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不轻

谭春

　　1
　　　　　　　　　　　　　　　　　
　　电话铃响第一声的时候，我正迷迷糊糊地梦见一个婀娜的女孩微笑着朝我走来。铃声响第二声的时候我就完全被惊醒了，迷迷糊糊地在心里骂阿甘这小子一天到晚在网上疯狂地给那些千姿百态但往往又是满脸麻子的“美媚”留电话，害得我们全寝室的同学每晚总在美梦中被惊醒。最惨的还得数我，靠电话最近，电话铃一响阿甘就嚷：“江南接电话，看是找我的不？”即使我三天三夜没睡觉或是一次性吃了五颗安眠药也经不住这刺耳的午夜凶铃和阿甘那哭丧般的喊声。为此我每晚睡觉前都拔了电话线，可死阿甘总是怕错过哪个美女的电话，待我睡着了之后又悄悄地爬起来把电话线安上。
　　我气愤地拿起话筒叫道：“喂，哪个骚娘们儿？这三更半夜的，还要不要人睡觉？”
　　对方显然吃了一惊，过了好几秒钟才有回音传过来。
　　“是江南吗？我是胡老师。”是班主任胡老师的声音。
　　“胡老师？”我打了个呵欠问：“你还没睡觉？有事吗？”
　　“我本来已经睡了，”胡老师说：“刚才电话把我叫醒，学校保卫处的同志来电话说我们班刘伟出事了，被人砍了十四刀，现正在市三医院抢救。”
　　我打开台灯看了看表说：“什么时候出的事？现在都快两点钟了。”
　　“我也不知道，保卫处的同志已经去医院了解情况去了。”胡老师说：“江南，你也起来，我们一起去医院看一下，十分钟后我在东校门等你。我已经给你们门卫室打了电话，你去叫他们给你开宿舍大门就是了。”
　　“我知道了，马上就下来。”我搁了电话，迅速起床穿衣。
　　阿甘在黑暗中问：“谁给你打的电话，女朋友？这么晚了，她出了什么事？”
　　我没理他，穿好衣服出了宿舍门，直奔东校门。
　　　　　　　　　　　　　　　　　
　　2
　　　　　　　　　　　　　　　　　
　　刘伟是被保送到我们这所大学读书的。听说来学校之前是他们那个市连续三年的“三好”学生、学雷锋“标兵”。不过后来因高考前夕为了帮一个被抢的女孩追贼被歹徒刺了几刀没能参加高考。后来经他本人申请，市教委研究决定取消另外一个三好学生的保送资格而保送他到我们这所大学读中文。刘伟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开学后，我被选举为班长，负责考勤，刘伟找到我说：“江南，你以后考勤的时候就活套一些，我可能很少来上课，要是老师不知道的话你给我打个出勤行了，期末我请你到三星级酒店撮一顿。看来大学四年我得在无聊中混过了。”
　　我说：“刘伟，你不是‘三好’生被保送的吗？你更应该好好读书，怎么能说是混日子呢？”
　　“明人不说暗话，兄弟，”刘伟说：“屁的个‘三好’，老子不是????‘五毒’就算是好事了。”
　　“那你咋个成了保送生了呢？”我问。
　　“说来话长，不过反正我已经进了这所大学的校门，关于保送这一秘密我给你说了也无妨。”刘伟说，“那是假的，江南，你该不会不知道市长这个官有多大职权吧？我是经市长亲口给教委打招呼要求考虑升学后被研究保送的。市长是谁？是我老爸。”
　　“那——见义勇为的证明又是怎样搞出来的呢？”我一脸疑惑。
　　“挨砍倒不假，只不过不是见义勇为，”刘伟说：“我是真的被人捅了一刀——是与我们市里的小杂痞冬瓜抢女朋友被他小崽子暗地从身后捅的一刀。四公分深的刀伤，这样我刚好错过了高考的时间。休养了近两个月伤才好完。这不——”
　　刘伟捞起衣服，指着后背胁骨处一块丑陋的伤疤对我说：“冬瓜这小子也配跟我抢女人？还敢捅我？后来派出所抓到他，我一拳头就把????鼻梁给打歪了。????算个什么东西！”
　　“原来以为保送过关时有关部门要审核的我，就借此机会在派出所开了个见义勇为的证明堂而皇之的被保送到这儿读大学。”刘伟一脸得意地笑着说。
