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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了报社，我和主编就不再像以前那样抓了稿子马虎一凑，能编出份像样子的杂志就行了。取而代之的是流水作业线一样的办公模式。我们编好了稿子先是交部主任审签，然后再交值班副总编辑审签，虽然只是走走形式，但还是得进行。主编习惯了以前那种毫无约束的办刊方式，来到这里多了这么多规矩一下子不习惯了就成天像喊冤似的大呼上当。我倒没什么，毕业以后经历了这么久的沧桑也学会了随遇而安了。挣扎了这么久，好歹混到了一个正规的单位，也就心满意足了。使我不习惯的是却是这里的“按时上班、打钟吃饭、按月拿钱”的工作规律。有时候下班了我还在忙一篇稿件的校对，隔壁办公室的同事就会来喊你去滨河公园喝茶，去“香格里拉”唱卡OK.同时，他们还特别地劝告我：小江你刚来可能还不了解这里的情况吧，在这里，你挣再多都得不到一分一厘，何苦一天到晚忙得死去活来？下班了嘛就该去放松放松嘛，年青人呐，不是我说你呀，刚来时都稀里糊涂地忙，我们才来那一阵子也是这样，可后来仔细一想，也就这样子，没多大奔头。
　　来了一阵子，我发觉这报社的记者部一天电话倒是在响个不停，记者也进进出出忙得热火朝天，可就是没发回个什么中看的新闻来，但每到月终开会却总有那么几个记者获表扬。我一下子糊涂了，就问编辑部一位年长的老编辑。老编辑一边喝茶一边讲这家报社一些邪门的怪事来，记者嘛，稿子写不出来不打紧，关键看你每个月能拉多少赞助，能拉多少广告。我说报社不是有广告部吗？干嘛要记者去拉广告？老编辑就说，年轻人你这就不懂了，别看我们这么大个报社，拿了新闻出版署签发的记者证没几个人，现在的单位也精了，一般的工作人员去拉广告拉赞助他们是不会答应的，只有拿着新闻出版署签发的记者证的记者去找他们，他们才能给你弄个三五万的广告费。我不解地问，为什么这些记者这么吃香？老编辑说，这些记者的笔头快，能给广告单位的经理、厂长写人物专访，能把张三李四王五捧上天去，现在当官的有了权还要图个名，谁不想来个名利双收？我说，原来是这么一回事。老编辑很怪地笑笑无奈地大发感叹，这就是现实，这就是这个世道……
　　来报社后，一切都已步入正轨了。这时候家里来信了——是封挂号信。信是寄给我原来栖身的那个小胡同的，那天下午我刚上班，办公室电话就响了。我接了电话问，请问你找谁？麻烦你找一下小江，噢，不不不，找江编辑，电话那头一个憨憨的声音回答到。我说，我就是，请问你是哪一位？我当时心里就在纳闷，是谁呢，没有朋友知道我这里的电话号吗呀。电话那头就说，江编辑呀，我是你以前的房东，我这里有一封你的信，挂号的，我给你送来？我一下子就想起那个借我的光用报纸生火的老光棍。我说，是老张呀，那麻烦你了。那老光棍就打了个哈哈说，这点小事情甭这么客气，江编辑，我这就给你送来。
　　父亲在信上说母亲病了，一个劲地嚷着要见我，父亲说卵尻子大个病她就嚷着说要见你最后一面，她怕再也见不到你了。我是完全理解此时父母亲的心理的。一年多了一次家也没回过，也难怪母亲想见见我了。上了年纪的人就格外的想亲人，怕自己突然有个三长两短的，一口气上不来就再也见不着心爱的亲人了。而父亲又何尝不是想我，虽然他话说得很硬，但我想他此刻也一定是在门槛上搭着板凳，一边抽自家产的叶子烟一边想着远方飘泊的我。这时候院里的小孩大概也已经放了学回到家里了吧，他们有的朗朗地背诵着新教的唐诗，有的三五个在一起捉迷藏做警察与小偷的游戏，父亲眯着他那双慈祥的眼看着这群小子天真活泼地嬉戏打闹。此刻，也许有候鸟啼鸣着划破天空的寂静吧，或许风拂着屋前的竹林，或许对面山头李家寡妇正在叫小儿子给下地的她送茶吧？看着父亲那苍劲有力的字，我忽地开始想家了，想故乡那熟悉而又陌生的山水，想故乡那炊烟袅袅的四合院，想故乡那朴素耿直的乡亲们了。于是我决定请假回家看看了。
