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毕业了。挥不去的大学情，挥不去的大学愁，挥不去那长长短短的爱，挥不去那苦涩的记忆……
　　那天晚上，几乎所有的毕业生都是哭着离开晚会会场的。校园里的路灯浑黄得有点凄凉。我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走着。图书馆里仍是灯火辉煌，看书的同学显然不少，林荫道里有一两对低年级的情侣在争执着什么。四年了，想当年我怀着梦想与希望走进这所学校时是何等的兴奋何等的豪情满怀，可一切在转眼间又离我那么的遥远了，生活了四年的同学又要分手告别，生活了四年的教室、宿舍又坐着下一年级的学友了。工作、房子，还有父母那双期待的眼神，一切都明明白白地摆在了眼前。校园里不知是些什么花悠然地散发着清香，把这个夜点缀得昵昵喃喃的。池塘里的荷花正抽空悄悄地开着，这时候或许只有我和开放的荷花才能体会到成长的滋味吧。没有蛙鸣，没有夜莺的夜里，这所大学死一般的沉寂。
　　毕业了。我又分别去拜访了系里几位曾授教于我的老师。老师们的心情也不好，每到一个老师家里，我都分明地看他们给我倒开水的手在发抖。是啊，这些年来，这种感情已形成一股不可名状无法阻挡的洪流。这种感情，不是亲情却胜似亲情。师母们则在一旁唠唠叨叨劝慰我、叮嘱我。天呐！我的眼泪倏地滑落了下来——为了这片曾使我魂牵梦绕的大学校园，为了这一群曾给我严父慈母般关怀、鼓励和教导的老师们。泪啊，流吧！流出心里别离所有的悲伤，流出心里所有的不畅快吧！
　　毕业了。沿海很多的企事业单位和党政机关都来学校聘毕业生，我也去招聘会上看过，但没满意的单位，只好等张青山说的介绍到哪家报社了。阿甘他们先后相中了单位，有的是去公司当业务科长，有的是去中学当教师，还有的去外企搞策划。他们每走一个之前的夜里我们都聚在一起喝酒，把整层楼搞得像个酿酒厂似的。一边喝我们就一边哭着笑着，这与四年前刚入学那会儿在一起喝酒时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心情。“狗（苟）富贵，勿相忘”，我们摔破酒瓶子在手腕割了条口子效仿梁山结义的好汉们喝着血酒，然后纷纷表示以后谁要是发了财都要叫上哥们儿几个。最后，我们唱着《睡在我上铺的兄弟》把室友、兄弟一个个送上南来北往的列车。每一个别离者的行囊里都装着我们彼此的誓言和再一次放飞希望的满怀豪情。
　　我是最后一个离校的。走的那天，我一个人收拾好行李到门卫室交了寝室钥匙，然后背着包在校园里转了一圈才赶到火车站的。是黄昏，太阳血红血红的！我回头看了看生活了四年的大学，一股悲怆的泪霎时填满了我的泪腺。别了，大学；别了，我的老师们；别了，低年级的校友们。
　　别了，静；别了，我四年的大学情以及我那段刻骨刻心的初恋。
　　　　　　　　　　　　　　　　　
　　14
　　　　　　　　　　　　　　　　　
　　张青山到底还是没有把我推荐给报社。等我发觉上当了时，阿甘他们几个都相继打电话回来说找到落脚点了，环境还不错。我从张青山办公室出来时心里就直骂贼娘养的。没办法，我只好拿了曾经发表过的文章复印件和个人简历按着《投稿指南》上的的杂志社地址一通乱寄，指望哪家杂志社的主编成为伯乐给我口饭吃。寄了信之后我就一边等回音一边寻思着要给这所学校留下点什么。已经要毕业了，课程早结束了，找到了工作的学生就去学生处办离校手续，没有找到工作的学生待在学校也没人催你走。