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寒胭
一、
其实,和所有的小女孩一样,飞飞小的时候是很黏妈妈的。她总也记得自己刚刚学
会认时间的那段日子,每天五斗橱上的三五牌闹钟敲过五下的时候,她就会马上放
下手里正在玩的东西,走到弄堂口去等下班回家的妈妈。妈妈上班的地方,飞飞是
认得的,不过她并不敢离开家门口走到半路上去接妈妈。她只是把小小的身体紧紧
地靠在弄堂口那个跟她差不多一样高的消防龙头上,脖子伸得长长地盯着妈妈回家
的路。
等到差不多五点二十分,妈妈的身影就会在路口的转角里出现了,那时飞飞就会一
下子跳起来,象小燕子一样在下班回家的人丛里穿来穿去,真的是飞一样地向妈妈
跑过去了。妈妈的手里总是提着一个大书包的,有时另一只手里也会捧着一包路边
买的水果,就是这样两手满满的,妈妈也还有本事把飞飞一下子抱起来。“天天都
叫你不要再到弄堂口等妈妈下班回家的,给坏人拐跑了怎么办?”妈妈总是要责备
飞飞的。“我的手一直捏牢消防龙头上的铁链条的,捏得牢牢的,坏人拐不走我的。”
飞飞知道妈妈的责备不是真的,可是她还是要解释一下,好让妈妈放心。妈妈每次
听了这样的解释,都要笑出声来,把飞飞抱得更紧了。
于是邻居们天天都看得见飞飞和妈妈这样头靠着头笑着回家,两双长得一色一样细
而长的眼睛里笑意盈盈,眼角弯弯地翘上去,好象新月一样。“飞飞跟伊拉姆妈要
好得来。”邻居们总是这样说。飞飞听见这样的说法,就总是要往妈妈的怀里再钻
一 钻,把头靠得妈妈更近一些了。
二、
飞飞学会写字的那一年,轮到妈妈去五七干校接受再教育。飞飞还从来没有跟妈妈
分开过,想到天黑以后等不到妈妈回家了,她急得要哭。妈妈给她看领导上寄来的
信,那封信的上头印着很粗的红色的字。飞飞虽不太明白那些字的意思,但她知道
那样又粗又红的领导,必是很厉害的东西,即使她再哭,妈妈也还是一定要去的。
于是飞飞只是眼眶红了又红,到底忍着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妈妈去干校干农活,是要补充营养的。那时候大家都相信巧克力是有营养的东西。
于是妈妈去第一食品店买了一大堆砖头巧克力回来,把它们敲碎了分装在许多小塑
料袋子里,然后再把这些袋子藏在行李里。如果让领导看见这些东西,妈妈是要吃
批评的。
妈妈做着这些事情的时候,飞飞站在一边默默地看着。她真的没有哭,只是细长的
眼睛里写满了无奈。一个小孩子的无奈,最是让大人心疼的。妈妈从行李里拿了一
个小塑料袋子给飞飞,摸摸她的头,叮嘱道,“不要一下子就吃完了。”
载着妈妈去干校的大卡车启动了,飞飞望着那辆卡车的背影,一直等到实在连车的
影子都看不见了,她才低了头,跟在爸爸后面走回家。那一天,她的手里一径就小
心翼翼地抱着那包巧克力。有时她打开袋子,吃一点点巧克力,很快又封上;有时
她打开,但并不吃,只是看一看就封上了。“要吃得很慢很慢很慢,等到妈妈回来
的时候才吃完。”飞飞在心里跟自己说。因为她觉得这样,好象就可以靠得妈妈近
一点了。
然而无论飞飞把这包巧克力抱得多么紧,她还是觉得心里空空的,这是从来都不曾
有过的难过的感觉。她在房间里转来转去,把小人书拿出来看过一遍、把洋娃娃的
衣服脱了又穿上、把集邮册里的邮票换个样子重新排过,做完这些,心里却还是空
的。于是她把五斗橱上那个存钱的胖小猪搬下来,取了八分钱,到街角的烟纸店买
了一张邮票,然后回家铺开信纸给妈妈写信。
“亲爱的妈妈,我很难过,因为我很想您。”飞飞写下这一行字的时候,就听见很