　　主任是个耿直人，听我把话头一提没加思索就同意了。他说，请多长假？我说，光车程就要花一天半，一去一来就是三天，另外回家还得走几个朋友，我想请十天假。十天，主任说，行，就十天。我说，我会及时赶回报社的。主任说，你顺便去财务室把这个月的工资给结了，回家不能空着手吧？我说今天才二十四号呢，咋就去领工资了呢？主任说，我叫你去你就去嘛，特殊情况特殊处理，待一会儿我给财务室打个招呼——你回家给父母买点东西也要花钱嘛。我说，那就谢谢主任了。
　　第二天我就踏上了回家的火车，火车出站的那一刻，我才发觉在这座城市里生活了一年多，这个城市是那么的温暖、那么的繁华。我的座位是背着家乡的方向的，我看着这座城市那高耸入云的大厦飞快地离我远去。顿时，一股惆怅之情油然而生。一年多了，喝着这座城市的水，走着这座城市的路，甚至爱着这座城市的人，而我，又为这座城市付出了什么？我又该付出什么？
　　杨笛梦。我在这座城市的爱人却在我生活的城市给我无穷无尽的思念。杨笛梦，我的爱人哟，怎么这么久不给我来信也不来电话了呢？杨笛梦，你还好吗？
　　我要在我读大学的那座城市转车。抵达那里的时候，已是华灯初上了，这座城市已经繁华得没有再发展的余地了。所以，一年多以后，我再次用我的眼光仔细触摸这座城市所有的建筑和人群时，一切依就是那么的熟悉，熟悉得令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了。火车站人声鼎沸，南来北往的旅客迈着匆匆地步伐飞快地穿梭于这个那个售票窗口。希望能早一点买到自己希望购买的火车票；售票大厅里，播音员一遍一遍地播着那些乏味的旅行注意事项；有几个贼眉鼠眼的票贩子左顾右盼地希望发现有那么一两个急需车票的旅客好趁机狠狠地宰他一把；兜售火车时刻表的小贩也不闲着，四处张罗着生意。
　　我去小件寄存处寄了东西便来到公用电话亭打电话，先是给报社主任打了电话报平安，然后就给曾授教于我的一个与我关系密切的教授打了电话，说我要去拜访他。教授在电话里一听到是我的声音立马就问我在哪里，当他得知我又回到了这座城市时立刻就十分高兴地说，快过来快过来，没吃饭吧？过来，我们一块儿吃。我说，我现在在火车站，马上就过来，一年多没回学校了，真想你了。教授说，你以为我不想你们，小子们，一个二个的毕了业就远走高飞了，也不见来个电话。我说，我这不回来了么，不给你打电话是为了突然回来给你一个惊喜。教授说，噢，忘了告诉你，学校西校门现在正在改建，那边砌了堵围墙，人过不了，你要是回来就往北门荷花池那边转过来，荷花池你该还记得吧？我说记得记得，我还在那里写过诗呢。教授又说，荷花池又扩建了一下，你不要走错了路哟。
　　我简单地买了些水果敲开教授的家门时，教授当时的表情可以用欣喜若狂来形容。他又是替我沏茶又是给我削苹果，完了又拿了摇控板给我换频道。他一边换频道一边咕哝着：平时那么多的足球比赛今天都死到哪儿去了？想不到一年多没见面了，教授还记得我有看足球比赛的习惯，当时我差点感动得哭了。教授又从组合柜里拿出一包香烟来递了一支给我说，抽烟抽烟。我说，不不不，我还没学会。你还是老样子，不抽烟，不抽烟好，教授收好了烟然后坐在沙发上与我聊一年前这所学校的人和事。我们一边看着电视里那个个生龙活虎来回奔跑着的足球运动员一边回忆一年前这所学校的轶闻趣事。谈话间教授问我，哎，江南你还记得你们班上的刘伟吗？我说，刘伟这家伙怎样了，该混得不错吧？教授说，这小子不知咋的，你们一毕业他的毕业证也托关系领了，不是说休学一年吗？后来也不见他回学校来读书。我说他爸是他们那个市的市长，挺有权的。教授听到这里就叹了口气道，现在这世道呀，说不清哟。我说，就是。教授接着说，刘伟这小子现在操黑道了，有很大一帮子人呢。我说，没想到这小子变得这么快，真想不到。教授说，刘伟这小子还算有良心，从来没到过学校扰乱子。我说，他小子这辈子怕是完了，走黑道哪是个办法。教授说，那也是，听说这小子读小学初中时还发表过文章、当过三好学生，想不到现在变成这个样子了，人呐，变得真快呀。
