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四年級--為懷念性壓抑時代而作

作者: poppermissing

　　　　
　　2000年6月29日的下午，四點半，我扭過頭去，透過模糊的車窗看了愁眉苦臉的袁君最後一眼，然後，被一些更加模糊的東西遮住了雙眼。
　　不知道那個時候袁君的心中是否在用小波喜歡的句式懷念我——“我的朋友戴君就這樣站起身來走出門去，不再回來。”

　　　　　　　　　　　　　　　　　　　一
　　　　有很多個晚上，在熄燈之後，倘若你站在501套間的外面，就會聽到時而兩個人，時而三個人，時而一大幫人快樂的呻吟聲，這些聲音乍一聽錯落有致，高低疊韻，頗有大珠小珠落玉盤之美。但是聽得多了，就會開始懷疑自己是男是女。
　　　　為了解決這個問題，有一段時間，我總是跑到這些傢伙的身邊細緻觀察，結果發現“在上者”經常不同，可是“在下者”只有一個，那就是袁君。對此，我想到：
　　　　1.什麼人都可以上好像很不好，假如我是女人，我總以為只有少數人才配日我的屄。2.《維摩詰所說經》云：“或現作淫女，引諸好色者。先以欲鈎牽，後令入佛智。”袁君難道是“捨身菩薩化身，以濟貧人之欲”？
　　　　等到想到這裡，我就完全糊塗了，又因為自己也黑燈瞎火地被人抱住，眼看要遇上“快感非性化”的遊戲，我也只有倉皇地叫着“非禮呀”“殺人啦”之流不入流的詞語偽作妥協地逃入光亮里去。
　　　　假如說大三暑假前袁君給我留下什麼印象的話，那麼也只剩下這樣一些類似於荒誕畫的圖景了。

二
　　　　袁君喜歡漂亮的女孩子，尤其是美麗的小女生。可是大三暑假跟我住在一起的時候，校園裡不但沒有小女生，連男生也簡直見不到一個。處在這樣的環境裡，每天再讀上十小時考研英語，每個人都會改變以往對事物的看法。
　　　　我不喜歡陌生人，更害怕鬧鐘滴答滴答的走動聲。袁君睡在我上鋪的兩個月裡，我總是把他的小鍾藏來藏去，有時放在壁櫥里,有時塞進廁所的水箱去。這與其說我有強迫症,不如說那個鬧鐘很可愛,，和袁君捏着屌跑來跑去時表達了同樣的幸福。
　　　　有一天的黃昏，天氣依然很熱，我聽着洗手間裡嘩啦嘩啦的水聲，就不由自主地產生了幻覺，以為穿過走廊就可以看到一絲不掛的神女，所以把筆一拋，徑直跑出來。
　　　　袁君的屁股很白，並且有一種奇怪的表情。領悟到這一點是因為我沒有看到什麼裸女，倒是發現袁君寸縷未着地站在窗口後面，以四又三分之一拍的節奏在一個板凳上抖動着自己和濕淋淋的衣服。
　　　　等到看完了他抖動的樣子，我就斜倚在灰白色的牆上，想起來我們現在的身體位置和晚上睡覺時極為類似。相同之處是這兩個時期我們的人和屌互相平行，不同的是夜裡我們硬起來，白晝我們軟下去。假定生活真的分為陰陽兩界的話，我忽然覺得，他和我一樣，不屬於這個日常經驗的世界。
　　　　他掛好了衣服，就站在哪裡，一動不動，屌朝東。我想了一下，覺得這個樣子實在怪誕之極，就自己也去搬來一個板凳，爬上去，奪去這個行為的獨特性。但我是穿了內褲的，儘管我也熱得厲害。
　　　　“走在寂靜里，走在天上
　　　　　　而陰莖倒掛下來”
　　　　袁君聽了，忍不住問我“你是不是想看我跳下去？”
　　　　我懶得回答，就目光朦朧地看了他一眼。豈效阮籍窮途之哭，豈效袁君憑窗裸行。
　　　　這個時候，夜色就要來到眼前。我面無表情地走回屋子裡，看着沉悶的空氣，不知道該到哪裡去。

三
　　　　考研時代，我總是翻來覆去地聽一些黑色的歌曲，“你怎樣在經常改變萬物形態的霧般的世界裡移動，若讓我許願我寧願做一隻狗，當我看到父母在打架，他們徹夜酗酒不歸;我想在電視上挖一個洞，我不願長大。我不願我的頭髮脫落，我不願心中充滿了懷疑，我不願去學習算術，我不願象花兒一樣盛開、戀愛、結婚，讓生活轟鳴着駛入地獄。”
　　　　袁君也喜歡這些歌，尤其在讀完了王小波的《時代三部曲》之後,一拿起政治理論輔導書，就會聲嘶力竭地吼起來，聲音單調而劇烈。“青年死得特別早，青年變成了枯草！”
　　　 “歷史充其量象胡堆亂放的垃圾堆”。這個觀點總象一堆垃圾在我腦子裡飄來飄去。等到聽完了袁君的歌聲，就明白了糊塗的緣由。
　　　　那個時期之於我,就像一場噩夢,噩夢裡雖然一切仍舊井然有序，但是無法分辨哪一些是虛構，哪一些是真實。如果我想得到什麼，就一定什麼也得不到。　
　　　　也許只有一個辦法可以解決這個問題，就是趕快變成白痴吧。這樣子在垃圾堆里活下去，很快就能夠學會在別人的苦難面前轉過臉去。