那几天我到学校的公用电话亭上去留我也是所有毕业生都想留下的话，当然不是孙悟空在佛祖手心上留的“齐天大圣到此一游”之类的俗话。几乎所有的公用电话亭上我都留下了一两句悽悽惨惨的打油诗，虽然我知道这不会像纪念碑上的碑文那样长久地永立于世，但我还是坚持把我想留的话全都留了下来。空着的时候我也一个人负着手去荷花池、逸夫阁转转，猛一看还有点像个诗人、哲学家什么的，反正我当时自我感觉是这么回事。当时我就在想，以后万一哪一天功成名就了，这段时光也可以写进我的历史。
　　杂志社主编们的回信在我胡子都长得差不多和头发一样深的时候寄到了学校。几乎所有的回信都委婉地说现在杂志难办、发行难，现有的编辑已是人满为患了。可悲的是有几家报社竟这样说，编辑记者我们暂时还不缺，你要是能迁就的话就来给我们搞搞发行。他们以为他们的杂志很了不起，叫我去当发行员，不是说吹牛的话，这简直就是在大炮打麻雀大材小用了，也难怪这些杂志发行总是搞不上去，编辑水准不高，编的东西怎会有人看呢？最后好歹有家刚创刊不久的娱乐杂志同意聘我去当编辑，当时我也是害怕又找不着工作害怕慌了，看了信就饥不择食地按着主编信上说的呼机呼了他，我觉得给人打呼机叫他回长途很不礼貌，但这没办法。之所以没给他打电话，是因为主编在信上说杂志刚创刊不久，还没来得及装电话，打呼机就行了。主编的话很简洁：杂志刚创办，目前属创业阶段，很艰苦的，你能屈就的话就及时赶过来吧。
　　我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踏上了北上的列车。当我在北方那座城市的一条小胡同里七拐八转找到这家挂着木牌子的杂志社敲开门时。一个年龄比我还小一两岁的自称是主编的人帮我接下了行李。我仔细地打量了这间房子，大概四十来平方米吧，两张旧桌子，三个书架，地上凌乱地堆着些报纸、书籍。我的心一下子彻底地冷了，当时心里就大呼上当。主编憨憨地笑笑说，我中专毕业，因为爱好写点东西，毕业后就张罗搞起了这个杂志，目前发行还不错，有四千多册，除去成本，每期还能余些钱。我心里想：发行四千册就这么沾沾自喜了，真是人穷志短。刊号合法吗？我问。在市新闻出版局拿的准印证，主编搓搓手说，这屋子真乱，没办法，这里只有我一个人，清洁工、发行员、记者、编辑都是我，你来了就好了，你是大学学中文的，你搞编辑，我给你打下手，工资嘛，就五百块钱一个月吧，以后杂志发行量提起来了就给你涨工资，吃住由我开销，只是条件可能要艰苦些。
　　我来这里时只带了单程车费，即使心里一百二十个不情愿也只得委屈地待在这里了，等以后有了机会再作打算吧。白天我一个人关在这间屋子里孤独地编着主编不知从哪些中学技校的学生手里收来的一些无病呻吟的抒情散文和诗歌，稿子不够时我也写了稿子署不同的笔名充数。晚上就和主编两个人挤睡在白天编稿的两张桌子上谈文学、谈爱情、谈人生。日子????过得难受得要死。
　　江哥，你认识杨梦笛吗？有一天晚上主编睡在我们那张所谓的床上突然问我。哪个杨梦笛？我满脑子正想着毕业腾飞了的阿甘他们几个随口问到。主编自言自语道，那么大的一个城市，突然问个人别人怎么会知道呢。我突然像想起什么来了问，你说的是杨梦笛？她是个护士？对对对，主编一连说了三个“对”字，接着又有点诧意地说，你们认识？我说，我认识一个叫杨梦笛的女孩，是我兄弟住院时认识的，只见过一面，人挺漂亮的。主编一下子就来了劲问，多高？是不是一米六七左右？说话斯斯文文的？铺床时有一支铅笔没收拾好一下子滚到我的背心把我弄疼了，我摸到铅笔把它丢下床说，好像是的，这样绝色的女孩子现在少见了。