　　刘伟不住学校。开学时他那个当市长的父亲就给他在校外租了一套二室一厅的房子，听说里面有电话、电视、电冰箱，跟住家里一样。他很少到学校上课，偶尔到教室上课也是一身与众不同的打扮——一头染得跟西瓜皮一样界线分明的彩色头发，一幅墨镜，一身花花绿绿的衣服。这让给我们上课的老师们一直以为他是艺术系过来听课的学生，有时发资料都征询他要不要。刘伟在外搞些什么我们都不得而知，班主任胡老师为他的学习情况向系里打过几次报告。系里一直没有明确的回复意见。有一次刘伟在邻校一家餐厅吃饭时缠着一个女孩耍朋友，结果同那个女孩的男朋友发生争执，他不服气，邀约了一帮狐朋狗友把那男生打了个鼻青脸肿，后来那个男孩的学校向我们系里发了函，要求处理这一事件，系里商量来商量去，最后给他弄了个记过处分了事。以前几届的学生要是发生类似事件的话，系里的态度是一票否决制——开除。而刘伟竟然没被开除，听说那次他那个当市长的父亲来学校请了系里几个管事的领导在一家三星级的酒店大撮了一顿，后来又交了一笔四位数的什么款。系里关于处分刘伟的通告写得很委婉，说刘伟同学因在校外同某某发生误会，由于不能严格控制自己的情绪与之发生摩擦，鉴于刘伟同学在事发生后能认识到错误，并主动承担药疗费用，经系里有关会议研究决定，给予刘伟同学记过处分一次。
　　刘伟处分后那几天老老实实到学校上了几天课。为了表示对我平时给他考了满勤感谢，他特意请我去一家酒店吃饭，那天他还请了许多他社会上的一些我不认识的朋友。男的女的，全是清一色的新人类，黄头发花衣服。我们十来个人围了一张桌子吃饭。桌子上摆的全是我从来没见过的菜和高级的酒、饮料。刘伟给他的朋友介绍我说：“这是我们班长，江南。是一根好笔杆子，以后考研究生的料。”说完，他的朋友们便一齐向我敬酒。
　　刘伟又向我介绍他们朋友，“这是猫儿”、“这是菜蕊”“这是花狗”……他每介绍完一个朋友便叫我同他的朋友喝认识酒。刚开始我还清醒，渐渐的就有些稳不住了，好像头在走路，脚在飘摇。
　　迷迷糊糊中，有人拉住我问要不要刺激一点的活动。我说，你们要我就要，刘伟你安排就是了。那人说，兄弟你喝醉了，我是菜蕊不是刘伟。我说，我没醉，你小看我了，要不我走几步迈克尔。杰克逊的舞步给你看。说过这句话我才觉得手脚不听使唤，走的步子全变了，不过那个叫菜蕊的人还一边鼓掌一边叫好，不过我总觉得掌声每响一声我的脸就会疼一下——那家伙把我的脸当成他的另一只手掌在鼓掌。过了一会儿，大家闹哄哄地说回家回家，还有节目没搞完。
　　我记得我是被酒店那个彬彬有礼的保安掺进出租车的。我旁边还挤了个人，那人身上有一股与众不同的味，不知是酒精还是香水味，我迷迷糊糊把头地倚在两砣软绵绵的东西之间睡着了。
　　大约又过了许久，我被旁边的人推醒。有人说：“到了，上楼到房里去，等一下还有节目呢。”又听见旁边一个女孩的声音说：“这家伙怕是从来没吃过晕菜，都把脑袋伸到我的乳沟里了，这不，口水都浸透衬衣把乳罩给打湿了。”我昏头昏脑地想站起来，不料刚一伸腿，头就撞到出租车的顶蓬了，又猛地倒在那女孩身上，旁边的那个女孩尖叫到：“都到地方了，还要占便宜，等一会儿就有戏了，真是的，现在的大学生真馋。”
　　我一直晕晕糊糊的，直到窗外警车刺耳的警报才把我惊醒。我闭了眼睛使劲地回忆昨晚的一切，刘伟、菜蕊，全都是模模糊糊的。好像后来坐出租车到刘伟的房子睡觉。噢，还有一个不认识的女孩给我脱了衣服，陪我睡觉。她用手挑逗我的下身，喊我上，说是伟哥已经付了钱的，只要开心就行了，后来，一阵快感过去就什么也不知道了。想到这里，我猛地大叫，坏了！今天上午的古代汉语课老师要评讲论文的。这是里哪里？我猛地睁开眼睛迅速地环顾四周：漂亮的吊顶、晶莹的饰灯、古典的墙群、透亮的地板。
　　顾不得这么多了，得尽快赶回去上课，我掀开被子猛地站起来——一股凉风霎时袭遍我的全身。我低头一看，那个东西正丑陋地吊在两条大腿之间晃来晃去——内裤不见了。我用床单裹住身子拉开门，见刘伟和几个人正围着桌子搓麻将。我说：“刘伟，我得赶回去上课了，今天的课很重要，你去不去？”“我就不去了，你给班主任说我生病了不能去上课，”刘伟说：“今天陪朋友们搓几圈，上了几天课，现在手脚都不麻利了。”我说：“刘伟，我的内裤呢？”“内裤？”刘伟一边出牌一边说：“怕是上面沾了脏东西，小慧给你扔了吧？”
　　刘伟侧过身问旁边一个女孩：“江哥的内裤呢？”“扔了，射出来那么多，”那个女孩嗔怪道：“真浪费！”“到屋里衣橱里找一条穿上吧，上回我买了一打，看还有不？”刘伟说罢又狡黠地笑道：“昨晚爽不爽？”
　　我没顾得上回答，关了门迅速地穿好衣裤，向刘伟打了招呼便出了门。后面，那个叫小慧的女孩追出来喊到：“江哥，下回记得找我玩哟——你真能干！”我心里骂了句娘便直奔公交车站台。