　　从教授家里吃完饭出来我又到学校转了一圈，一年多没回这学校了，这里和校门外完全是炯然不同的发展速度。校门外的都市基本上是没多大变化的，可校内就不一样了：学府路又新修了一幢管理大楼；第三教学楼旁原来的一座废墟已被金碧辉煌的网络学院计算机中心代替；荷花池又扩建了一倍，池子的四周又增添了些座椅；文学院门前原来的那块草坪中间被活生生地挖了个二十平方米的池子修了座喷泉。
　　我又回到我曾喜欢在那里写诗的第一教学楼。教室里灯火辉煌，上自习的人显然不少，从一楼到五楼，我均没有找到空位置，只好又悻悻的转了出来；足球场的草坪上有一大群人围在那里，一曲略带忧伤的校园民谣从人群堆里四散开来，我仿佛听见有那么一两位多情的女生在嘤嘤地泣啜；逸夫阁演讲厅不时有热烈的掌声传过来，看样子又有哪位学者在作报告了；当然，林荫树下成双成对的鹭鸯永远是大学里不可缺少的风景。
　　转了一会儿，我一看表，已是晚上九点了。我决定去找杨梦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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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找到杨梦笛原来上班的医院，值班的护士告诉我说杨梦笛已经不在这里上班了。我问，杨梦笛离开这里多长时间了？护士说，两个多月前她就离开了。我说，那你知道她去哪里了吗？护士说，不知道。我看问不出个头绪来便只好作罢，坐了车到火车站准备买当天晚上的车票回家。我想杨梦笛以后会与我联系的。
　　足足排了四十分钟的队，刚挤到售票口时，不料回家的车票已经卖完了。真是屋漏偏遇连夜雨，办事一点也不顺畅。任凭我再三地央求那个售票员给卖张站票我好回家。不料那个满脸麻子的胖女人不奈烦地凶道，你求也没用，票已经没了，快让开，后面的人好买票。我说，小姐你帮帮忙吧，我回家看母亲呢，她病了。那个女人在售票窗内像拍苍蝇似的摆手说，让开让开，你母亲病了与我有什么关系。我的气一冲就出来了。我说，你????这是啥态度你这是！那女人见我还赖着不走也啮着牙像要把我吃了似的大声喊道，我就这态度，咋啦！我一边拍着售票窗的玻璃一边大声喊，我要投诉你，我记下了你的工作证编号，我要向消协投诉你。后面排着队买票的人等不及了就劝我说，小伙子，没办法啦，你和她这样争也争不出张票来，何不趁早去票贩子那里想想办法。
　　对呀，我他妈怎么就没想到找票贩子？我一拍脑子冲售票窗内那胖婆娘骂道，老处女我不与你争了，我要投诉你。那女人一听我骂她老处女顿时就急了，看着售票窗口有两三只手捏着钱叫买票不管，站起来冲我的背影骂道，出门要遭人抢——要不就要翻车！我懒得再理她了，四处搜寻票贩子的踪影。????不知怎么搞的，刚才还一堆一堆的票贩子现在都不知死到哪里去了，偌大的售票厅里只有一条条不规则排着队的旅客和一些兜售火车时刻表的小贩。
　　“兄弟，要票吗？”正当我一筹莫展的时候，有人在我身后拍着肩问我，把我吓了一大跳。我转身问，今晚开往舟山的票有吗？有，啥票都有，不过要加收手续费的，一个贼眉鼠眼的矮个子中年男人答腔道。多少手续费？我说，我也有兄弟是搞这一行的，刚才没联系上。我故意说出我这行有熟人，怕这小子宰我。矮个子眼睛扫了我一眼说这样吧，既然都是兄弟伙，一口价，按票价百分之四十算。我说贵了，少点。矮个子一边四处打望着附近有没有巡逻的警察，一边掏出包烟散了支给我，他自己也叼了一支，然后拍着我的肩低声说，兄弟，这是最低的价了。我说按票价的百分之二十算，多一个子也不给了。矮个子见我铁了心便咬咬牙好像被人剜了一砣肉似的猛抽了几口烟说行，你跟我到外面取票去。我说，你身上没带票吗？矮个子说，这几天八路们盯得紧，把票揣在身上等于自己砸自己的饭碗。
