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年,我二十九岁,放弃了在华尔街的一份高薪职位,到北京创办自己的企业。当时回国的“海龟”并不多,大家背景相似,也需要彼此扶持,所以每个月我们会找个地方聚一下,吃顿饭聊聊天。
在二月的聚会上,我见到以信。那天我的心情不好,因为前一天,我丢掉了一个很有希望的项目。看著其他人举著酒杯高谈阔论,我安静地坐在一旁,有些寥落。然后我看到坐在不远处的以信。
自十六岁到美国,我从中学,大学到工作一直有不同的女朋友,虽不敢说是个花花公子,但自认对女人还有些历炼。可是看到以信,我竟象个毛头小伙子,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竟有些呆了……
在一大群飞扬浮躁的年轻人里,她像一朵优雅的玫瑰,安静却有致命的魅力。虽然,她眼角已经有了淡淡的皱纹,她的皮肤也不再有少女的润泽,但她优美的五官,晶莹而略带哀愁的眼睛,含蓄温文的气质却是当下时髦女郎望尘莫及的。她并不孤傲,时而和周围的朋友聊几句,微笑地听别人说故事。但我强烈地感觉她的心不在这里,看著我们,她好像看著一群淘气的孩子。
趁她起身去倒酒的时候,我踱到她面前。近身看她,我更加赞叹,青春的浮躁早已尘埃落定,取而代之的是成熟女人的神秘韵味。
我微笑地伸出手:“你好,第一次见到你。我叫贺汀宇,这是我的名片。”
“你好,我姓徐,双人徐,我叫徐以信。不过我今天没带名片。”她郑重地接过我的名片,把中英文两面都看过。“贺先生自己经营公司啊。”
“是,混口饭吃。”
以信打量一眼我身上的西装,笑道:“贺先生太客气了。”
“你才客气呢,徐小姐。”我加重语气称呼她。“叫我汀宇,或者我的英文名字Tony。”
“好,你也叫我以信吧。不过,你刚刚应该称呼我Madame,而不是Miss。”
“为什么这么说,你看上去也不过三十上下嘛。”
以信温和地笑笑说:“谢谢,可时间不饶人,我已经三十七了。”
虽然我看得出她不止三十岁,但听到她诚实地说出自己的年龄,我的心一沉。
我们之间的气氛忽然有些尴尬,以信忙岔开话题:“汀宇,你原来在美国什么地方?”
“我在纽约念高中,然后到普林斯顿念大学和研究所。博士毕业以后回到纽约,在Goldman Sachs做期货,做了三年,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人太累了。而且这几年情况不错,每年几百万的红利,钱多,人就有点迷失。最后咬牙跳出那个圈子,想回国做点实实在在的事。”我本想只回答以信的问题,谁知嘴巴不听使唤,一路说下去,简直不知所云。
以信很好涵养,听我说完,点点头表示理解。“很好啊。不过我听说在国内做事也不容易,需要很多关系,后台什么的。”
“是。”我摇摇头,真是一言难尽。“不过国内还是很有人情味,不象纽约,每个人都冷冰冰的。”
“真的吗?我只去过纽约两次,没什么印象。只记得纽约人都打扮得很时髦。”
“是啊,尤其在华尔街,冬天的时候,每个女人披一件貂皮大衣,不论身材怎么样。有时候中午出去吃饭,好像看到满街的狗熊。”
她笑:“那总比我们伊利诺依好,我们那个小城的人一件棉衣可以穿十年。”
“你在那边读书吗?”
“不是,我在加州理工读博士,毕业以后到UIUC作assistant professor。”
“tenure track?”
“是,两年前拿到tenure。”
“啊,你很厉害。”我并不是恭维,一个女人,UIUC的终身教授,真的是很能干。
“不会,我比较喜欢做研究。”以信平和地说,大概太多人说过同样的话,她早就无所谓了。
“你现在作什么?”
“我几个月以前回到大学母校教书。”
“怎么想到回国,在美国没意思吗?”
“也是也不是。我父母年纪大了,他们只有我一个女儿,我在美国十几年,也该回来陪陪他们。而且,我们那个大学城,除了玉米地还是玉米地,是个做研究的好地方,但再住下去,人都要疯掉了。”
“噢。”
这个话题似乎又继续不下去了,我喝了一口酒,有些懊恼自己的笨拙,我平时绝不是这样,也许,丢掉生意的打击太大,我的大脑和舌头同时罢工了。见以信四处张望,想结束和我的对话,我连忙找了新问题:“你丈夫没来吗?”