　　从那次喝了酒以后，刘伟又来过一次学校上课。我说，刘伟你最近在忙些啥？刘伟说，没忙啥，就那些生活，偶尔到学校来调节一下生活还真????爽。我说，刘伟你别乱搞搞出问题来了，好歹你也要把个大学文凭混出来噻。刘伟说，我老爸已经给我找了份工作，听说是到一个什么局当秘书，中文系这个文凭兴许能用得上，不过，读书这真????不是人过的日子。我说，这没办法。是没办法，刘伟也说。
　　日子一晃而过，转眼间就到了大四。一切关于毕业的话题开始挂在我们每个同学嘴边了。那天现代文学课老师突然心血来潮了说，大家相处这么久了，我今天点个名把全班同学认一遍。老师一连点了十三名同学，点到十四号刘伟，他一连叫了三声都没有人回答，我这才想起刘伟来。我说刘伟生病了，请了假的。这位教授扶了扶眼镜说，这个十四号，我咋一直不见他的作业呢？逢我上课他就生病，都快毕业了，他这样下去，毕业证怕成问题哟。台下的同学就开始议论起来了。我想，我得去通知刘伟，叫他来上课了。
　　我凭着记忆找到刘伟租的那套房子，按了许久的门电铃都不见有人应答，我又用手敲门，仍是没有回音。我去物业管理办问，保安说刘伟几个月前就搬走了，这家伙住这里闹得四邻都不得清静，现在搬走了，小区里一下子安静多了。我没敢说出我是刘伟的同学或是朋友，向保安道了谢飞也似的离开了小区。
　　班主任胡老师又向系里提了几次关于开除刘伟的建议，但系里一直没表态。有一次我和胡老师去系里办事，胡老师提起刘伟这事，那个听说是省某机关搞行政工作，下调到我校中文系搞学生招生就业工作的尖嘴猴腮的处长说：年轻人嘛，思想不成熟，是难免犯错误的，伟大领袖毛主席不是说犯错误不要紧，只要改正了还是好同志嘛，反正快毕业了，就松一松关，让他过去吧。
　　后来，胡老师索性丢下此事不管了。刘伟的去留问题就这样一直搁着。
　　　　　　　　　　　　　　　　　
　　3我和胡老师骑着自行车，按照学校保卫处的同志在电话里指的路线寻到了这家医院，我们对值班护士说明了来意，护士便领我们走向47号病房。
　　“也真是的，好好的丢下书不念，跑到外面惹事，”那个护士嘟哝道：“要是他父母见了他这样，不知道会有多心疼。”
　　“伤得严重吗？”胡老师问。
　　“十四处刀伤，全在背部，最深的有4公分。”护士说：“命倒是掉不了，只怕要过一年半载身体才复得了原。”
　　“伤口全愈大概得多久？”胡老师又问。
　　“至少也得一个月吧——情况好的话。要是万一不小心感染了就麻烦了，十四处刀伤，这可不是一般的创伤。”护士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对我们说：“噢，对了，病人是巡警送来急救的，挂号手续还没办理，等一会儿，你们就去把挂号手续、住院手续办了，另外还得准备后期的药品费，要好几千。”
　　护士推开47号床号房对我们说：“这就是你们要找的人，刚醒过来，不能运动，你们要注意一下，不能对他说过激的话，万一伤了风就会加重病情的。”
　　刘伟匍在床上，见有人开门进来便侧过头来看，一见是我们便想起来打招呼。
　　我连忙跑过去扶住他说：“不要动，医生说你暂时还不能动。”
　　“胡老师、江南，”刘伟说：“太麻烦你们了，三更半夜的打扰你们睡觉了。”
　　“刘伟，你说你怎么出的事？”胡老师问。
　　“今天晚上十点多，我从迪吧出来，正用手机给菜蕊打电话约他明天一起吃饭。突然身后一阵剧痛——有人拿刀在捅我，只短短的几秒钟里我根本无法做出反抗，我伸手往身后一摸，满手是血，接着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当我醒来的时候，就躺在了这里，还有巡警，是他们通知了学校保卫处，保卫处的同志刚走不久，说要等明天派出所来立案侦查。”
　　“你仔细回想一下那是些什么人？”胡老师问。
　　“我想不起来，当时只有几秒钟，我回过头来看时人就跑远了。”刘伟说：“只模模糊糊看出是两个人。”
　　“那你想想你平时结过什么仇没有？”胡老师问。
　　“没有，我平时少有出去，一般只是搓几圈麻将，偶尔去泡泡迪吧。”刘伟说。
　　“那你再回想一下，你今晚在迪吧里与谁发生过摩擦没有？”我插嘴问。