四
　　　　學校的圖書館頂有個大鐘，它有兩個一模一樣的表面，正面的一個對着校門，反面的一個朝着宿舍。有一段時間，時間在這兩個平面的指針上靜止了，正面的那個停在8:15，反面的呆在5:40。
　　　《神曲》裡寫到，地獄第七圈鋪着很厚而乾燥的沙子，踩在上面就象過沙漠一般。鬼魂們都在沙上受苦。一個個火球從高處降落，就像火雨。那些鬼魂們就在沙上跳來跳去，以避免火球的打擊。
　　　　冬季晨跑的規定不知是不是撒旦本人的意見，反正這項活動總是刺激着我的想象力。
　　　可我不是但丁，所以只好和鬼魂們一起跑到校門口，再打着哆嗦告訴袁君，我們並不總在經歷一切後才發現意義昭然若揭。進入校門的時候，我們看到8:15，意味着青年是國家的未來，是早晨八九點鐘的太陽。而當我們進入教室，在老師循環的語聲中墮入夢鄉，如果你不幸醒來，就會象沉入暮色的夕陽一樣無可奈何。

五
　　　趙州到一庵主處問：“有麼？有麼？”主豎起拳頭。州云：“水淺不是泊舡處！”便行。又到一庵主處云：“有麼？有麼？”主亦豎起拳頭。州云：“能縱能奪，能殺能活！”便作禮。
　　　　公案上講，在趙州看來，豎拳頭雖然不能表達自性，但作為一種方法來運用，還是可以的。
　　　　不知別人的情形怎樣，高興的時候，我的屌會猛然直豎起來。我猜想要是有位高僧來問它，“有麼？有麼？”它一定會先點點頭再搖搖頭，作出一副無處可逃的委屈樣子。
　　　 “對一支銀色的鳥來說，對飛翔的恐懼是荒唐的。”
　　　　不知它把作孩子時的憧憬放到哪裡去了，它已經純潔的要發瘋了。

六
　　　　學校里的溫度總是熱得讓人面無表情。大四的最後一個夏天，宿舍樓經常停水，其次序從上到下，最悲慘的時候連一樓都滴水不剩。這時候如果我想洗澡，其途徑有二：一.爬到廁所水箱裡去，蹲下，當自己是涮羊肉片，然後乞求水箱不要破裂；二.跑到食堂的洗碗池邊，把自己脫光來沖刷。途徑二洗起來比較爽，但是要冒保安、黨委書記和觀淫癖的危險。
　　　我所住的宿舍樓象個垃圾桶，但這個垃圾桶也有好處--對面住着很多女生，你可以看過去，她們也可以望過來，小孩子在長大成人之前經過了這個階段,就喪失了全部天真。
　　　　袁君不看對面的女生，這一點我一直非常奇怪。黑夜裡，有時候對面女生會穿着三點式跳起健身操,有時候會表演現場脫衣秀，有時候會自以為安全地玩起二人世界，這些時候都是我們的快樂時光。但是袁君不看，他總是站在床旁,對着我們,對着暗夜,一邊嘆氣,一邊作着無人提問的回答“這樣解決不了問題,解決不了。”
　　　　沒有解決不了的問題，使其成為困難的只是人的思想。我一直很想告訴袁君，對面樓里某一間黑漆漆的屋裡，有四個自以為匿身暗處的女生，正在其窗前一字排開，偷看這邊衛生間裡男生洗澡。
　　　　用心去痛苦，用屌去快樂，我也只有用周星馳式的問答解決疑惑了
　　　 “--偷看一個男人的屌需要理由嗎？
　　　　　 --需要嗎？
　　　　　 --不需要嗎？
　　　　　 --需要嗎？
　　　　　 --不需要的，少廢話，等看完再搞哲學思辨吧傻瓜。”