她平静地看我一眼:“我已经离婚很多年了。”
“对不起。”我连忙道歉。在美国多年,我习惯于不问人家家事,但今天,我接二连三地犯错,完全忘记该有的礼貌。
“没关系。”看到我的窘迫,她微笑道:“我有个女儿,已经十三岁了。她今天有事,下次我会带她一起来。”
“那多好。”以信的宽容让我很感动。“她叫什么名字,是不是和妈妈一样漂亮?”
以信开心地笑了。“她叫霜红,长得比较像爸爸,但在我眼里,她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孩子。”
“双红?”那是我最先想到的两个字。
“霜叶红于二月花的霜红,她生在秋天。”
“这么美的名字。”
虽然我觉得自己的表现糟透了,但以信临走前,我还是大胆地和她要电话。以信想想,说她会发Email给我,告诉她的联络方式。我很沮丧,因为这无疑是变相的拒绝。
但几天后,以信的Email真的来了。她说很荣幸认识我,以下是她的电话,希望和我保持联系。一封非常简短而且典型的美国式回函,但我仍仔细地看了几遍,试图从中找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又过了一个星期,我刚好到清华去开一个研讨会,于是我打了电话给以信,问她是否可以见个面。电话的另一端,以信仔仔细细地告诉我她什么时间到什么时间要上课,和学生开会,什么时间有空。她很认真地和我订这个“约会”,但认真之中又有公事化的冷淡。最后,我们定下吃晚饭的时间,虽然她的口气不给人任何幻想的空间,但我会抓住这次机会,好好了解她,也让她了解我。
我开完研讨会,直接去了我们约定的餐厅。只等了五分钟,门口便出现以信的身影。我看看表,她还真准时。
“对不起,我迟到了。”见我在等她,以信有些不好意思。
“没有,是我早了。”
我还没来得及表现绅士风度,她自己拉开椅子坐下了。
那是一家上海馆子,以信点了自己喜欢的腌笃鲜,狮子头和红烧滑水,我又加上一些地道的上海特色菜。
一壶龙井上来,以信一边喝茶,一边问:“汀宇,你是在国内长大的吗?”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的声音。”
“怎么,我的普通话不标准?”
“是不太标准,不过我主要是听你说话声音低沉,腹腔共鸣比较强,母语是英语的人容易这样。”
“天哪,以信你不是国安局的吧?”我貌似惊讶。
“不是。”她毫无幽默感地回答。“只是我的专业是机器学习(machine learning),我做了很长时间的语音识别(speech recognition)和时间序列(time series)的研究。分析人的声音都成职业病了。”
“很有意思,不象我的职业病是见钱眼开。”
“为什么?你不是开计算机公司?”
“我当老板,又主要作银行的生意,当然是见钱眼开。而且我本来是学金融的,一直在钱眼里。”
“金融?那是不是很多数学?我听说你们也用纳西平衡和博弈论,和我们人工智能很象。”
“纳西的理论主要用在经济学(economy)领域。金融(finance)不太一样,我们偏重于资金,比如银行,债券,股票,投资什么的。”
“哇,你很厉害,我从来都搞不清楚钱的事。”
“我们当然要把问题复杂化,否则怎么骗你们这些投资人的钱?”
“说的也是。”
我笑,如果以信有钱,一定是华尔街那些掮客最喜欢的主顾。“哎,你刚才说腹腔共鸣,我觉得学声乐的人也很强啊。”
“这是一种可能性,不过我看不象。”她说完偷笑,仿佛自己很幽默。
“我就那么没艺术气质?”我作沮丧状。
“开玩笑啦,不过我说得对吗?”
“不完全对。我的英语绝对是到美国以后才学的。但我生在巴黎,那时候我父母都在使馆工作。我在巴黎一直呆到小学三年级毕业才回国,后来我爸爸又调任联合国,所以我初中毕业就到纽约去了。”
“那你的法语一定很好了?”以信象个小孩子一样好奇,两眼发亮。
“Assez bien pour vous enseigner.”我耸耸肩,不以为然地说。
“什么意思?”