　　“没有啊，我只玩了两个小时左右，根本没与什么人接触。”刘伟说。
　　“你好好休养吧，”胡老师说：“学校会督促派出所及时查出事情真像的。”
　　“那劳胡老师你操心了。”刘伟想爬起来，但他咬咬牙终于没能忍住痛在床上没爬起来。
　　“那你好好休息，什么也别去想，”胡老师说：“我们暂时回学校去了。”
　　我和胡老师刚走到门口。“江南，”刘伟叫住我。
　　估计刘伟有什么话要对我说，我抬了抬眼色征求胡老师的意见。
　　“你去吧，听他说些什么。”胡老师说。
　　我走到刘伟床边问：“你有话要给我说？”
　　“江南，我的兄弟，你给我说实话，这次是不是栽大了？”刘伟压低了声音问：“学校对此有什么态度？”
　　“不知道，我也是才得知消息的，”我说：“具体情况要明天才知道。”
　　“那你听胡老师的语气，这次是不是会开除？”刘伟问。
　　“还没有听出苗头来，”我说：“你现在只管伤养，其它的你都别想。况且目前事情还没弄清楚呢？”
　　“那——以后有啥情况，你一定要及时给我透露，”刘伟说：“待我伤好了会知道怎样感谢你的。”
　　“兄弟之间还谈这个，”我说：“不会有什么事的，你目前只管养伤。派出所会尽快找出凶手的。”说罢，我给刘伟理了理被子便出了门。
　　回学校的路途上，都市华丽的霓红灯把整个城市照得五彩斑斓。在这张以黑色作为底色的五彩画里，我顿觉迷茫和彷徨。不远处的一家歌舞厅里正传来放肆的舞曲，叫好声、掌声、划拳声和着夹着花香的春风荡过来，我不禁打了一个寒噤。
　　胡老师不说话，脸绷得像鼓面，他把车蹬得飞快，不难看出，这个一向慈爱的老头今天肯定动怒了。谁都知道，我们学校的学生纪律与班主任的晋职和工资成正比，如今班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又怎能不动怒——听说班主任七月就要评正处级了，这几年来，他为了拿掉现在头上的这个“副”字不知付出了多少，可如今竟出了这么大的事。
　　我小心翼翼跟上他问：“这事系里会怎么个处理法？”
　　“开除！肯定开除。江南你想想，有人会平白无故地捅你十几刀？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胡老师猛咳一声，把一口啖吐了一丈多远恶狠狠道：“我就知道刘伟这家伙迟早要出事，可张青山这个秃子一直不肯开除他，鬼晓得他吃了多少刘伟父亲给他的好处。这个秃子——要是早开除了刘伟，今晚就不会出这些事了。”胡老师说的张青山就是招办那个尖嘴猴腮的处长。
　　“肯定是刘伟今晚在迪吧里与哪个家伙发生了摩擦，要不就是以前在外面鬼混时结了仇的，”胡老师哼哼道：“活该！”
　　　　　　　　　　　　　　　　　
　　一路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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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上班，系里就专门就刘伟这一事件召开了紧急会议，会议由那个被胡老师骂作秃子的招办处长张青山主持。
　　系里几个主要领导讨论一致决定开除刘伟。为了尽到人道主义，开除刘伟的有关手续等他出院之后再办理，目前仍由我们班每天安排两名学生到医院照看他。
　　当天下午张青山托同学叫我去趟他的办公室说是有事。
　　我到招生办公室时，张青山正在打电话。他打电话时的神色很恭敬，像是在跟一位重要领导讲话。
　　我听见他说：“刘市长，这事情的确闹得有点大了……嗯，还算好，人没出大问题……我尽力而为了……我们之间还客气什么，我麻烦你的事还少吗……系里领导拍板定了案，我也插不上手，不过我用了缓兵之计，只要在刘伟出院之前想点办法……刘市长，那我就这样办了……那，好、好、好。”
　　我看见张青山打电话时，一边弯腰一边把头点得像鸡啄米一样。打完电话后，他小心地往卡簧上挂话筒，挂到途中又拿起听筒听了一下，确定对方已挂机后才小心地挂了电话。他转过身来对站在门口的我说：“江南啊，来、来、来，自己拉把椅子座，我给你倒杯水。”
　　我接过张青递过来的水问：“张处长，你找我有事？”