　　矮个子领我到一家大酒店然后乘了电梯上楼把我带到一个房间门口。他一边敲门一边喊，“二哥，有业务啦！”门开了一条缝，矮个子对我说，你就站在这里等着，我进去拿票。说罢他一闪身溜进了屋里。我正打量着这豪华的酒店，一个人哼着调子端了个盆子出来了，看样子好像是去水房洗脸。我一看他这身材就觉得有点熟悉，正绞尽脑汁地回忆我在哪里见过这么个人时，那人冲我喊，“江哥，是你呀！”我说，“你是——？”“哎呀，我是菜蕊呀，”那个叫菜蕊的人朝屋里喊道，“老七，把门开了，伟哥的朋友来了。”我一下子回忆起来了，几年前在刘伟请我的一次宴会上认识了眼前这个叫菜蕊的家伙。我说，菜蕊你咋在这里混呢？几年不见看样子你好像发了。菜蕊一边把门推开一边说，是几年不见面了，来来来，快进屋里坐。我说，你小子蛮会享受的嘛。菜蕊嘿嘿两声道，这还不是托大哥的福。我说，谁是你大哥呀？菜蕊说，大哥没给你联系？大哥就是刘伟呀。我说，刘伟人现在在哪里？菜蕊说他呀，不跟我们住一块，他在沙河路那边买了一套房子，和他的马子住一块儿呢。
　　进了屋来，一桌人正围在一起赌钱，一个个瞪着血红眼睛看着纸牌，好像是要从那纸牌上看出个同花顺什么的，满屋子烟雾缭绕，粗糙的玩笑声充刺着我的耳膜。菜蕊说，这里全是我的兄弟伙，很热闹吧。我说，热闹热闹。刚才给我找票的矮子这时朝菜蕊问，二哥，你们原来是朋友呐？菜蕊说，是大哥当年的哥们儿。矮子问，你看这票还要不要买？票就先不要弄了，菜蕊说，我们哥俩几年没见面了，今晚得好好喝几盅。我说，菜蕊别别别，我今夜得赶回家去。菜蕊说，江哥你这就是见外了，今晚你肯定是在这儿住定了，票的事，你先甭管，保证你明天上火车，我只留你一晚，明天你走哪里我都放行，怎样？我说，菜蕊你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还能咋说？菜蕊说，江哥，我们有好几年没见面了吧？我说，是有好几年了。现在在哪里发财？菜蕊在烟灰缸上弹了弹灰问我。发什么财呀，在外给别人打工呢，还在写书不？菜蕊问。偶尔还在写，我说你们呢，混得还可以吧？菜蕊说，可以个啥呀，一天到晚都过着打打杀杀的日子，没啥劲。
　　坐了好一会儿，菜蕊说江哥，我们出去喝几杯怎样？我说，你定地方吧。说完之后我们便一起下了楼。出门时菜蕊朝矮子吩咐道，老七，给江哥弄张明天晚上的车票，要空调卧铺——找个好点的座。我说，菜蕊你真行，还成了铁路局的工作人员了。菜蕊笑笑道，哪里哪里，这都是大哥的面子大，我们只不过给打个下手。我说，刘伟这小子还真行，混得有模有样了。菜蕊说大哥这人运气不错，他奶奶给他生了个有权的爹，再加他本人之又特有个性，现在混得还不错，九三路到火车站这一段还没我们吃不开的。
　　下了楼来，菜蕊拦了辆计程车说走“颐和园”去。我说城里啥时又开了个新酒吧。菜蕊说，你还在学校时就已经开了。我说，是吗，我咋没听说呢？菜蕊说，江哥你一天到晚忙着读之夫者也去了，哪还知道这些。我说，那倒也是，我很少出过校门。菜蕊说，“颐和园”是家三星级的大酒店，不是酒吧，我有个兄弟是那里的一个经理，我们经常去，免费的。我说，菜蕊你小子还过着国家干部的生活呢，看不出来哟。菜蕊说，现在这社会有白吃就抓紧时间吃，说不定明天就吃不着了呢。我附和着说，也是也是。
　　计程车飞快地奔驰在路上，两侧的霓红灯飞快地向后闪去，人行道上或男或女或老或少的行人迈着或休闲或匆忙的步伐来来去去着。一家商场正在搞促销活动，大约有十来名模特穿着三点式在台上妖媚地扭来扭去，台下的人群一个人伸长了脖子死死地盯着，站在后面的人踮着脚使劲往前看，有些个子大的干脆拼命地拨开前面的人群往里挤。
　　“江哥，你信不信，这些女人当中绝对有我的兄弟干过的。”菜蕊见我痴痴地望着窗外便自豪地说。
