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阿岐是在N年前,我上班的第一个公司。阿岐来自台湾,父亲是四九年离开大陆的国民党将领。他常对人说自己祖籍甘肃,武王伐纣的旧址,他的名字便是来源于此。他父辈对家乡故国的拳拳之思可见一斑。也因为这个缘故,他对大陆的人和事都极有兴趣,加上为人热情开朗,谈吐诙谐,我们很快就成为无话不谈的朋友。
那时,我们公司正处在节节上升的阶段,同事大都三十出头,每天工作到七八点钟,周六加班,但是看到股票一天天上涨早就忘记了辛苦。工作以外也颇有收获,baby delivery和release delivery的消息一起不断传出。阿岐是同事当中比较年长的,已育有十二岁和六岁的两个女儿,但是他精力充沛,喜好运动,看起来象比实际年龄小了七八岁似的。
我当时虽已工作,论文还留了个尾巴。于是八点到六点完成本职工作,六点之后就开始对付自己的论文,一般熬到晚上十点以后才回家,做饭,吃饭,然后饱着肚子上床睡觉。这样半年下来剧增十磅。同事们都笑说,你好像长胖了?看来公司对你太好了。
现在想来,当时的公司的确是个宽容和谐的地方。我在论文收尾后,先找职业的proof reader,后发现非专业人员来做proof reading实在是事倍功半。后来经阿岐提议,把论文中没有公式的部分按章节分开,一段段请周围的同事帮我审阅。阿岐是当中唯一一个中国人,也是唯一读完了整篇论文的。他英文非常好,认真仔细而且好学。休息时间,他常常和我一起推敲每一段话,每一个用词,在我修改之后还会重读一遍,让我非常过意不去。我答辩后请同事们吃饭,结果变成了他们请我。老板也乐呵呵地说,你不用写论文了?好好,这下可以给小布分派双份工作了。
公司很多人,包括阿岐当年都曾就职于wang,digital等大公司,经历过工业界的起起落落。阿岐教我,说象我们这样一个迅速崛起的公司,有一天衰落了,里面的职员会像星星一样分散到各个大小公司,就像当年的王安。所以今天的reputation非常重要。他建议我多参加其他小组的会议,哪怕和自己的工作没有直接关系,还说多和同事尤其是美国同事接触交谈。虽然我觉得公司的衰落遥遥无期,但仍然听从了他的忠告。现在越来越感觉到他的英明之处。
公司被收购后,很多人陆续离开了。当时正是IT业泡沫飞涨的时候,阿岐去了一家台湾人创办的start up公司, 我在非非出生后不久也跳了槽。我和阿岐依然保持联系,偶尔通通电话,或是相约到就近的餐馆一起午餐。我们依然是无话不谈,从台海时局谈到公司同事再谈到子女的趣事。
当然,也免不了谈到各自的烦恼。阿岐是很幽默很随和的人物,在中国人和美国人圈里都很popular,想不到也会得罪领导。先是组织为一位离职的中国老板践行而得罪了与该老板不睦的人,接着,因为照顾一位工作非常勤勉,住家较远的手下员工,被他的台湾老板斥责为“私贿下属”。三年之后,经济泡沫开始破灭,周围的大小公司纷纷倒闭裁员。阿岐所在的公司虽在苦苦支撑,但他说公司内部勾心斗角,产品打不开销路,工程师却仍要一个release接着一个release的赶。他和他的下属每天十几小时地加班,不知道release出来又有什么用?
最后一次午餐聚会是两年前。阿岐告诉我他们公司将面临最大的裁员,之后进入冬眠状态。他知道自己难逃次劫,特地要了我的联系信息。一向乐观的他这次忍不住长声叹息,感慨万端,说自己若干年的辛苦全部付之东流,而且大女儿明年将上大学,如果学费实在没有着落只有卖房子了。又说厌倦了工程师这一行,希望休整一段之后找一个sales的职务向亚洲发展。我才注意到,短短几年,阿岐已经衰老了很多。当年的帅哥如今几乎谢了顶,满脸倦容。我暗想这台湾人开的公司实在是轧人机器啊。
我天真地以为阿岐失业后还会和我联系。而且我有他们家的邮政地址,所以竟没有想到向他索要联系信息。但是之后阿岐再没有给我打过电话。再后来,我换工作,他搬家,就此失去了联系,我多方打听也毫无所得。如今,美东的经济已有所回升,向亚洲发展的计划也正得其时。阿岐,你一切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