　　“是有事，江南。”张青山上前把办公室的门掩上然后拉了把椅子坐下对我说：“我知道你和刘伟的关系，听刘伟说了，三年多来在你们班他只认得你，也只与你关系不错的。”
　　听张青山说话的语气里暗示着什么，我连忙说：“是，是，是，我们关系是挺不错的。”
　　“江南同学，既然你和刘伟是朋友，我就给你直说了吧。”张青山把那双狡黠的眼光从办公桌上的一份文件上移向我说：“你得帮帮刘伟。”
　　我说：“我能帮得上他什么忙？”
　　“桌上这份东西就是开除刘伟的文件草稿，等刘伟一出院，这文件就会通过邮局送到刘伟的家长手里，这也就意味着刘伟怎样进入这所学校又将怎样走出这所学校。”张青山有点动情：“刘伟究竟对学校、对我们系里有什么危害？他混在校外混，他蹦迪泡吧是花他自己的钱，出了这么点小事就非得开除他？其实，作为学校，我们只管把书教好，学生学与不学那是他自己的事，只要他每年交几千块钱的学费。这样，双方都愉快不是很好么？”
　　张青山很激动，好像开除刘伟就像是别人扒了他家祖坟一样不可容忍。我只得战战兢兢地坐在椅子上听着，并不失时机的插上句：“是、是、是，本来就该这样嘛。”
　　“是啊，刘伟是不像话，但他没在学校乱来嘛。况且，他老爸是市长，他有资本这样混，他不愁房子不愁车，说句难听的话，他连老婆也不愁。这个时代就这么个样，有了钞票和权力就有了一切，还谈什么知识经济，上岗就业，谈个屁，这骗谁呢？”
　　“那是，那是，有了钞票还就什么业，工作也就是为了挣钱嘛。”我嘴里虽这么应酬着，心里却在怀疑这个70年代大学毕业生的人生观和价值观了。亏还是一个有二十多年党龄的党员，堂堂大学高级行政人员。但是在他面前，我除了依附还能说些什么？
　　“江南，你还年轻，有些事情你还不明白。”张青山刹住话头对我说：“今天找你来，有两件事情要请你帮忙。”
　　我说：“我能帮得上的忙一定帮。”
　　“第一个就是关于刘伟的考勤问题。我知道，你一直在负责你们班上的考勤，我请你改一下刘伟的部分考勤。”
　　我说：“考勤打好了，并且已经交给教务处了，不好改的，况且改了后很明显的。”
　　“这不要紧，”张青山从抽屉里拿出几份崭新的考勤表递给我说：“我已找负责学生教务工作的李处长要了这几张考勤表，你拿回去重填一下，过去两三年的考勤都重填一下，填好后交给我就行了。”
　　我说：“那我要不要给胡老师打个招呼？”
　　“不用了，那个老不开窍的狗屁学者，他以为发表几篇论文就能晋级，苦苦奋斗论文晋级的年代已经过去了，像我去年由副处级爬上来的时候——”张青山警觉地刹住话头对我说：“第二件事就是你最近这段时间去看刘伟的时候，不要把学校决定开除他的消息告诉他，叫他好好的养伤，伤好了就回来上课。”
　　我说：“这我会做到的，都是朋友嘛。”
　　张青山起身把办公室门打开然后又回到椅子上对我说：“你们马上就要毕业了，学校正在考虑你们的就业问题。这是你知道的，现在的就业形势一点也不乐观，江南，你有什么打算？”
　　我说：“我还没有什么准备，到时候去参加学校组织的毕业推荐会，看能不能找点事做。”
　　“你想通过毕业推荐会就业？”张青山故作惊讶，就好像他从来没听说过毕业推荐会是个什么东西一样，“我就是负责学生招生就业工作的，我还不知道那些会怎么个招人才？其实推荐是假，内定才是真，大多数人的推荐都是内定的，开个会不过是走走形式而已。”
　　“不会吧，”我说：“上几届有好些同学都是通过推荐会就业的。”
　　“上几届？我搞了好几年的毕业安置工作了，还不知道上几届那些学生的老底？我说了，推荐会只是形式，真正就业的大多数都是通钱或权之后内定的。”张青山故作亲昵，起身从靠墙角的保险柜里拿出几页表格递给我说：“江南，你是系里学生会干部，表现一直很好，也听老师的话，最近南方一家集团公司决定在今年这届毕业生中招一批人才，这是他们的招工合同和学校的推荐表，我托了关系才弄到的，拿去看一下适合你不，适合的话就把表填好给我。”
　　“那就谢谢张处长了。”我一边道谢一边准备告辞了。
　　“江南，有人问起你今天到我这里干什么的话，你就说我找你了解一下刘伟的情况，是谈公事，明白吗？”张青山把我送到电梯口。
　　我说：“知道了。”
　　　　　　　　　　　　　　　　　