　　“那有可能就是我表姐！”主编大叫一声连忙翻身起来开了灯，他捣鼓了好一阵子不知从哪里翻出个影集来说，“你看看，你看看，是不是这个，呶，就这个。”
　　我几乎是用完全肯定的语气回答道：“是她，就是她，错不了的。”我一下犯了糊涂问：“你表姐？”
　　“是呀是呀，”主编抬了头一脸自豪的表情道：“我表姐够漂亮的吧？”
　　“岂止是漂亮，”我由衷地答到。
　　“她医专毕业就到你们那座城市打工去了，我们都两年没见过面了，”主编说。
　　“是吗？”我拿着影集，傻乎乎地望着杨梦笛的照片有点想入非非了。
　　“我们保持着通信联系，”主编说：“表姐听说我在办杂志很高兴，她来信鼓励我要好好干，她还说她也认识一所大学中文系的学生，叫——叫什么来着？”
　　“叫刘伟，对不对？”我一下子就猜了个十有八九。
　　“对，就是他，你也认识刘伟？”主编说：“这人怎样？”
　　“刘伟是我哥们儿，我咋会不认识，”我说：“可惜这小子还没毕业就走了，现在也不知在哪里。”
　　那天夜里，我就和主编谈刘伟，谈我读书的那所大学，谈我们寝室的阿甘。胡同里静得出奇，主编好奇地听我谈大学里的人和事。还一边饶有兴趣地问这问那。阿甘、刘伟他们不知怎么了，好久也没联系了，静也该快要毕业了吧？她，她还好吗？我们曾一起踢足球的兄弟们现在又在哪里？那天夜里我辗转着不能入眠，两张桌子被我折腾得嘎吱嘎吱地响个没完没了。
　　　　　　　　　　　　　　　　　
　　15
　　　　　　　　　　　　　　　　　
　　这日子一过就是一年多，又是夏天了。那天我正在搞下一期杂志的校对，主编拎了个旅行包推门进来了。他朝我喊道：“江哥，帮帮忙，给腾个地方搁包。”我开玩笑说：“主编你出去采访怎么弄这么大个包回来，不会是在火车站抢的吧？”“不但抢了包，还抢了个人回来，”主编一脸兴奋地朝门外一指说：“你看谁来了？”
　　“杨梦笛！”我朝门外一看，心里顿时一阵狂喜，连忙扔了笔冲出门去。
　　“又见面了，”杨梦笛莞尔一笑，“想不到在这里与你见面了。”
　　“你认为是缘份不是？”我诡秘地一笑，“你看我是不是有点潦倒？”
　　“可以这么说，”杨梦笛用手擦了擦前额的汗说：“这么大的天气，你就让我这么站着？”
　　“噢，这个这个，”我有点惊慌失措了：“快到屋里来坐，屋里来坐。”我顺手接过她手里的旅行包大献殷情道：“我给你提。”
　　“谢谢。”杨梦笛给了一个让我弄不明白的笑嫣进了屋。
　　主编在一边忙着整理那堆凌乱的书报对我们说：“你们先聊会儿，我把这里给整理整理。”
　　我拉了把椅子让杨梦笛落了座问：“怎么想起回家了？”
　　“都两年没回家了，我们医院准备给我转正，叫我回家办理有关手续。”看得出，杨梦笛很高兴。
　　“最近过得还好吗？”我一时找不出个合适的话题。
　　“还好，”杨梦笛说：“刘伟，你那个哥们儿他现在怎样了？”
　　“我毕业前听说他休学了，现在没与他联系了。”我说。
　　“哦——”杨梦笛沉吟着，再也没说话。
　　当晚主编请我们在海天大酒楼好好吃了一顿。主编说这顿饭一来为表姐洗尘，二来为江哥愿屈就在这里表示祝贺。饭吃到一半，主编的呼机响了，他才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今天晚上与印刷厂王经理有个约会，你们俩慢慢吃，我先走一步了。”
　　主编走了，只剩下我和杨梦笛。酒店的音乐轻快地放着，和谐而温馨。我俩只顾着吃菜，谁也没有开腔。
　　“我们说说话吧？”我费了好大的劲才打破沉默。