响的“啪”地一声,原来是自己的眼泪滚落下来打在信纸上。到这个时候,飞飞才
终于哭了出来。她的眼泪啪啦啪啦地落下来打湿了信纸,把自己写的字都弄花了。
烟纸店的对面有一个绿色的邮筒,飞飞仔细地再次确认了干校的地址,才把信当当
心心地投进去。那封信落入邮筒的时候,听见“噗”地一声,就好象同时有个小小
的希望落到飞飞心头似的,那里没有那么空了,因为过几天,妈妈就会回信的。
过了五天,妈妈真的回信了,可惜信封上写的是爸爸而不是飞飞的名字。信里说了
许多干农活的辛苦,提到飞飞的那一段,妈妈说,干校的学员都很羡慕她,因为她
有一个这么贴心的女儿,妈妈上午才走,女儿下午就来不及地写信说想妈妈了。
三、
飞飞给妈妈写了许多信,告诉她好多家里的事情。秋天到了,可是家里还在睡席子,
窗户上还挂着竹帘子;爸爸学着缝厚被子给飞飞盖,又粗又长的针扎得手出了血;
临睡前爸爸会讲一个一千零一夜的故事,那盏神灯非常奇妙。碰到不会写的字,飞
飞就跑去问邻居,或者就注上拼音。她真的好想念妈妈,总是觉得心里空空的。写
了信,才会觉得那空着的心里踏实一点。
那袋巧克力虽然吃得很慢,然而终于吃完了,可是妈妈还没有回家,飞飞开始焦虑
起来。那天又收到妈妈的信,她嘱咐飞飞不用再寄信给她了,因为“月底”她就会
回家。学校里老师刚刚教过一个月分“月头、月中、月底”,按照老师的讲法,二
十一号到三十号都算是“月底”的。飞飞来不及地拿出月份牌来查日子,原来第二
天就是二十一号了呀。飞飞抱着洋娃娃在沙发上连打了几个滚,她实在是太兴奋了。
第二天一放学,飞飞撂下书包,功课也来不及做,就到弄堂口去等妈妈。她现在已
经长高了,只须轻轻一跳,就可以象跳山羊那样一下子跳到消防龙头上去。她坐在
消防龙头上,两只脚吊在那里不停地晃啊晃,妈妈就要回来了呀。
然而等到天黑的时候,还是没有看见干校的大卡车,飞飞无精打采地从消防龙头上
慢慢滑下来,“也许,妈妈明天才回家吧。”她安慰自己说。可是,就这样在消防
龙头上坐等到二十五号了,飞飞还是没有等到妈妈。“妈妈是不是有事不能及时回
来了。”飞飞东想西想,眼泪又要落下来,她实在是太想妈妈了。于是她拿来信纸,
又给妈妈写了一封信。
“亲爱的妈妈,我已经等到月底的第五天了,您还没有回来,您到底什么时候可以
回家呀?”寄走了这封信,胖小猪的肚子就完全空掉了。
这一次等妈妈的回信,飞飞比以往更焦虑。终于忍到第五天,飞飞一放学就赶着往
家里跑,妈妈的回信今天应该到的。才跑走上台阶,飞飞就看见家门口堆满了行李,
呀,是妈妈回来了!飞飞兴奋地从行李上跳过去,落脚的时候却踩在旅行袋上,一
时里站不稳,一屁股跌下来,正坐在一个竹篓子上,里面全是鸡蛋,那是妈妈冒着
被领导批评的风险、用粮票跟干校隔壁的农民换的。坐在沙发里读信的妈妈一下子
弹起来,她看也不看飞飞,只顾检查那个篓子,里面的鸡蛋全都压碎了。
“侬这个小孩,怎么这样毛手毛脚,几十斤粮票全部泡汤了。”妈妈很生气,“还
有啊,跟侬讲我月底回来,侬还要多写一封信,白白浪费八分钱的邮票。”妈妈一
边说一边把信递给飞飞看,那是飞飞写给妈妈的最后一封信,给干校退回来了,上
面敲了“查无此人”的印章。
飞飞裤子上沾满了碎鸡蛋,手里拿着那封信,站在屋子当中僵住了。她以为妈妈回
来了她会跳到妈妈身上去,妈妈会把她抱得紧紧的,她等这一天等得那么久了,可
是现在,她却觉得委屈得连眼泪也不肯掉了。
四、
长大了的飞飞,跟妈妈生得一模一样,两张脸好象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母女