　　5当晚就轮到我到医院照看刘伟。
　　我推开病房，刘伟已经好了许多，一个乡下人模样的妇女正在给他喂汤，见了我就俯下身子问刘伟：“这是你们班上的同学？”
　　“这是我们班的班长，江南。”刘伟介绍说，“我的好朋友。”
　　我把买来的香蕉，苹果放到刘伟病床头的桌子上转身问刘伟：“这是——”
　　“这是我二姑，”刘伟抢着说：“下午坐火车赶过来看我的。”
　　我看见那位乡下妇女想要开口说什么？但终究被刘伟抢了话头而止住了。她的眼睛很湿，显然刚才哭过一场。顺着煞白的日光灯，我看见她的头发白了不少，我估计了一下她的年龄，应该是五十开外了吧。见了我，她不知该做什么，端了汤碗立在一边尴尬地四处张望。
　　“江南，这几天学校有什么动静吗？”刘伟打破这种沉寂的局面问到。
　　“没什么，学校没表态，说要等你伤好了以后再说。”我说。
　　“那系里张青山怎么说？”刘伟说：“入校的时候老爸还说他们是朋友，我出了事他也不来看看。”
　　我说：“可能他最近比较忙吧，这段时间他正为我们这届学生毕业安置工作费神呢。”
　　“还是兄弟好，出了事你第一个赶到场，还隔三差五的来看我。”刘伟说：“等我伤好了，我们一定在一起好好聚一聚。”
　　我说：“你现在好好养伤，学校有事我会来通知你的，身体要紧，你自己要把握好。”
　　“我会的。噢，对了，”刘伟说：“这几天就不麻烦你了，这里有我二姑照料，你这段时间忙毕业论文也够呛的了，就不要天天来看我了，等伤势好转了我就给你打电话。”
　　我说：“那好，你要保重，最近不要作运动，我回学校去了。等你伤好了我们在一起聚一聚，我作东。”
　　说完我便准备起身出病房，那个乡下妇女给我开了门。
　　刚走到医院门厅，那个乡下妇女气喘吁吁撵上我叫道：“江南同学。”
　　我说：“大妈，你找我有事？”
　　“江南同学，我想向你打听些情况，”那个乡下妇女用可怜的眼神看着我。
　　我说：“我们坐下谈吧。”我们便在医院门厅里的候诊椅子上落了座。
　　　　　　　　　　　　　　　　　
　　6“江南同学，刘伟这次是打架遭人杀的吧？”乡下妇女关切地问。“不是的，这可能是一次误伤，”我说：“目前，派出所正在着于调查这一件案子，事情很快就会有结果了。”
　　“刘伟这孩子也真的是命苦呀，七岁的时候他爸就——”那个乡下妇女抹了抹眼泪抽泣道：“后来到了刘家，刘伟他爸是个忙人，没时间管他，这才几年的功夫，他人就变了样子，天呐，为什么就这样不公平！江南同学，我一辈子老老实实，没干过什么丧尽天良的事呀，可为什么上天要惩罚我的儿？”
　　刘伟是这个乡下妇女的儿子？我心里纳闷着，嘴上却安慰那妇女道：“大妈你别太伤心了，刘伟的伤很快就会复元的，况且派出所也立了案，他们会尽快给刘伟一个答复的，系里的老师也非常关心刘伟，这不，又叫我看他来了。”
　　“江南同学，”乡下妇女在胶鞋上蹭了蹭鼻涕对我说：“给你说了吧，刘伟是我的儿子。我也是这么大年纪的人了，已经没什么面子了，我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给你讲了吧。我穷，生了个儿子养不活，送给别人养，是我对不起刘伟，是我害了我家伟儿呐！”
　　“伟儿他爸是个石匠，六岁那年，在邻村给人家砌堡坎时被滚下来的石头打了个正着，送到乡卫生院时，已只剩下一口气了。他爸临走时要我把伟儿和他弟弟养大成人，可是我——我却没能做好他爸交代的最后一件事，我苦命的伟儿呐！”
　　“我一个人拖着伟儿和他弟弟两兄弟饱一顿饿一顿的生活着，在村里又没有一点地位。在乡下，寡妇门前是非多，打主意的单身汉整天在屋前屋后转，时不时的闹出些风言风语。我有好几次绝望了想自杀，上吊用的麻绳我都放了好几次在屋梁上，当我想到伟儿他爸临走时的眼神和伟儿他两兄弟孤苦伶仃的样子，我终究没有把脖子伸进那个事先套好的圈里。我相信上天的眼睛是明明白白的。”
　　“伟儿他爸死了两年后，大约是在割麦子的时节吧，村里秦大妈找到我说她的一个远房外侄在城里当官，娶了老婆好几年了都没有喜，去医院检查了说是不行，他想抱一个儿子养。秦大妈说她看见我家的伟儿从小就精精灵灵的，打心底喜欢，可这孩子苦命，从小就没了爹，她说她想把伟儿介绍给她的外侄抱养，问我答应不答应。”
