让我感动,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这么真诚的话,看来我的感觉没有欺骗我,你的确是我最心爱的姑娘,也是最懂得我的姑娘。我已经很幸福了,我也希望你幸福,永远幸福。但这幸福不是我能给你的。你知道,我其实是多想跟你一起飞呀,飞得远远的,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像两只在天空中相互依恋的小鸟。可是我的确是飞不起来了,我只有想飞的欲望,恐怕再过几年,我连这一点想飞的欲望都没有了。
王菲泪花盈盈地说,刘老师,你知道吗?我真的不想离开你,可我又不得不离开你,我总觉得我在这里是多余的,是没有什么结果的。假如你需要我,只要说一声,我就会留下来,永远留在你身边,你相信吗?
刘村点点头说,我相信,但我不希望你这样。
为什么?
为你。为你的未来。
王菲怔怔地望着刘村,两行眼泪悄悄落下。
他们就这样静静地对视了一分钟。
刘村忽然笑了,他想让自己变得更轻松一些,他说,你看,咱们是不是太伤感了,又不是生离死别,应该高兴一点。
王菲也含着眼泪笑了笑。
刘村做出一副轻松的样子说,哦,对了,好久没听你唱歌了,最近你又学会什么新歌了,唱给我听听吧。以后怕是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王菲那一刻又恢复了往日的活泼,眼珠转了转,头一歪说,我刚学会了一首新歌,王菲的新歌。
什么名字?
《梦醒了》。
哦,梦醒了。刘村喃喃自语道,像是在用心地嘴嚼着这个歌名。
王菲在他的耳边轻轻地唱了起来:我想起你描述梦想中天堂的样子,手指着远方画出一栋一栋的房子。
你傻笑的表情是那么纯洁而美丽,所有的信任就从那一刻开始。
想跟着你一辈子,至少这样的世界里没有现实,想爱着你一辈子,做你感情里的最后一位天使。
就怕梦醒时已各奔东西,谁也挽不回这场注定的分离,爱恨可以不分,责任可以不问,天亮了,我还是不是——你的女人。
12
现在我还能说些什么呢?反正事情已经就这样了。
但有人不喜欢这样的结尾,觉得我说了半天好像什么都没说。
有情人干吗不能终成眷属?
我不知道这世界到底有多少人是有情人终成眷属的,但我想,总不会比没有成眷属多,要不然我们的生活就太幸福了,谁还会向往梦想中的天堂呢?
还有人曾经问我,你写的是爱情吗?这样的爱情感人吗?你这样写爱情究竟是要向我们的读者传达些什么?
面对这样的质疑,我惶惑了,我感到无话可说。实话说当初这样写的时候我真的没有想那么多祟高神圣的东西。我是一个平庸的人,一般来说平庸的人注定只能写一些平平常常的情感经历。
而且,我到现在也无法判定这种情感是不是有罪?
不过我想,在此后的日子里,刘村肯定还会不断想到王菲,想起那些朝留夕相处的日子。就像我现在正在听的一首歌一样:《相见不如怀念》。
他会想多久呢?曾经有一段爱情摆在他面前,他没有好好珍惜,假如上天肯再给他一次机会的话,他会说那三个字吗?
也许不会,他这人就是这样,也许一生都不会。
他只有怀念,这怀念会持续多久呢?很多女孩子都希望是一万年,其实刘村根本活不了那么久,或许一个世纪是有可能的。
那好,就一个世纪吧。
漫长的一个世纪过去了。
有一天,当白发苍苍的老作家刘村在大病初愈的百无聊赖中翻拣自己的旧作时,无意中发现一篇叫作《想找一个狐狸精》的小说。他被这突如其来的文字吓了一跳,就像是看到了一份自己的犯罪供词。他把那几张纸片小心翼翼地拿起来,然后一步一颤地走到窗前的椅子上坐下来,借着窗外灿烂的夕阳一字一句地阅读着这些陌生又熟悉的文字,读着读着,忽然感到有一股春风扑面而来,有一场春雨淅淅沥沥,有一泓春水四处荡漾……恍惚中,那些早已干涸的情感像茂绿的青草一样长满了他的心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