“意思是蒙你没什么问题。”
“啊!你在嘲笑我。”以信笑,笑容里带著她惯有的宽容和温和。
“逗你的,我原话是说我的法语好到可以教你。”
“那还差不多。”
我叹口气:“有的时候也很悲哀,我一个地地道道的中国人,英语比法语好,法语比中文好。而且我父母都是上海人,所以和他们在一起我只说上海话。真正每天说普通话就是到北京以后这些时候。”
她点头:“是啊。我女儿现在也有这个问题,回国后,我逼她每天说中文,但她的阅读和写作简直惨不忍睹,我都快放弃了。”
那顿饭从头到尾吃得很轻松,以信吃得很多,完全不做作,也不需要我照顾。我们聊聊各自的家庭,工作和在美国的经历,就象老友重逢一样。
第一次见面,我只看到她的矜持和神秘,但这个晚上,我发现她诚实,善良,达观,而且……有些不解风情。快四十的女人,眼神仍时时流露出少女的坦白。她完全不会说谎,不会拐弯抹角地拒绝人。第一次见面,她说发Email给我,她就真的发了。我早已习惯这个世界的虚伪,忽然遇到这么一个真诚的人竟然很不适应。和我吃饭的女人里,只有她才会一本正经地和我约定时间,好像在决定她的学术会议。只有她,才会一分不差地赴约,全然不了解迟到是女人的特权。
她应该是不平凡的,事业成功,离过婚又有孩子,但这一切在她身上没有留下什么痕迹,和我接触过的大多数女强人截然不同。也许是在学校里呆得时间太长,她才能这么不通世故。
再次见到以信是一个星期后,我再次到清华开研讨会的时候。那天,我做了一个有关商业银行IT管理系统的报告。
散会后,我正在低头收拾资料,一个温柔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汀宇?”
我忙抬头,真不敢相信,以信就在我身边。“对不起,你们开会以前我在这里给seminar,可能手机忘在讲台上了。”
“是这个吗?”我把一个小巧的手机递给她。
大概受不了太多人的目光,以信低低地说了声谢谢后,红著脸快速走出去了。
我饶有兴趣地看她出门,今天,以信戴了一副很秀气的无框眼镜,更衬托出她的优雅气质,身穿浅灰色套装,短裙下一双匀称修长的小腿令人遐想绯绯。
三两下收拾完我的东西,我快步出门叫住了以信。
“真巧,没想到我们会前后在同一个讲台上给报告。”以信停下来等我。
“是啊,真巧。以信,你戴眼镜很漂亮。”也许有些唐突,但我是说真心话。
“是吗?”以信笑笑,有些不知所措地拢拢耳边的头发。“上个星期霜红才逼我配的。她说我的旧眼镜太丑了。”
“晚上有空吗?一起吃饭好不好?”我看看表,已经傍晚五点半了。
“谢谢你,今天就算了,我实验室还有很多事。”
“再忙人也要吃饭。不会占你太多时间,我们就在五道口找个小馆子随便吃吃。”
“那……好吧,不过我要先打个电话给霜红,让她晚上直接到外公外婆家。”以信挣扎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有了第一次吃饭的经验,我决定更进一步。对待女人,我还有些手段,而且以信的情商和心理年龄尚属低段位,快速搞定应该不成问题。
以信无疑是那种慢热型的女人,顾虑太多,文明的面纱戴得太厚,在感情的战场上,她一定是个逃兵。对付她,只有果断的进攻。
吃饭时,我经常深深地凝视她,但当她觉察到我的眼神,我便露出一个微笑或是转移视线。以信被我看得发毛,但又不知如何开口拒绝。她还想象上一次那样和我闲聊,于是没话找话说:“我很喜欢法国,风景很美,人有情调,连语言都好听。”
“是,还有酒和菜。法国人真的很浪漫,擅长调情,几句话,一个眼神就可以把气氛搞得一触即发。然后再迂回婉转,很象一首歌,快慢交替,节奏把握得很好。”
以信的脸立刻就红了。她不知如何接下去,也不敢开始另一个话题,生怕我又不合时宜说出些什么。
我装作没看见她的困窘,继续体贴地照顾她吃菜。经过我那番话,以信已经食不下咽。看样子,我的“几句话,一个眼神”达到了紧绷气氛的效果。但我不准备放慢速度,否则以信会一头钻会她的壳再也不出来。
“以信,你这么漂亮,这些年除了你丈夫,难道没有人追你吗?”