七
　　　　卡贊扎基斯講，“耶穌受過痛苦，從那時起痛苦就成為神聖的義務；耶穌直到生命最後一刻一直在同誘惑鬥爭，誘惑終於被擊敗;耶穌死在十字架上，從這一時刻起，死亡就永遠被征服了。”
　　　另一個憤世嫉俗的人--威爾海姆卻說“宗教可以建立在一種穩固的基礎上：靠性壓抑來塑造的父權制的人的結構。”“性禁錮大大改變了在經濟上受壓迫的人的性格結構，以至於他的行動、感情和思想都違背了他的物質利益。”
　　　　這兩種說法並不矛盾，不屬於無法克服的障礙。但我很久以後才體會到這一點。
　　　　十一月，天氣寒冷，袁君站在走廊的盡頭。“我決定不考研啦”他說。“為什麼？”“你還能忍受這種痛苦的生活嗎？”
　　　　袁君的聲音很小，也沒有解脫的快樂，可是臉上在笑。
　　　　我聽了這種回答，覺得自己有發瘋的危險，就趕快拔腿跑掉了。等到晚上躺上床翻着政治教材，忽然想起來《青銅時代》裡的話“假如人生活在一種不能抗拒的痛苦中，就會把這種痛苦當做幸福。假如你是一隻豬，生活在暗無天日的豬圈裡，就會把在豬圈裡吃豬食看作極大的幸福，因此忘掉早晚要挨一刀。”
　　　　那時候，考試就是這樣的刀子，我也是這樣的豬，幸運的是雖然變得呆頭呆腦，但我不喜歡豬食，更不喜歡變成受虐狂。

八
　　　　很多人給我寫了畢業留言，但是袁君沒有。他只是戴着一頂秀氣的小白帽，打着一把小花傘，象個易裝癖一樣在午後的校園裡徜徉。然後，去食堂吃飯。
　　　　那些天總是熱得可怕。夜深時開始下大雨，我失戀了，袁君坐在旁邊，不知所措，不知道他是不是怕我會哭。
　　　　袁君曾經對我說，大學時代有三個人對他影響最深，排名程序為：劉某某(大學老師)，王小波，還有敝人。對於這個次序，我總喜歡跟袁君開玩笑：如果王小波還活着，一定會跳起來怒喝一聲，“吾愧居戴前，恥居劉後！你這沒良心的小賤人！”
　　　　袁君聽了，興高采烈地捏着屌開始奔馳,跑累了就停下來問我一句“你是怎麼解決性慾問題的？”

九
　　　　大漢奸梁鴻志先生講過，世界上有兩樣東西最髒，但是男人最喜歡搞。一樣是政治，另一樣是屄。
　　　到了我們這個年齡，已經很少有人還保存着中學政治課本,但是袁君不同。便秘的時候,他拿出初中版；腹瀉的時候，又找來高中版。等到看得發出一陣陣狂笑，就可以奔向廁所了--國家教委一定想不到，政治課本還可以治腸胃毛病。
　　　　希特勒1941年2月在一次公開演說中講“民主社會主義和馬克思主義根本來說是相同的東西。”
　　　 “通過馬克思主義可以達到自由與平等的信念的完全崩潰，已經迫使俄國走上德國一直在遵循的相同道路，即通往極權主義的、純粹消極的、非經濟的、不自由不平等的社會。這等於說共產主義和法西斯主義本質上是相同的。法西斯主義是在共產主義已被證實為一種幻想之後所達到的一個階段，而在斯大林主義的俄國和希特勒之前的德國，共產主義已經同樣被證實是一種幻想。”
　　　　社會主義者不知會不會同意這樣的觀點，“你可以避開這世界的受苦，你完全有這樣做的自由，這也符合你的天性，但也許正是這種迴避是你可以避免的唯一的受苦。”他們和納粹分子一樣，由同樣合適的材料做成。
　　　 “夢具有一種荒誕的真實性，而真實有一種真實的荒誕性。”
　　　　袁君看完了《1984》，就裹着一床大棉被來找我。
　　　　他說，“我冷”。
　　　　這個時候，天空晴朗，據說人人都有麵包，人人生活安定。耶穌如果再度降世的話，恐怕早已被群氓的石頭砸死了。
　　　　凡是爭取自由的人、不為人知的苦修士、為了群眾的苦痛焦灼不安的人，無一例外，都將被拋入深淵。
　　　　我相信什麼？是人，理想，抑或是生活嗎？我無法回答，這純粹是瘋狂，是道德勇氣的神話。

十
　　　 “上帝啊，你們不是群氓，你們不應在別人的罪惡傘下尋求棲身之所。”
　　　　告別的時候，我一邊哭一邊笑。時間已經不再流動了。
　　　 “我請求:雨
　　　　　 我請求熄滅
　　　　　 生鐵的光，愛人的光和陽光
　　　　　 我請求
　　　　　 在夜裡死去

　　　　　 我請求在早上
　　　　　 你碰見
　　　　　 埋我的人

　　　　　 歲月的塵埃無邊
　　　　　 秋天
　　　　　 我請求：
　　　　　 下一場雨
　　　　 洗清我的骨頭

　　　　 我的眼睛合上
　　　　 我請求：
　　　　 雨
　　　　 雨是一生過錯
　　　　 雨是悲歡離合”
　　　　我永遠忘不了那些夜晚，在黑暗中坐在窗旁，看着夜色、搖擺的樹枝、模糊的女生，看着袁君頹唐的眼神，看着自己的青春消失在玻璃的倒影中。使人昏眩的不是天空的虛無，我們只不過才剛剛開始生活呵，籠罩我們的，或許只是自己挖掘的地洞和沒有盡頭的等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