　　“她怕我想不过来，就劝我说，我侄儿在城里当官呢，家里要啥有啥，有好大好大的彩色电视机，有漂亮的楼房，反正比乡下的生活好一百倍一千倍，你家伟儿要是送给了我家侄儿会享一辈子福的。”乡下妇女哽咽着哭道：“秦大妈给我做了一下午的工作，要我把我家伟儿送给她的外侄。她说，伟儿送给她外侄后，就是城里人了，有城市户口，吃商品粮，以后还可以接他侄儿的班，这样的好处别人想都想不到。她对我说，你要好好想想呐，你这样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也不是个办法，与其让他们这样受苦还不如让他去享福。”
　　“那，后来你就同意了？”我问：“刘伟也答应把自己送给秦大妈的外侄吗？”
　　“秦大妈找了我后那几天，我好几天都心不在焉，我割麦子时想这问题，拔麦杆时想这问题，吃饭时也在想这问题，想来想去我就一咬牙就答应了下来。”那妇女抽泣更厉害了，“我就骗伟儿说他不是我的儿子，说他是秦大妈外侄生的，是秦大妈的外侄工作忙，送到我家里带养的。我一边骗我家伟儿，也偷偷地抹泪。我对伟儿说，你的爸爸是个当官的，在城里生活，家里要什么有什么。伟儿天真地半信半疑地问我，‘那会天天看得到上电视吗？’多可怜的孩子，那时候他最大奢望就是能天天看得上电视，要是我们家境那时稍微好一点就好了，我家伟儿也就不会被送人。我就对伟儿说，你以后不要叫我妈了，我只是你爸妈请的一个带养你的人，你要是记得我的话就叫我二姑了好了。伟儿就偏了脑袋问我：”妈，那我以后就叫你二姑了？‘我心里一阵钻心地痛，忍着泪水说，不要叫妈，叫我二姑！明天二姑就送你回家，回了家你就可以天天有电视看，有酥心糖吃，有米老鼠玩具了。“”后来你就把刘伟送给秦大妈的外侄了？“我问。
　　“第二天，我就和秦大妈坐了三个多钟头的火车，把小伟送到她那个当官的外侄家里。那是我生来第一次坐火车，车票钱是秦大妈付的，她说是她外侄叮嘱的，车票钱一定要她给，秦大妈对我说，坐火车算什么，我外侄一年飞机都要坐好几回呢。我连飞机的模样都没见过，只是那年在晒谷场看见过一只大鸟样的东西轰隆隆地叫着飞过去，屁股后留了一条白线，后来才听村里在城里读书的后生说那叫飞机，坐人的。我想我家伟儿送给了这样的人家，生活一定会好起来的，要是伟儿生活好就对了，我也好对他过去了的爹有个交代……”
　　“47号病床的亲属，47号在病房叫你去一下！”这时护士在值班室里用广播叫刘伟的二姑了。
　　“江南同学，我可能过几天就要回乡下了。乡下这几天的正是收割麦子的旺季，我得赶回乡下去，刘伟在这里就麻烦你和学校领导了。”
　　“大妈，你农忙就回吧，”我说，“学校领导会对这件事情妥善处理的，刘伟的伤过不了多久就会好的，你也不要太伤心了。”
　　“那我就上去了。”乡下妇女说完后就匆忙地往楼上走去。我分明地看到她走得有点佝偻，有点蹒跚。才四十多岁的人呐，我心里想，可她却显得那么的苍老，那么的辛酸和无可奈何。
　　　　　　　　　　　　　　　　　
　　7回到寝室，已是晚上十点多了，阿甘他们几个正摆着场子在打“双抠”。见我回来了就问，“刘伟怎么样了？死不了吧？”
　　我没有理他们，一个人径直走到书桌前去找前几天在图书馆借的那几本老得发黄的资料书准备给毕论文拟个提钢。毕业论文把整个大学几年来的美好憧憬全都弄得死气沉沉的。原本以为大学一毕业至少也得分配到机关做个秘书什么的，就再差劲，也得进个好一点的企事业单位。可这几年来，这样改革那样改革的，把整个大学生毕业分配制度搞得个七零八散的，什么竞争上岗的鬼话，骗谁呢，这不过是个幌子，有了钱和权就有了饭碗和工作，这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这些当官的也真是的，用得着那么虚伪吗？有后台就有后台嘛——该你工作就工作，该你上班就上班嘛，说什么优胜劣汰的，我们没有后台的，就是知道你们做了手脚也不会说的，说了又能抵个什么用？我心里这样想着，把手里的自行车钥匙狠狠地扔进抽屉里。
　　“江南，刚才招办张处长打来电话找你，”阿甘一边摸着牌一边对我说：“他说有点事找你。”
　　“知道了。”我这才想起上午张青山叫我帮刘伟改考勤表的事来，于是连忙搬了把椅子从抽屉里拿出那几张令我违心的考勤表准备填。