　　“好吧，”杨梦笛睁着她那双水晶般的眼睛看着我。
　　“谈谈我读大学的那座城市，”我呷了一口葡萄酒征询她的意见，“怎样？”
　　“那的确是座不赖的城市，”杨梦笛也呷了一口酒说，“那里一定发生过很多很多美好的故事吧？”
　　接着我就给她讲大学里的那一段让我刻骨铭心的带有传奇色彩的故事。杨梦笛静静地听着，偶尔也安慰我一两句，叫我不要太伤感。就这样坐着，此情此景把我带到了几年前和静初次相遇时在我们那所大学西校区的音乐水吧里。静不再是当年的静，我也不再是当年的我，城市还是那个会下雨的城市。我一边谈着一边加快了喝酒的节奏。
　　我是被杨梦笛扶出酒店的，我由她那双纤细的手紧紧地攥着我向左向右，这种感觉有点熟悉，但我一下子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经历过。我突然不知从哪里来的一股劲，一下子抱住杨梦笛说：“梦笛，做我的女朋友，好吗？”
　　“你喝醉了。”杨梦笛想挣出我的怀抱。
　　“没，没有，”我固执地摇摇头说：“梦笛，你知道吗，自从我第一次见到你时，你就给我很深的印象，从那时我就——”
　　“不可能的，”杨梦笛打断我的话说，“我们之间根本就不了解。”
　　“以后会相互了解的，”我说：“给我机会好吗？我会一辈子爱你的。”
　　“不要这样嘛，”杨梦笛有点略带哭腔，“其实我们做普通朋友更好一些。”
　　“不，梦笛，”我低下头把嘴附在她耳边轻轻道：“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真的，我可以向天发誓！”
　　我顺势吻了她，她没有拒绝，都市的霓虹灯照在她的脸上，那么的温柔，那么的令人心旷神怡。我一下子心醉了，多么美好的夜晚，多么别致的夜景！
　　街上过路的行人都朝我们看过来，他们似乎觉得有点新鲜，又似乎一切都那么地合乎逻辑原理。本来嘛，这一切早就该属于我了，只是上天推迟了赐给我的时间而已。刹那间我觉得我成了这个世界上最幸福最甜蜜的人了。哦，杨梦笛，我亲爱的！
　　接下来的日子一晃而过，杨梦笛的手续办得相当顺利。我那几天正忙着下一期杂志的编辑，主编也忙着四处拉赞助，我们三个人各忙各的，没有在一起相聚过了，只是每天晚上打个电话互相问声好。杨梦笛的手续很快就办完了，走那天，主编有事就没送她，嘱托我帮忙送一下他表姐。他不知道我和杨梦笛之间的关系起了变化，他一个劲地谢我，说送完表姐后我请你喝酒，请你到“香格里拉”去唱卡拉OK.“香格里拉”是这座城市最好的歌舞厅，消费高得死人，看来主编对他表姐还挺在乎的，不惜掉血本了。老哥，拜托了，他还在一个劲地唠叨着。我说你????给我闭嘴，该怎么着我还不知道，你忙你的去吧，谁稀罕你请我去唱卡拉OK了？杨梦笛则在一边看着主编憨憨的样子笑了。她说：弟你有事就先忙去吧，江南办事挺细致的，况且我又不是两三岁的小孩了，这么大个活人还怕丢了不成。我说，那不见得就不会丢了。说完，我不怀好意的笑了笑。杨梦笛的脸倏地红了，娇嗔着扬手来打我。主编在一旁看神了，好像突然间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明白。