俩个走在路上,熟人碰见了,总是要感叹“怎么长得这么象。”飞飞自己看看,倒
是看出不象的地方来。妈妈的五官更分明,其实比她长得好看;而她自己脸上的样
样东西都长得圆一点,那是爸爸的基因捣乱的结果。然而她们不象的地方倒不是在
脸上。妈妈走路,是拖着步子走的,即使走在马路中间,车子就要压过来了,妈妈
还可以慢慢拖。飞飞走路,有点走台步似的夸张,即使不过从客厅走到厕所,她也
会走出一点款款的意思来。妈妈话多,总有事情要抱怨;黄霉天下雨,衣服晒不干,
她要不高兴;爸爸看书,多开了两盏灯,她要不高兴。飞飞在家里,总是没话说;
黄霉天下雨,她也不打伞,毛毛细雨里走一圈,她最高兴做这样的事情;妈妈抱怨
爸爸浪费电,可是飞飞回家,最不高兴看见爸爸一百零一回坐在昏黄的小灯下看书,
她总是顺手把墙上的开关按个揿下去,把家里的灯都开了。中学读书的时候,学到
鸡兔同笼的数学题,妈妈就觉得难了,“哎呀,实在搞不清爽一共有几只脚。”可
是飞飞读完大学,仍旧觉得意尤未尽,还要出国读研究生。对于这桩事情,妈妈其
实是不鼓励的,“小姑娘读这么多书,吃也吃力死了。”然而飞飞也不听,自管忙她
的TOEFL和GRE。
飞飞和妈妈是长得一模一样的、完全不同脾气的两种人,她们难得有坐下来谈心的
时候。飞飞每次回家,要么椅子还没坐热,倒又要出门了;要么一下子就捂到沙发
里头去,用一本书挡住脸。妈妈看她这副腔调,总是要说她,“你看隔壁的清清,
比你还大,但是跟妈妈还那么贴心,什么事情都跟妈妈说,你倒好,样样事情都是
自作主张。”飞飞看到隔壁的清清和她妈妈胳膊挽着胳膊上街的背影,她何尝不是
羡慕的,想起当年小时候,她跟妈妈也是很亲热的。那时她天天都要去弄堂口等妈
妈回家,黄昏里一看见妈妈的身影,她就飞一样地跑过去搂住妈妈的脖子。可是那
样的情景竟是恍若隔世一般遥远了,从什么时候开始,飞飞只是把妈妈看作妈妈,
再也没法把妈妈当成是知心的朋友了。
五、
小飞飞如今也长得跟她外婆家门口的那个消防龙头一样高了。每天黄昏的时候,她
总是在飞飞停车位边上的那个游乐场里玩,小朋友叫她去别的地方玩,她是不肯的,
因为她要等妈妈回家。看见飞飞的车远远地开过来,小飞飞立刻就扔下小夥伴,象
小燕子一样地朝妈妈飞跑过去了。妈妈从车上下来,胳膊下总是夹着一大叠文件,
就是这样,她也有本事把小飞飞一下子抱起来。于是小飞飞就搂着妈妈的头说说笑
笑地走回家。邻居看见了,总是要说,“小飞飞跟妈咪真要好。”小飞飞听见这样
的说法,就总是要往妈妈的怀里再钻一 钻,把头靠得妈妈更近一些了。
小飞飞和妈妈一样,长了一双又细又长的眼睛,她笑起来的时候,那盈盈的笑意一
直荡漾到弯弯的眼角里面去,好象一轮新月。飞飞有时会看住小飞飞的眼睛,孩童
那双乌黑的眼珠,好象晴朗的天空一样,因为纯净透明而显得无限深远。那样的眼
睛,总是让飞飞心生敬畏起来。“好孩子,”飞飞常常蹲下来,双手紧紧地抓住小
飞飞软软的小肩膀,郑重其事地跟她说,“你长大以后,可能会变成一个跟妈妈脾
气完全不一样的人,可是不管怎么样,让妈妈永远都做你的好朋友,好吗?”小飞
飞用透明的眼睛回看着妈妈,她不大明白妈妈为什么会突然这样长篇大论起来,她
只是笑嘻嘻地扑到妈妈怀里,用小手手轻轻拍拍妈妈的肩膀,学着幼儿园里小朋友
的样子,潇潇洒洒地说,“not a problem!"
飞飞听见这样打保票的说法,忍不住笑出声来,她扬起头来,看见晴朗的天空,那
里没有一丝云彩,因为纯净而深不见底,就好象小飞飞的眼睛。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