　　“不会吧，”我说，你敢肯定？“
　　“江哥，这你就不懂了，”菜蕊乜了我一眼说：“????现在这个社会有钱了啥女人都可以干。”
　　“这么水灵灵的姑娘就让你们给干了，怪可怜的，”我说。
　　“这有啥，比她们还嫩的我们都干过，”菜蕊扯了一下我的衣服低声说，“上个星期天我们在七十二中干的那个女的才十七岁，读高二。”
　　我说：“菜蕊你知不知道，这叫强奸少女，是要判刑的。”
　　“判个屁，”菜蕊满不在乎道，“人家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管他狗日的‘八路’的屁事！”
　　菜蕊说完这句话，我再没有与他答腔了。一时间我觉得这座城市一下子离我那么遥远了，这速度就像一颗流星划破天际一样，一闪，就这么短暂。计程车在奔驰着，被抛在眼后的仍是曾经的那一条条熟悉的街道——青年路、较场道、凤凰头、扶涌街，可我却顿觉眼前一片朦胧，这是一年前我生活过的那座城市吗？街上那个个焕发着青春活动的女孩还是我曾在童年梦幻里苦苦思念着的处女吗？我的心里顿时涌起一阵前所未有的荒凉感，是那么强烈那么痛楚地刺激着我原本多情伤感的灵魂。我在心里问自己，你是不是落伍了？如果没有落伍，那么关于处女你又是怎样理解的？
　　我们在“颐和园”下了车，菜蕊领我上了四楼。那里的服务生与菜蕊很熟，见了我们就问菜蕊，“二哥，来点什么？”
　　“哎，江哥，你喝什么？”菜蕊问。
　　“喝白酒吧，要味稍烈一点的，”我说。
　　“那就来一瓶二锅头好了，”菜蕊转身对服务生说，“要精装的那种，不要水货。”
　　酒店的人很多，有大腹便便吆五喝六的公务员，也有卿卿我我的情侣。演唱台上一个婀娜多姿的女歌手正忘情地唱着《大约在冬季》。不时有几个家伙阴阳怪气地朝台上的女歌手喊“小妹，再来一个”、“小妹，过来哥哥亲亲”、“小妹，过来陪哥哥喝几盅”。
　　我喝了一口酒问菜蕊：“刘伟最近怎样了？”
　　“大哥这一年多来可谓是风调雨顺，发达得很。”菜蕊说。
　　“怎么讲呢？”我说，“说来听听。”
　　“那次学校不是说了要开除大哥么？”菜蕊猛地灌了一口酒一抹嘴巴接着说，“开除个屁，那些鬼话只不过是走个形式而已。其实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张青山这家伙不愧是个老手，他一面应着学校的压力说要开除大哥，后来，一个休学报告就把整个局面缓解过来了。退学报告也只是缓一下局面，等你们一走，张青山又请几个管事的主在星河大酒店撮了一顿，酒足饭饱之后那几个主又洗了脚、按摩了，在小姐得体的伺候下全都松了口，第二天大哥的毕业证就弄到手了。
　　“毕业证也弄到手了，刘伟他爸没为他找个事做？”我问。
　　“找，怎么没找，”菜蕊说，“给找了好几个单位，大哥都没看中，后来倒是看中了一家单位，可没上几天班大哥说上班闷就没去了，这不，现在就这样飘着。”
　　“哦，”我把酒杯举在眼前观摩着，心里想着杨梦笛。
　　“江哥，想什么呢，”菜蕊见我不说话就问。
　　“一个朋友，”我说。
　　“男的还是女的？”菜蕊呷了一口酒问。
　　“女的，”我说，“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没联系了，不知她怎样了。”
　　“哎，原来是想女人呐。”菜蕊指了一下台上唱歌的女歌手说：“女人，你要是愿意，哪里都能找到你喜欢的女人，又何必去苦恋一个人呢？”
　　“我想的不是你说的那种女人，”我说，“我是认真的。”
　　“江哥，不是我说你，”菜蕊接过我的话说，“现在这社会还流行什么认真不认真的，女人如衣服，脏了旧了就换。江哥你是个读书人，你该知道天涯何处无芳草吧？”
　　“我说了，我想的女人不是你们认为的那种女人，”我说，“菜蕊你????闭上你的臭嘴！”