她不解风情地,诚实地回答我:“我大学时父母管的严,每天上完课住在家里,根本没想过交朋友。到美国后又很快结了婚,然后小孩,离婚搅得我头昏脑胀。工作也忙,我在感情上实在很失败。”
然后她笑了,好象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有一次,我们UIUC的中国人办国庆舞会,我去了,穿着衬衫和牛仔裤。一个男生过来请我跳舞,又问我是不是刚来的。我们系上的一个学生对他说,我是他的老师,那个男孩立刻就吓跑了。”
“小男生,没勇气也没底气。以信,如果我追你,即使你当了清华的校长我也不会被吓跑的。”
以信深深地望进我的眼睛,仿佛被我迷惑了,又仿佛在寻找一个答案。她想开口,但欲言又止。
“走吧,我送你回家。”她的神情让我作出决定,今晚会是特殊的,但要先离开这个热闹的餐馆。
她陪我去拿车。通往停车场的路上一个人都没有,我们清楚地听到自己有节奏的脚步声。清冷的月光洒下,照着以信莹白如玉的脸。
“以信,你有过什么幻想吗?”
“幻想?很多啊,幻想霜红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幻想我自己四十岁前拿到图林奖。”
她在逃避。
“你知道我不是问这个。你会不会希望自己成为灰姑娘,在一个舞会上碰到自己的白马王子?”
“唉,我什么年纪了。我每天最大的愿望就是赶快做完所有的事,回家陪陪霜红,早点上床睡觉。”
我不再说什么,也许她说的都是事实,但如果她真的心如止水,她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含混以对,以她的个性,她会坚决地向我说No。
三月初,北京的夜还是很肃杀的,但车子里很温暖,我打开音乐,是玛丽亚。卡拉斯的专辑。“以信,现在还说我没艺术气质吗?”
以信一愣,然后才意识到我们前一次吃饭时她的小小幽默。“说著玩的,你那么认真啊?”
“当然了,耿耿于怀了好久。我本来就没什么优点,你一说,我更自卑了。”
我边说边微笑著转头看她,一下子看到一双自责的大眼睛。天哪,难道她看不出我是在说笑?这种骗二十岁小女生的伎俩居然连她都骗过了?
沉默了一会儿,以信小心翼翼地问:“你在开玩笑吧?”
我忍不住大笑:“以信,你有时候实在傻得很cute。你确定自己三十七岁吗?你上课学生不会欺负你吗?”
“学生没欺负过我,不过,我觉得你现在倒是在欺负我。”以信的语气里有些埋怨。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借机抓住她的手,放到唇边吻吻。
“啊!”以信的胳膊立刻紧张起来,但看在我开车的份上,她善解人意地没有把手强抽回来。
很快到了以信家楼下,我不得不松开以信的手,她好像长舒了一口气。
沉默片刻,她说:“汀宇,谢谢你又请我吃饭。再见。”
在她转身拉车门的一霎那,我捉住她的双肩,把她扳向我。昏黄的灯光下,我面对的是她惊慌的脸。
“以信,”我尽力使自己的声音平和而有说服力。“我们都不是年轻人了,我也不喜欢拐弯抹角,今天我一直想问你,愿不愿意和我交个朋友,很特殊的那种。”
“啊!汀宇……”以信很困难地挤出几个字。“……这样不好吧,我们不过在一起吃了两次晚饭。”
“我知道自己有点儿急,但以信,我真的是从第一次见你就开始喜欢你了。”
以信摇摇头,拿下我的手,语气哀怨地说:“汀宇,我有什么值得喜欢的。除了会念书教书以外,什么事情都傻乎乎的。我先生原来也总说我不够精明,人家说个笑话我也听不出来,是天底下最无趣的人。而且我大你这么多,离过婚,又有孩子,有什么资格和你交朋友呢?”