　　在火车上，杨梦笛眼里泪汪汪的，我一边给她擦眼泪一边安慰她叮嘱她。列车上的广播响了：“本次列车马上就要开车了，请送亲友的同志抓紧时间下车。”我想到杨梦笛马上就要孤伶伶地一个人生活了心里就一阵酸楚。我飞快地回忆在那座城市我所有可以帮忙照顾她的朋友，想来想去我才想起我在那座城市的朋友少得可怜，仅有的几个好朋友现在都在过着四海为家的生活。列车喘了口气，已经在鸣出站的笛声了。我这才想起刘伟来，诚然我对刘伟不十分放心，但念在我曾经帮过他的份上他应该不会不领我的情吧，况且杨梦笛曾做过他的护士。这么想着我迅速地掏出笔来写了刘伟的电话号码递给她，叫她有事就去找刘伟，然后吻了杨梦笛下了车。
　　这趟列车有点奇怪，刚一起动就像有人拿鞭子抽似的疯狂地跑了起来了，根本不给我思想缓冲的余地。模糊中我奋力地像要把手挥断似的同杨梦笛道别。火车去了，留下那段闪闪发亮的铁轨卧在那里孤独地晒着太阳。
　　我丧气地垂着头开始往回走。出了站一抬头，才发觉这座城市竟如此的陌生，恍如隔世似的。我在心里想，对面那幢楼里住着的是人还是猪牛狗羊之类的动物？我仿佛看见街上的人都长着四条腿，奇怪地爬行着，我一下子觉得走路的两只脚有点别扭，有一股空前的孤独感顿时袭遍我的全身。一阵尖锐喇叭声和刺耳的刹车声过后，一辆豪华轿车的司机伸出头来朝我大喊：“你不要命了你，真是的！”有种的你就辗过来嘛，我心里想着一下子犯了糊涂，我脚下踩的是人行道横线吗？可往身后一看，刚才还熙熙攘攘的人群一下子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似的，全都站在马路那边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我半天才弄明白，这是国宾车队，我真????该死！国宾车队你也敢拦么？也真是活腻了，我在心里骂自己。
　　主编人不大，但搞起杂志来却是有板有眼的，才一年多的时间，我们杂志的发行量就翻了好几翻。办公室开始装修，电话也装上了，办公桌当然也换了，我们又在隔壁租了间房子作休息用。一切都在慢慢地好起来，市电视台也来我们杂志社采访过我们，报道我们说是年轻有为，敢于拼博。杂志社有了声誉了，稿件、赞助之类的就不用愁了。主编仍天天忙着，他想把发行搞到省外去。我仍是内当家，一天处理来稿来信。
　　杨梦笛和我书信往来不断，她给我讲她生活的那座我曾读大学的城市的变化。她说她偶尔也去一趟我曾读书的大学走走，然后给我捎些关于我们那所学校的一些轶闻趣事。那时我身上的钱不多，虽然主编已给我的工资涨到了一千块钱一个月，但我得给家里寄一些，私下的我还要去买些我喜欢的书，所以就没几个结余了。因此，信件是我和杨梦笛联系的唯一纽带，只是想她想得慌了才求主编把电话的长途开了说要给家里妹妹打个电话，这才同杨梦笛聊上几句。好在主编从没怀疑过我是在给他表姐打电话，有一段时间他还时不时地闹着要给我介绍女朋友。他说江哥你人真好，名牌大学毕业的学生能屈就在我这里，都这么大年纪了，我得给你介绍个女朋友去，不能让我这破摊子把你给害了。我说你小子甭瞎操心，大哥我的事自己能搞定。主编就缠着问，有了？我诡秘地一笑不说话。人长什么样？主编打破沙锅问道底。那还用说，我笑笑。那同我表姐比起来呢？主编又问。没想到这小子这么问，我一下子不知道怎么个应付才好。我说，差不多。你小子真有福气，主编羡慕地说，能找个像我表姐那样的女孩真是前世修来的福份。我于是笑笑，不再说话。
　　　　　　　　　　　　　　　　　
　　16
　　　　　　　　　　　　　　　　　
