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与文学

张石

有人对北宋词人张先说：人家都管你叫“张三中”，即“心中事，眼中泪，意中人”。意指张先在诗词中擅长写这“三中”之事。张先说：为什么不把我叫“张三影”？这个人不知张先所云。张先说：“云破月来花弄影”，“娇柔懒起，帘压卷花影”，“柳径无人，堕飞絮无影”，这是我平生最得意的诗句。
影在文学中具有非常重要的地位，不仅在中国，而且在日本，在欧洲，都有许多有关影的杰作。日本作家谷崎润一郎写过一篇脍炙人口的散文《阴影的美》，他写道：“如果把日本的房间比作一张水墨画，那么拉门就是墨色最淡的部分。而壁龛是最浓的部分。每当我看到风雅考究的日本房间的壁龛时，就会感叹日本人是多么理解阴影的秘密，多么巧妙地甄别、运用着光和影的作用啊！这里并没有什么特殊的装饰，只是用朴素雅致的木材和朴素雅致的墙壁隔出一个凹下去的空间，使引入的光线在壁龛的各个地方里形成朦胧暗淡的角落。我们会看到在壁龛上的横木后面，插花用具的周围和格厨内交错的搁板下面所形成的阴影，虽然明明知道那些阴影是微不足道的，却感到似乎只有那里的空气才深沉宁静，似有永劫不变的闲寂凝神其中。”
英国诗人罗塞蒂（Dante Gabriel Rossetti）也有一首流芳百世的诗《三重影》，诗中写道：“在你秀发的阴影中我看见了你的眼睛，仿佛旅行者在树木的阴影中看到溪流清清；我说，‘哎！我柔弱的心在呻吟，要驻停，并在那甜蜜的寂静中畅饮，沉入梦境。’在你眼睛的阴影中我看见了你的心灵，仿佛淘金者在溪流的阴影中看到灿灿黄金；我说，‘哎！凭什么技艺才能赢得这不朽的褒奖？缺少它，生活将变得清冷，而天堂是个空心的梦’。在你的心灵的阴影中我看见了你的爱情，仿佛潜水者在海水的阴影中看见珍珠莹莹；我喃喃细语，远离一程——‘你能挚爱，姑娘，但能爱我不能？’”
影子不仅为古今中外的作家、诗人喜爱，入诗入魂，而且有许多哲学家、文学理论家把影子的意念引入文学理论。柏拉图说：现实是理念的影子，而文学是现实的影子。因此文学是影子的影子。笔者虽然不完全认同柏拉图的观点。但觉得把文学比作影子，确实是一个很恰当的比喻。影子不是现实，但也不是非现实。文学不是现实，但也不是非现实。文学是现实在作家心里的投影，同时又是作家把心灵之影投向了现实。现实赋予心灵之影以现实的形状，心灵赋予现实之影以心灵的色彩，每一种现实都能创造出无数种作家；每一个作家都能创造出无数种现实。李白诗云：“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在这里，“影”是李白与明月对酒当歌的媒介，没有“影”，李白和明月只是不相干的存在，月照李白，李白生影，才使他们如此息息相关，也使孤独的李白，有了一种与天地为伴，独而不孤宽广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