我不敢相信以信对自己的评价这么低,难道一次婚姻打破了她所有的自信?“以信,你怎么可以这么说?你漂亮,能干,善良……”
没等我说完,以信坚决地打断我,她叹口气,苦笑著说:“汀宇,你是个很出色的男人,别和我浪费时间了,我知道自己是谁。谢谢你,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很愉快,再见。”
她下了车,飞快地消失在黑暗里。我呆呆地坐在车里,有些不甘,因为我还有很多话没有说。
第二章
被以信无情拒绝后,我积了一肚子气不知如何发泄。一个三十七岁的生涩的女人,竟拒绝了我。情场上我不敢说所向披靡,但输的这么糊里糊涂还是头一遭。我和Steve在三里河新开的一家pub喝啤酒,让他帮我出主意。
Steve大名郭申伟,是我在天平路第二小学和南洋模范读书时六年的同学。后来我到美国那么多年,我们的关系居然一直没断。父母在纽约工作的时候,我家的房子收拾起来,于是我每次回国到上海都住在他家里。
他在北京上大学,毕业后到新泽西的一个小学校念个硕士学位,然后就匆匆回国了。他总说自己的事业在国内,美国让他不适应。记得那时,我还狠狠地骂了他一番,但他不为所动。
拿著洋文凭,他回到北京,进了一家美国公司做贸易,从此“上海的伟人”变为Steve Guo。他回国的时机把握得很好,七年过去,他的公司也有将近千人了,在全国各地都有分部。在他身上融合著上海人的精明和在北京学到的豪爽,加上八面玲珑的手段,他的生意做得很兴旺。
我到北京,他是最兴奋的一个。虽然我们都忙,但周末还是经常混在一起。在北京多年,他学的一口地道的京片子,我开始还和他讲上海话,但很快“憨大”变成“傻X”,我也渐渐被他同化了。
我们在一起时很少谈生意,他最热衷的话题就是女人,有时候喝多了,说的话简直不堪入耳。奇怪的是,他往往只是逞口舌之快,却很少玩真的。如果我们在酒吧里遇到合适的女孩子,我会大大方方地带出去开房间,而他,开始说的天花乱坠,为小姐买单后便脚底抹油,溜回家自己睡觉。
不过,和他在一起实在有趣,而且关键时刻来临,他会挺身而出拔刀相助。
对于以信这件事,他不以为然:“汀宇,你没什么毛病吧?我只听说过有人喜欢幼齿,今天还真开眼,是不是特有成熟风韵?床上很有两下子?”
我喝口酒,对这种不入流的问题我不屑回答。
“要么就是个淑女,你不是一向喜欢那种冷艳型的?”
见我还不说话,他自顾自地策划:“对比你大的女人,你一定得表现的包容,成熟,否则跟找个妈似的。而且节奏要慢,千万不能急,你要象和煦的春风,轻轻打开她的心。”
“Stop,OK?You are so sick!”他的油腔滑调让我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我故意掉开目光,免得看到他的脸吐出来。眼前,一个美女走过,她的眼睛好象以信。
见我目不转睛,Steve碰碰我的胳膊:“哇,奶子很大!”
我忍无可忍,拍下一张钞票就转身离去。本来想跟他商量商量,这家伙除了火上加油什么帮助也没有。
但心平气和一些以后,我还是接纳了Steve的建议。我给以信打了电话,向她道歉,又婉转地问她我们能否作个普通朋友。以信被我的花言巧语感动,连连说她也希望有我这个朋友,还问我去不去下个星期的海龟聚会。我见形势逆转,便乘胜追击,邀以信在聚会后到我家参加我的生日晚会。
事实上,我的三十岁生日是在四月初,但为了以信,我还是提前过吧。
放下电话,我火速找到Steve和另外几个普林斯顿的校友。Steve少不得嘲笑我一番,但我心情甚好,也就不和他计较了。
在聚会上见到以信,我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只笑问她为什么霜红没来。
“她放春假,和爸爸出去玩了。”
再次见她,我的心一阵悸动。有些女人,初看令人惊艳,交往起来却好似一杯白开水。以信恰恰相反,当然她是美丽的,但并不妖媚,了解她越多,她那完美的淑女气质越叫人欲罢不能。
聚会结束,我开车带她回我家。以信手上拿著一个大盒子,间或飘出酒香。
“我做的醉鸡。”她解释道。
“你会做菜?”我不是嘲笑她,是真的不敢相信。
“在洛杉矶时和同学学的。还会做一道烤鸭,但不方便带。以后有机会到我家吃吧。”
“不胜荣幸。”希望会有那么一天。
Steve算是超级老海龟,所以从来不屑参加我们的聚会。那天下午,他早早地到我家,帮我布置,准备酒菜。见到以信,他规规矩矩地问候,很有绅士风度,和平时那个有点粗俗又玩世不恭的Steve截然不同。
找个机会,他悄悄拉住我:“哥们儿,你完蛋了。”
是,我完蛋了。一个晚上,我不经意听到一首令人很感动的老歌:“莫名我就喜欢你,深深地爱上你,没有理由,没有原因……”。感情这东西真是没有原因的,我试图分析,试图理性,但换来的只有彻夜难眠。从那时起,我越来越为以信疯狂。
那些世俗的理由,她大我八岁,她离过婚,她的十三岁的女儿……我不在乎,和她交个普通朋友的鬼话被我抛在脑后。我每天给她打电话,以信是善良的,她好言好语地劝我,每条理由都置地有声。但她的话不能让我回头,我无法克制地陷入更深的情网。最后以信受不了了,在电话里对我大叫:“贺汀宇!你饶了我吧!我有自己的事业,我要教课,带学生,我没有时间和你浪费。而且不为我自己,我也要考虑霜红,和你在一起,她怎么做人?”