　　“现在像你这样的人太少了，江哥，”菜蕊说：“可现在的女人是多变的呀，你瞧大哥最近新上任的马子吧，那几天大哥追她时她还说有了男朋友不答应大哥，后来，大哥天天花钱给她买名牌服装，天天请她上高级酒店，没几下功夫就把那女的给压在肚皮下了。可怜她的男朋友说不定还痴痴地等她呢，殊不知她已经流了几次产了。现在的女人呐，意志不坚强咯。”
　　“不见得所有的女人都会这样的，”我说。
　　“钱呐，真????是个好东西，有了钱什么女人弄不到手？”菜蕊羡慕地说，“大哥真????有美人福，那么水灵灵的姑娘都让他给干了，江哥你不知道那女的哟，真她妈的硬是倾国倾城天姿国色。”
　　“我们去看看刘伟，”我说。
　　“江哥你心动了吧，一听大哥弄了个漂亮妞就想去看看了吧？”菜蕊狡黠地笑笑说。
　　“我明天得赶回家，今天晚上有空就顺便过去看看他，兄弟一场，不过去看看不够意思。”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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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刘伟住处的计程车上我没和菜蕊搭腔，我怕我一开口讲话，菜蕊这混帐的家伙便会如数家珍般给我介绍曾和他上过床的那些女孩。比如他会说：“江哥你知道不知道交通局局长？她的闺女的第一夜就是给我的，那晚——”接着他便大吹特吹那天晚上在某某酒店他俩是怎样干那苟且之事的。我敢打赌，菜蕊干的那个女人一定是个三陪之类的，人家交通局局的闺女就那么贱，心甘情愿让你菜蕊干？你菜蕊是个什么东西？比如他还会说：“那天我们兄弟几个喝了酒出来，在大街上见了一个女人，那女人就像一朵花一样，结果怎样，花被我给采了，那样的女人现在硬是少见了，干完事后，我发现床单上有红，????我无意之中还整了个处女。”你瞧他说的，好像在大街上的女人都不是处女，好像????大街上是畜牧场，随便弄个女人就会和他上床和他配种一样。反正关于菜蕊想要开口说的话我至少有一万多种猜测。当时他坐在座位上很不自在，屁股在座垫上磨来磨去，我懒得理他，一边挂欠着家里母亲的病一边想象着刘伟现在的生活。刘伟这小子，????！我心里狠狠地骂道。
　　刘伟变得真快，这变化比街上违章后被警车撵着的汽车还要快。我摁了好久的门铃都不见有人来开门。我对菜蕊说，家里怕是没人吧？不会的，菜蕊蛮有把握地说，这个时候大哥肯定在家。我说，那????还不来开门，我第一次来他就给我这样的见面礼？菜蕊诡秘地笑笑说，万一人家在干哪事儿呢？你再等等。他说完就一边擂门一边喊，大哥，我是菜蕊，我给你带客人来啦！不一会儿，屋里有人趿着拖鞋来开门了，一边开门一边骂咧咧道，妈的，这么晚来还来叫丧，出啥事儿了？
　　门一开，我就看见了刘伟。他变得真快。
　　“江南！”刘伟喊出了声，“你????从哪里冒出来了？”
　　“你说我????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我笑笑说，“????，你没让我好找你。”
　　“这不找着了吗？”刘伟笑笑说：“快，来来来，屋里坐，屋里坐，咱哥俩快两年没见面了吧？”
　　“快两年了，你小子现在混得不错，”我落了座四处打量着这屋里豪华的装饰。
　　“你现在在哪里混？”刘伟问，“还在写小说什么的吗？”
　　“写什么呀，只不过偶尔乱画画而已，”我说，“身不由已啊，现在不像以前读书那会儿时间多又有灵感，现在不行啦。”
　　“在哪家单位？”刘伟递了支烟给我问。
　　“不不不，我不抽这玩意——慢性毒药，”我说：“现在在一家报社混日子。”
　　“不错嘛，咬笔杆子好啊，”刘伟自己叼了一支烟点了火说，“不像我现在过着这种流浪的生活。”
　　我们正说着话，电话铃响了。刘伟一边叫我喝茶，一边起身去接电话。