　　只要半个小时的功夫或者更短的时间我就可以搞定这几张表，搞定了这几张表后我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填了张青山给我“照顾”的招工合同和那张毕业生推荐表，这样一来，我就可以凭这张盖着这所堂堂国家重点大学中文系公章的推荐表到南方那家有名的集团公司找一份工资不菲的工作。这几年来，先是听说大中专生毕业定向分配时有人搞暗箱操作，走后门的现象特别严重。后来分配制度改革了，搞学校推荐、单位选核人才，这里面也有水分，要是没给学校负责毕业生分配的张三、李四、王麻子那几个当官的领导弄几个“钢崩儿”去；或是晚上的时候提几瓶“茅台”酒、几条“玉溪”烟去——哪怕是假货都行，但至少得有个象征昂贵的商标，没了这些东西，你的推荐肯定就“黄”了。张青山说得没错，“内定”的现象太正常了。
　　想到这里我狠了狠心，从笔筒里拿了钢笔就一阵猛涂，一边填一边心里就在发抖，越是不往我和张青山的这笔龌龊的交易上去想，心里就越是像冲锋枪一样嗒嗒嗒地抖个不停。父亲从小就教育我为人要正直，要“一是一、二是二”，十多年来，只要我爷儿俩在一块儿时他总是要唠叨这话题。直到读大学后某的一天，记不清是什么日子了，那天我爷儿俩一边剥着花生一边喝着六十多度的高梁白酒。父亲又在唠叨那一套他几十年前从他的父亲那儿学来的“仁、义、道、德”，趁着二两酒性我有史以来第一次用我十四年的学历和哲学的多元论反驳父亲的那套“一是一、二是二”的老实道理。父亲开始只是偏了头闭了眼听我侃侃而谈，当时的我心里甭提有多高兴，十几年来，我第一次征服了我父亲——这个文化大革命结束那年刚好高中毕业的七十年代的知识分子。
　　我用哲学和社会科学等一套全新的理论证明了在特殊情况下同一事物往往呈不同反映这一事实。记得当时我打了个比方，我说：一加一按常规来说应等于二，可一杯水倒入另一杯水里，也就是说一杯水加一杯水等于几？我拿了眼光直逼听得入神的父亲，等于一杯水！我说，老爹，都什么时代了，孔夫子的那套早就不流行了。你看你，我呷了一口酒接着说，七十年代的高中生，在当时应该是高学历的人才了，可到头来还不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过日子？像邻村李行军，人家同样也是高中生，进城工作才几年，现在都混到市财政局当局长了，人家凭什么混得那么高？那年乡里推荐知青进城工作时他爹背了家里仅有的三十斤花生和二斤三两青油给王乡长送去，后来你看人家多得意，要房子有房子，要车了有车子，可不像你现在混得这样狼狈。要是你往街上的乞丐队伍里一站，我敢打赌，绝对没人相信你是七六届高中毕业生。
　　我说完了，才发觉父亲的脸色不大对劲，只见他嘴角抽搐了一阵，过了半晌才问：“说完了？”当时我觉得他好可怜，就好像一个乞丐在向你伸手说“先生，给点钱吧”一样。
　　“完了，就这道理，”我有点得意：“老爹，时代变了。眼光要放远一点了，‘仁、义、道、德’不流行了。”
　　“啪！”我感到脸上一下子着了火，接着就听到父亲在咆哮：“你这球个混蛋，你这个不孝子，你这个二流子！”
　　“说错了什么吗？”我仗着自己的道理但又有点心虚，嘴里嘟哝道：“现在都这个样了。”
　　“别人怎样我管不着，”父亲发火了，手掌拍在桌子上把碗碟震得老高，“你是我的儿子，我就得管，也管得着。你这摆的是什么道理？是哪门课本里教你的？都快二十岁的人了，大学生了，张口闭口就胡言乱语，比你聪明的人我见得多了，你别以为你学了点狗屁知识就可以胡作非为了！天大着呢，凡事没有个道那还得了？”
　　最后我们爷儿俩都咕噜咕噜地喝酒，再也没说什么话。我那时才明白，父亲在村里当了二十多年的村长，村委工作每年都获优的原因。摸摸脸上火辣辣的手掌印，再看看瞪红了眼的父亲，我一下子茫然了……
　　我不敢再填这张考勤表了，一填这表我就看见父亲扬着那双曾让村里多少二流子后生都惧怕的巴掌朝我奔来。阿甘他们几个又吵闹得很凶，有时为了一张牌就吵得好象对方扒了他家的祖坟一样。我搁了笔，想一个人静静地坐一会儿。毕业生推荐表、工作、刘伟、张青山全都见鬼去吧——我在心里强烈地呼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