我觉得她的理由莫名其妙:“以信,你在美国十年,怎么脑筋这么古板?为什么和我在一起会影响霜红?而且我不会浪费你的时间,我会好好照顾你!”
以信在电话那端沉默良久,最后她哽咽地说:“对不起……我不能!”然后挂断了电话。
我很痛苦,为放逐自己,我亲自去海南为一个新的投资银行做项目,一去就是三个月。我热爱自己的工作,尽量不让感情上的失意影响到客户和我自己辛辛苦苦创建的公司。但每天下班以后,我避开声色犬马的夜生活,像清教徒一样禁锢著自己。他乡异地,两个月过去,我终于冷静下来面对这段感情,我想以信也许是对的,虽然爱是两个人的事,但我们都活在这个世俗的社会里,以信有她的顾虑,我又何尝没有呢?我无法想象父母听到我选择以信会有什么样的反应。虽然这么多年,我一个人在国外独立惯了,但父母仍盼望我早日成家,生儿育女。我会忍心让他们失望吗?
在回北京的飞机上,我已经下决心不再去骚扰以信,如果我们能做个朋友,那最好不过,否则,我也不会偏离自己的人生轨道,好好工作,如果遇到合适的女孩子,谈个恋爱,然后结婚,就像其他人一样。
我觉得自己打开了心结,于是回家,洗澡,又大吃了一顿。晚上,我买了一盒巧克力到以信家去,我要告诉她,我想通了。
开门的是一个美丽的少女,浓眉大眼,并不非常像以信。我微笑:“你一定是霜红,我叫贺汀宇,是你妈妈的朋友。”
“我妈妈还在实验室,你有什么事吗?”她堵在门口,完全没有让我进去的意思。
“噢,太不巧了。”以信是这样一个工作狂我并不惊讶。“那么我改天再来,这盒巧克力送给你。”
霜红笑了:“谢谢你,贺叔叔。”然后她想了想说:“我现在要去买晚饭,送到妈妈实验室,你要不要一起来?”
“好啊。”我求之不得。
霜红领著我到了附近的一家餐馆,很显然她常来,因为服务小姐她个个都认识。她很熟练地点了菜,汤和米饭,看得我有些心酸。她才十三岁,没有父亲在身边,还要照顾忙得不顾家的母亲。
菜做好了,我坚持付帐。小姑娘狡诘地笑笑,并不和我争。
在走向实验室的路上,霜红说:“你是不是那个有一阵子每天给妈妈打电话,然后就消失不见的叔叔?”