　　菜蕊这家伙一点也不闲着，把冰箱打开找喝的，一边还冲我问，“江哥，你来瓶什么？啤酒还是可乐？”
　　“我喝茶呢”，我说“待会儿我就走，就不要了。”
　　这时候刘伟接完电话回来对我说，江南你知道是谁打电话来的吗？我说，是谁？是胡志强，刘伟一脸鄙夷的神色说，当年那个极力主张开除我的老头。我说，刘伟你说的是胡老师，胡老师给你打电话来了？不是他还会是谁，刘伟一脸得意地说，他打电话请我明天到银河饭店吃饭。我一下子犯了糊涂问，胡老师请你吃饭？是啊，刘伟把烟捻灭了说，他现在已经不是胡老师了，是胡局长了。这怎么说呢？我问，胡老师没在学校教书了？那当然，刘伟喝了口茶说，他上个月就离开学校了，我叫我爸给他在我们市弄个了文化局局长的位子坐坐，这不，他打电话请我吃饭来了。刘伟说完话又叼了一支烟点了火。我看着他点烟的样子，觉得他正在与我一步步背离。
　　胡老师当局长了，这是我始料不及的。一年前的那个花白胡子老头的形象顿时在我的脑海里清晰起来了：一年前胡老师还忙着写论文为评职称搞得焦头烂额，一年前的他还不知道什么是三星级五星级，而一年后他却要在一家三星级饭店请一个他曾咬牙切齿痛恨的学生吃饭，一年前还是个满腹经纶的学者形象，一年不见了想不到变化这么大。时间，真不是个好东西！
　　“变化真快呀，”我感叹到。
　　“是呀，想当年我在医院的时候胡志强还口口声声骂我是害群之马，一个劲地嚷着要开除我，”刘伟狠狠地吸了几口烟接着说：“妈的，一年前还是个什么狗屁学者，一年后还不????狗熊一只。”
　　“胡老师怎么就不想在学校干了？”我想问个究竟。
　　“这老头一连几次评正处级都没评上，”刘伟有点幸灾乐祸道，“后来差点就评上了，却因我的事又给耽搁了，这老头一下不知怎么想开了，等你们一走，又配合张青山让我顺利地拿了毕业证，条件是让我爸给他重新弄个工作干干。”
　　“就这么简单？”我不甘心，又接着问道。
　　“就这么简单。”刘伟说。
　　“想不到一年前那么硬峥峥的老学者也竟然会作出这样的选择。”我无比感慨地说。
　　“这就是人性的弱点，”刘伟跷起二郎腿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嘛。”
　　我说，“那是，那是。”
　　“明天吃饭一块儿去？”刘伟说：“当年你是他的得意门生，回来了我们在一块儿说说话也好。”
　　“不了，”我说：“明天我还得赶回家，这次我只请了十天假。”不知怎的，我突然害怕见到胡老师了。还是不见的好吧，以免见了面大家都很尴尬，我心里想。
　　“那我就不勉强你了，”刘伟突然换了话题问：“你回学校去看过吗？”
　　“下午刚回去过，”我问，“怎么了？”
　　“没什么，”刘伟一副沉思的模样道，“????读了四年书，却没在学校安安心心地待过一天，现在????还真想回学校去看看了。”
　　“你一直没回过学校？”我有点不相信，“一块钱的公共汽车，十来站路你回都没有回过学校？”
　　“学府路又新建了一幢管理大楼，全部是多媒体教室；三教楼那也盖了一幢计算机网络大楼；荷花池又扩建了一倍；文学院门口的草坪上弄了座喷泉，”我把回学校后所看到的变化大致地给刘伟讲述了一遍。
　　“想不到学校竟然有这么大的变化，”刘伟突发感叹道：“大学呐，大学……”
　　我不知道他想说什么，也懒问。窗外华灯闪烁，卖烧烤的小贩用扩音器放出来的吆喝声没完没了地叫个不停，汽车的马达声把地皮震得籁籁发抖。我的心烦得很，正准备起身告辞时，却发生了令我意想不到的事——杨梦笛出现了。
　　她没有多大变化，只不过与我分别时身体略显雍肿了些，她的头发还是那样随意地披着，皮肤更白了一些。她是出来端茶杯的，见了我她十分意外，动了动嘴唇想要开要口，但还是忍了忍没说出声。菜蕊见了杨梦笛就向我介绍道：“江哥，这是大嫂。”
　　接着他又向杨梦笛介绍我说：“大嫂，这是江哥，大哥的大学同学，挺够哥们的。”