　　我在给杨梦笛的每一封信上都叫她一个人在外要小心，有了麻烦事情就去找刘伟。有一次打电话我问她，你还记得刘伟的电话号码不？她说弄丢了，不知夹在哪一本书里，找不着了。于是我在电话里再次把刘伟的电话给她说了，叫她有什么办不了的事就去找刘伟，我说刘伟他爸是你生活的那座城市邻市的市长，离你很近的，有事去找刘伟他准能帮得上忙。我说我是远水救不了近火，你与刘伟取得联系，以后彼此也好有个照应什么的。杨梦笛在电话那头说知道了知道了，我有事会找你的朋友的，可我现在没什么事嘛，你一个人在外也要照顾好自己哦，要记得勤洗衣服哦。我每打一次电话听了杨梦笛在电话里的声音就感动得要死，多好的女孩呀！
　　那次打过电话后，杨梦笛后来来信说她有一次在街上遇到几个流氓尾随，结果她说出了刘伟的名字，那几个流氓就不敢乱来了，最后悻悻地走了。她在来信中说她估计刘伟还在那座城市生活，因为她原来护理刘伟时刘伟曾对她说他不喜欢他家住的那座城市，又因为刘伟原来当过混混，所以那次遭遇流氓时她就拿出刘伟的招牌来看那几个家伙的反应，结果那几个家伙一听刘伟的名字就再也不敢为难她了。杨梦笛在来信中眉飞色舞地用三角几何的推理论证方法向我证明：刘伟肯定还在我生活的这座城市，而且还混得不错。我当时根本没考虑到叫杨梦笛去找刘伟的后果，只一心想杨梦笛找到刘伟以后，万一她发生个什么事刘伟也好帮帮忙，于是我在给杨梦笛的信上就一再提醒杨梦笛与刘伟取得联系。
　　后来杨梦笛来信说她给刘伟家里打了电话，没找到人，家里人也不知道刘伟现在在干什么，听说是在做什么生意，刘伟从来没有与家里联系过，就连过春节都没回过家。“原来以为联系不上他了，”杨梦笛接着说：“没想到后来有一天我们医院来了个重病人，是被别人用刀砍了的，伤势严重，送病人的朋友来了一大群，个个西服里都是隆起的，像是放着刀什么的东西。一个个义愤填膺，嚷着要替二哥报仇。看得出，这是一起黑社会的火拼，这个重病是在火拼中被人砍了的。当时我们都挺紧张的，生怕哪个动作让这帮杀红了眼的家伙看不顺眼了砍两刀。”杨梦笛像写小说一样把当时的场面写的栩栩如生——正当大家乱哄哄的时候，一个铿锵有力的声音把大家给震住了，“该干嘛的干嘛去，菜蕊的事情我一个人去找黑豹作个了结，医院里是个清静的地方，不要都留在这里乱嗷一气，留几个兄弟照看菜蕊，其余的都????给我回去！”“老大，不能便宜了这小子，我们要替二哥报仇！”“我会找黑豹要个公平的，你们该干嘛干嘛去！”我顺着声音看过去，杨梦笛卖了个关子说，你猜我看到谁了？刘伟！刘伟个头长高了许多，皮肤也黑了很多，和一年前比看起来更强悍了，看样子他已是这伙人的老大了。
　　“刘伟！”杨梦笛在信上说，我一看见刘伟当时高兴得无法形容，一下子不由自主就叫出了声。就这样，杨梦笛说，我和刘伟相逢了。她说江南，想不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刘伟说他休学一年后就再也没有回过学校，就一直在社会上混，学校的文凭是他老爸托了关系拿出来的，那个人好像叫张什么山来着，条件是刘伟的老爸把那个张什么山的侄子调到市交通局工作。刘伟经过几年的跌打滚爬，现在已是一伙人的老大了，威风得很。杨梦笛说得眉飞色舞，看样子她倒有点羡慕起刘伟来了。我心里当时就有一种莫名的慌恐。
　　渐渐的，杨梦笛的来信少了，开始是一个星期一封，后来就两个星期一封信，每次来信她都说医院要培养一批年轻骨干，她目前正忙着学习。后来又说快要评职称了，医院里人人都在挣表现，她实在抽不出时间来给我写信。再后来干脆就不写信了，我们的联系几乎就中断了。当时我以为她确实很忙，也就没往心底想，是嘛，年轻人，是该抓紧时间多学习，多挣些表现。