我脸红了,但又怎么能在这个小女孩面前失态?于是深沉地说:“大人的事,你不懂的。”
“我是不懂,可是原来我每次让妈妈去换掉那副丑死人的黑眼镜她都不肯,和你出去吃了一顿晚饭回来,她立刻就换了,还让我挑最漂亮的一副给她。你打电话来,妈妈总是不知所措,常常魂不守舍,她说你有一天会死心的,可你一旦不打了,她又每天晚上躲在房间里哭,我看着伤心死了。”
“现在呢,妈妈有没有好一点?”我小心地试探。
“一点都没有,她还是经常一个人偷偷地哭。而且又不肯好好吃饭,如果今天我不送去,她肯定又要饿一个晚上了。”
我的心一阵刺痛,真不敢相信,原来以信是这么在乎我。忽然间,我的那些世俗的顾虑和君子之交的狗屁想法显得那么荒唐,我迫切地想见到以信,再一次告诉她我爱她。
“谢谢你,霜红。”我真诚地说。
她脸上又露出一丝狡诘的笑,“不客气。”
我目送霜红进了计算机系系馆,然后找个长凳坐下来。眼前大学生三三两两地经过,洒下串串笑声。夏夜的微风徐徐吹过,令我想起妈妈原来经常唱的一首歌:
天上飘着些微云,
地上吹着些微风。
啊!微风吹动了我头发,
教我如何不想她。
月光恋爱着海洋,
海洋恋爱着月光。
啊!这般蜜也似的银夜,
教我如何不想她。
很快,霜红拉着以信出现在我的面前。以信身穿白色亚麻衬衫和蓝底白花的蜡染布长裙,人很有些怀旧的味道。她晶莹的眼睛柔柔地看着我,又在我的注视里不好意思地垂下去。
我无意打破我们之间的沉默,因为我不能当着霜红的面说什么,只有用无言来表达此刻的感受。以信被我的沉默笼罩得透不过气,她紧张地咬着嘴唇,好像在等待判决的犯人。
终于霜红忍不住了:“喂,你们两个,像两棵树一样站着干嘛?我要回家了。”
霜红又上楼把还没吃的饭菜拿下来,我们三个人散步著回家。回家,这是多么好的感觉。
在以信家楼下,霜红忽然说:“妈,我今天晚上到外婆家睡。”没等我们反应过来,小姑娘已经甩著两条长辫子跑掉了。
以信尴尬地看著我,我笑:“好贴心的女儿。”
以信的家不大,但很整洁。“有个阿姨天天来打扫。”以信不敢邀功,实话实说。
她进了厨房,把饭菜放到冰箱里。然后又招呼我喝茶。
我不想浪费无谓的时间,一把抱住她,把她抵在墙上。以信挣扎,但纤细的她如何敌得过我打了多年棒球的铁臂。很快,她的身体软了下来,在我怀里轻颤。
终于等到了这一刻,我的呼吸渐渐沉重。“以信,我想死你了。在海南这三个月,我每天都想给你打电话,告诉你我爱你。如果你不想结婚,甚至不想让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我都不介意。我只想好好爱你,我不求别的。”
以信投降了,她朦胧著一双泪眼轻声说:“这样是不对的。可是,我离婚九年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我管不住自己。你不在的这几个月,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霜红说我太笨了,她对付男孩子的本领都比我强些。”
我笑了。霜红那孩子在某些事情上的确比她妈妈笃定得多,也难怪以信没什么尊严。
在她的唇上缠绵了很久我才松开。
以信的手轻抚过我的脸,眼睛里满溢柔情。“我是不是太虚荣?你年轻,事业有成,又很帅,所以我就被迷惑了,而事实上,我并不太了解你。”她又开始自我作战。
我不允许那颗好不容易打开的心再合上,于是,迅速吻上她喋喋不休的唇。
完全不容以信反抗,我剥下她的衣服,把她抱到床上。虽然生育过,以信的身材并不太有女人的魅力。她真可怜,大概这些年都没被男人好好爱过。我轻叹一声,再次吻住她,我要好好用爱灌溉这枝玫瑰,让她为我盛放。
以信的保守已经深入骨髓,一个作妈妈的女人居然不肯去碰男人的身体。我强迫她睁开眼睛,看我在她面前一粒一粒解开扣子,慢慢地除下衬衫。我捉住她的双手放在胸前,让她感受我如雷的心跳。我扶著她的手,一路向下,解开皮带和拉链。以信再次闭上眼睛,我的身体对她是太大的刺激。
我不再逼她看我。我温柔地,但不容置疑地进攻,我要打破她保守的盔甲,进驻到她的心里。
激情过后,也许是心情太好,我疲惫但不想立刻睡去。我要以信说话给我听,对于我们这样的成年人,除去肉体,感情的交流也极重要。