　　我不知那里冒出一股火来，冲菜蕊吼道：“你????叫什么叫，我们认识！”
　　“认识？你们认识？”菜蕊不相信地看着我说：“你不是一年前就离开这里了吗？”
　　刘伟也转过身来问：“你们认识？什么时候认识的？”
　　“刘伟你????记性是不是被老鼠给偷着吃了咋的？”我狠狠道：“一年前，在医院还是你介绍我们认识的。你????你！”
　　“哦，对对对，”刘伟一拍脑袋说：“一年前就认识，我们也是那时才认识的。”
　　刘伟当着我的面吻了杨梦笛，然后把嘴附在她的耳边戏谑地说：“幸好我们相隔这么近，才有了今天的相爱。要是江南也住在这座城市，说不定你会爱上他的，对吗？亲爱的。”
　　刘伟抚摸着杨梦笛柔柔的秀发对我说：“江南，这是不是叫近水楼台先得月？这么漂亮的美人你是不是也心动过？”
　　我尴尬地笑笑没有搭腔。同时我也看见杨梦笛的脸在短短的一两分钟内变了几万种颜色，她抽搐着嘴唇想要开口说话，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哦，杨梦笛，我曾日思夜想的情人哟，想不到你最终还是没能够等到我回来，想不到你最终还是躺在了别人的怀里。你还记得我们曾在信上那些发自肺腑的许诺和我们离别时那些海誓山盟的誓词吗？是的，我是多么地爱着你呵，可如今，当我面对现实，当我再次与你相见时，我还能说些什么？呵！我的爱人，为什么在这么短暂的时间内你就将我的回忆无情割断，将我的感情逼到死角？你叫我说什么好呢？
　　我飞快地转动着大脑，回忆和杨梦笛在那短短的一夜里以及在以后许多日子里绵绵的来信和电话里的点点滴滴，我顿时发觉有些记忆是千万不能拾捡的，一旦拾捡了起来就会令人受伤，让你伤心愈绝、肝肠寸断。
　　我简直没有勇气再看一眼杨梦笛了，我怕再看她一眼眼泪就会不争气地流出来，我猛地灌了一口茶把我呛了个半死，然后站起来对刘伟说：“我得走了。”
　　“再坐一会儿，再坐一会儿嘛，”刘伟按着我的肩说，“才来又要走了，咱哥俩还没好好聊聊呢。”
　　“我明天得赶回家，没多少时间了，”我极力控制住自己的眼泪说：“再见了，我回来看见了你也就放心了，以后有时间我们再好好聊聊。”说完这句话，我才琢磨我是在给刘伟说还是在给杨梦笛说，一下子我的思想变得分外的茫然。
　　“那我就不送你了，”刘伟拍拍我的肩说：“兄弟你现在是个大忙人了，要顾惜自己的身体呀。”
　　“我知道了，恁个大男个还会垮了膘不成，”我强颜欢笑到。说罢，我转身对杨梦笛说：“嫂子，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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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一说完话，就匆匆跨出了门口，菜蕊也跟了出来。我没理他，只顾一个人木然地往前走，好几辆汽车刺耳地鸣着笛从我身边呼啸而过。菜蕊在身后叫我，江哥你走错路啦，该往这边走，你咋过马路了呢？我仍旧没理他，走在永远也过不完车的马路上，我听到至少有一万辆汽车朝我冲来的声音，可奇怪的是这些汽车都在快要挨着我的时候刹住了车。我真希望他们一个个从窗口伸出头来骂我几声，但是这些司机不知????是生了病还是从娘胎里出来就没学会过骂人似的，都安安静静停了车目送我走过。菜蕊还在喊，江哥你走错啦，回来，快回来！
　　走错了？我在心里骂，????我走错了，我????也有走错了的路，那我该怎么走？
　　回来，菜蕊你喊我回来，我回哪里来？可静会回来么？杨梦笛会来么？阿甘，还有那帮曾和我一起踢足球、开下流玩笑的兄弟们会回来么？
　　他们能回来么？在这个华灯闪烁的夜里我就这样蛮不讲理地走着，像一个开路者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