　　日子一天天地过着，刚开始来打算走的心里已经改变了。诚然这个杂志刚创刊不久，甚至连标准的国家统一刊号都没有，但来了这么久一段时间后，我渐渐为主编这股子敢闯敢拼的创业精神打动了。他这小子仅仅是因为爱好便说干就干起来了，以他自己的话来说是办杂志是苦是累，但是是自己喜欢干的事，虽然创业阶段苦是苦，但吃苦在前享乐在后嘛。我决定跟主编一块儿把这杂志办到底，办出特色办出个性来，也就是说我没打算走了。
　　想杨梦笛的时候我就半夜里爬起来写小说写诗歌发泄内心的情感。有时候也去海河路去看花一元钱就可看大半天的廉价录像。海河路是这个城市的新开发区，这个地方建筑工地特别多，四处都是马达轰鸣，进进出出的什么人都有，既有衣裳褛褴的民工，也有衣冠楚楚的开发商，我和主编挤在汗味扑鼻的录像厅里一边看着二十五英寸的电视里男女主角缠缠绵绵的卿卿我我、仇家之间刀枪棍棒地你来我往，一边还得忍受着民工之间粗犷的谈话声，遇上偶尔录像里有那么一段“黄”的片断，民工之间更是猥亵地去碰对方的下身。开始我还有点反感，久而久之就习以为常了。我对主编说，你懂不懂，这叫体验生活，以后万一要是写小说了这就是素材，素材你懂么？主编尴尬地笑笑说，江哥你这就是在拿我开涮了，我又不是学中文的，咋知道什么叫素材呢，不过我觉得这名词挺熟的，你给我讲讲什么是素材好吗？每当这时候，主编便把他那只有在印刷厂或是在新闻出版局求人办事时才舍得拿出来的好烟散给我，还大献殷勤地给我点了火，然后听我给他讲什么叫素材、什么叫灵感、什么是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有时候我烟瘾来了就把大学时学的那些枯燥的文学理论给他胡诌一通，主编为了学些东西也舍了血本给我好烟抽，他自个儿却抽着一块多钱一包的廉价香烟，然后似懂非懂的听我神侃。
　　除了这些消遣方式以外，给读者回信就成了我和主编闲着时的一大乐趣。杂志发行大了，每天都会收到来自全国各地的读者来信。这些来信有的是给杂志提建议的，有的是想和编辑交换意见或提供娱乐线索的；当然，大部分信件内容是一样的——想和编辑交朋友。每当回这些信时我就会情不自禁地想起静，想起杨梦笛。想着想着我就怂恿主编去唱卡拉OK或是打桌球什么的。其余的娱乐节目主编概不感兴趣，唯独唱卡拉OK主编最感兴趣。一听说要去唱卡拉OK，只要不是在蹲厕所的话他一般会立马就走，而且不去别的卡拉OK厅，只去“心雨”卡拉OK厅。因为主编说“心雨”卡拉OK厅的女老板很年轻，只有二十岁左右，很欣赏他唱歌时那种潇洒的风度。主编说，有一回我唱完了歌那女老板还亲了我一口呢，你看，就这个地方，主编指着左颊说，就这里。我说，人家做生意的是为了拉生意才这样夸奖你的，以为你那几句干嚎能登大雅之堂吗？主编马上就不服气了说，管他好听不好听，只要那女老板喜欢就行，哎，老江，我说呀，你看那女老板是不是对我有点那个了？有哪个了？明知主编指的哪方面但我故意装蒜。当然是喜欢我了，主编自信地说，说白了也就是爱我，爱，你明白么？我说，主编你少臭美了吧，人家是做生意的人呢。主编这就打岔说，不说这个了，不说这个了，走走走，我们去唱歌。于是我俩就关了门出去唱歌。
　　　　　　　　　　　　　　　　　
　　17
　　　　　　　　　　　　　　　　　