她躺在我怀里,轻声讲述自己的过去:“我大学毕业后到加州理工念博士,陆至阳比我高两班,是学校中国同学会的主席。他人很好,而且很有才华,那年寒假我们就在一起了。第二年我们结婚,然后他博士毕业,在洛杉矶找了工作,接著我怀孕,生下霜红。那时候,我们的日子过得很简朴,但很快乐。后来,至阳的爸爸让他回国经商,我并没有拦著,毕竟,他那种高干子弟在美国也没什么意思。谁知道,国内真是个大染缸,至阳很快学会抽烟喝酒不说,身边一堆花花草草。我回国看过他两次,他说他还爱我,但我实在受不了,我喜欢清静的生活,不可能融到他那个圈子里。霜红四岁的时候我们离婚了,之后我到UIUC教书,熬终身教授。”
我摇头叹息,在美国等终身教授真是“煎熬”,一熬五六年,每天除了工作就是工作,能睡个整觉就是最大的享受。以信一个女人,还拖个小女儿,真不知道她怎么挺过来的。
我抱紧以信,在她耳边说:“答应我,以后不要太逞强,女人生来是要人疼,要人爱的,你的研究做得再好,也当不成爱因斯坦。白白牺牲了自己的生活,霜红也跟著你受罪。”
虽然在黑暗里我看不到以信的表情,但我清楚地感到她有些生气了。半晌,她抬起头,认真地看著我,暗夜里,她美丽的眼睛有如两粒寒星。“汀宇,我和你说过,我不会是个称职的妻子和妈妈,我本质里不是个小女人,我喜欢工作。”
我沉默,但最终我决定诚实:“以信,你聪明能干,这很好。但你想想,你为什么疯狂工作,是不是因为只有工作不会背叛你,只有工作让你一分辛勤,一分收获?你有过一次不幸的婚姻,所以你心灰意冷,不愿意再爱人,再享受生活的乐趣。以信,我说句话也许你不喜欢,你三十七岁了,如果你错过这一次,如果你不抓紧时间全心全意照顾霜红,等你老了,她真的长大了,你会后悔你所放弃的东西。”
以信闭上眼睛,泪水从她眼角滑落,她紧紧地抱住我:“汀宇,别说了。我害怕。”
我吻去她的泪,“别怕,有我在。我会好好照顾你和霜红。只要你用心,你会是个温柔的好妈妈,好爱人。”
以信本性里是绝对的善良和温柔,这点我没看错。那个晚上,她用最温柔,最女性的方式对待我。
一觉醒来,朝阳已透过厚重的窗帘撒在我们身上。我想笑,因为从生理到心理,我都是那么的舒畅。身边的以信仍睡著,我拂过她光洁白皙的额头,浓黑而修长的眉,小巧但挺直的鼻梁,我的手指还没碰到她的唇,她嘴角溢出一个微笑,一双秋水般的眼睛缓缓睁开,温柔地望到我的眼底。
我翻身压住她,嘴唇在她耳边游走,“可以吗?”我低声问。
以信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抱住我的头。
一阵扫兴的敲门声传来,以信手忙脚乱地推开我,声音颤抖地说:“霜红,等一下。”又慌忙套上睡衣,急急地下床冲出门去。
没有一分钟,以信红著脸回来。“霜红去买早饭了。”
“帮我拿把牙刷和两条毛巾,我洗个澡。”
“噢。”以信稍稍平静,转身出去为我找东西。
我随意地坐在餐桌旁,看以信和霜红盛稀饭,布置碗筷。霜红朝我挤挤眼睛:“贺叔叔,昨天晚上睡得好吗?”
我还没觉得怎样,以信的脸红得简直要烧起来了。“霜红!”她无言以对,只好端出母亲的架子。
霜红不耐烦地白了以信一眼:“妈妈,我两年前就学过生理课了,你不要把我当小孩子或白痴。”
我忍不住想笑,“以信,霜红快是大人了。我们之间的事没必要瞒她。”
以信挫败地放下汤匙,摇摇头说:“我先去洗澡,你们慢慢吃。”
小姑娘一边喝稀饭一边拿她那双大眼睛打量我。“贺叔叔,你现在一个人住吗?”
“是。”我奇怪她的问题,但仍诚实地回答。
“你的住处大吗?”
我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于是说:“也不能说太大,但多住两三个人还是没问题的。”
“嗯。”霜红大人一般地应了一声,然后严肃地说:“贺叔叔,也许你到这里来找妈妈不是个好主意。我外公外婆就住在隔壁那栋楼里,妈妈从小在这个校园里长大,现在又在这里作教授,熟人很多。你经常来被别人碰到妈妈会害羞的。”
我吃惊于霜红的成熟。“那你愿不愿意和妈妈一起搬到贺叔叔那里?”
霜红笑了,冲我点点头。
“霜红,你希望妈妈和贺叔叔永远在一起吗?”
“希望,妈妈太寂寞了。”
我爱抚地摸摸霜红的头,以信有这样的女儿是她的幸福……也是我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