　　没想到后来我和主编小打小闹还真闹出名堂来了。那天，我正为下一期杂志的印刷费同印刷厂王经理在电话里磨蹭个没完没了的。原来答应给我们杂志出三万块钱的赞助商说好了在我们这期杂志出刊前把我们资金拨到位，可那天主编去他们公司找他时，他却到欧州搞什么市场调查去了，听说十天半个月是回不来了。杂志胶片都发了出来了，等着后续资金到位马上就可以开机印刷了，印刷厂来了好几次电话催款了。“王经理你就等一个礼拜，一个礼拜后我们绝对一分不少地给你们把帐结清，现在求你们马上开机印刷，不然推迟了出刊时间我们杂志社的声誉就大打折扣了。”“江编辑，不是我们不肯帮忙，你是知道的，现在生意难做，你叫我印我可以印啊，可开机印刷得要纸要油墨嘛，”王经理最后好像下了很大的决心似的说：“这样，你们先付后续资金的50％，余下的下个礼拜一次性了清，怎样？”“王经理，是这样的，”我说：“本来我们还余了一部分钱的，可又给邮局付了邮寄费，你看你们厂里这钱是不是缓一缓，下一礼拜，下一礼拜我一定亲自给你送来，怎样？”
　　正说着话，主编兴冲冲地回来了，我见他回来了就连忙对话筒里王经理说，我们主编回来了，我叫他给你说吧。主编说，给谁说呢，说什么？我说，是印刷厂王经理打来的，说关于印刷费的事。主编拿了话筒说，王经理吗，你们的印刷费后天到市广播电视报社财务部领，一个子儿也不会少你们的，杂志也先不要印了，后天拿了钱再说，刊号要变一下，好、好、好，就这样。
　　我在一边听得云里雾里的，为什么我们的印刷费要叫印刷厂到市广播电视报社财务部领？正想着，主编挂了电话朝我说，江南，我们高迁了。我说，你高兴个啥呀，你走了之后印刷厂都打了五次电话来催我们的印刷费了。不就是那几个小钱吗？主编不屑一顾道，少得了他吗？我说，主编你今天是咋的了，买体彩中了500百万？主编端起桌子上的杯子猛地喝了几口茶抹了抹嘴巴说，我们被市广播电视报社给接管了！明天开始搬办公室，以后我俩就到市广播电视报上班了，是编职人员啦！我说，你喝多了吧？没有，主编开始哼着流行歌曲收拾那堆乱七八糟的书报说，我今天正赶去市一中采访，市广播电视报朱总编给我打呼机叫我去他那儿一趟，我就去了。他就说了接管你这破摊子这事？我问。就是就是，主编一脸灿烂道，没想到吧江哥，我终于出头了。我说你小子有福气，明天有空的话去买几注彩票，说不准也会中个特等奖呢。
　　就这样，我和主编稀里糊涂地搬进了市广播电视报社的办公大楼。杂志接管后被改为市广播电视报的一个娱乐版，我和主编堂而皇之的成了这个版面的责任编辑。搬出小胡同那天，那个四十多岁的单生汉房东买了些牛肉干和白酒，就在我们腾空了的房子里为我们饯行。我和主编一边喝酒一边对房东说些感谢的话。说麻烦房东你这些日子来帮了我们不少忙，以后有啥事需要我们帮忙只管开口就行了。房东说哪里哪里，我是收了你们房租的。我说，这些日子里借光用了你不少茶叶，以后我们有了奔头知道怎样感谢你的。房东呷了口酒说，你们这就太客气了，其实我也借了你们不少光，发火时没有引火柴，用了你们的废报纸也没给你们说一声。我这才想起有一次我需要一张报纸上的一篇文章，结果找了个天昏地暗也没寻着，想不到是这老光棍给借了光。这样想着我嘴上却道，那几张旧报纸，搁着也搁着，还麻烦你帮忙来收拾。
　　搬完最后一堆书时，已是余霞满天了。我揉揉有点乏困的眼睛抬头看天——几架塔吊挥着钢铁手臂在空中画着一道一道弧线，偶尔有哪家人家里养的鸽子咕噜咕噜叫着窜向天空，我开始感觉到有点秋的味道了，主编把最后一捆书扔进市广播电视报社前来为我们搬家的采访车里对帮忙的记者说，来来来，给我哥俩在这门口照张相，好歹我们也在这里跌打滚爬一两年了，说真的，我对这里还真有点感情了呢。闪光灯一闪，我和主编倚在这古老建筑的门框上那付踌躇满志的样子就成了定格，照片上的时间就永远停留在了九十年代末一个初秋的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