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無阻

　　一
　　　　　　　　　　　　　　　　　
　　在那個春天以前，方影一直漫不經心的生活着。方影曾經以為，她會一直這麼生活下去。
　　那是個格外明媚的春日，同往常一樣，方影並沒有注意到窗外天氣的變化。方影坐在明亮的辦公室里，低頭翻動着手中眾多應試者的簡歷，一如既往地漫不經心。又一名應試者走進辦公室，在方影的面前坐下。
　　“我叫于欣。”一個清晰而自信的聲音。
　　這個聲音不錯。方影邊想邊抽出這位應試者的簡歷，仍舊沒有抬頭，問道：“有本市戶口嗎？”
　　“還沒有，我的戶口現在正在辦理。”
　　“那你怎能保證你工作的穩定性？”
　　“只要你們能給我提供穩定的工作。”
　　“哦？”方影終於驚異地抬起頭來：居然有人這樣回答面試的問題？！
　　于欣向她微笑致意。
　　于欣的笑容讓她想起了陽光的溫暖，這種笑容她也曾有過，那還是在她不經世事的時候。自從見識了人心的浮沉，她便再也不曾如此笑過。真是一個青澀的年青人，她想，一個不曾受過什麼打擊的年青人，還是不要打碎他美好的笑容吧。想到這裡，方影也微笑了。
　　“這樣吧，你先進去試音，試音通過，我們再詳談。”通過？通過的比率是百分之一！方影在心中暗笑。
　　“謝謝。”
　　　　　　　　　　　　　　　　　
　　這是方影第一次見到于欣。
　　方影還以為自己永遠都不會再見到于欣，畢竟電台只招一名新人，而應試者雲集。然而讓方影沒有想到的是，于欣一路過關斬將，最後竟成為勝出的唯一一名應聘者。事後方影每每想到這一點，都會覺得很諷刺。
　　　　　　　　　　　　　　　　　
　　于欣第一天上班時，方影和于欣一同被台長叫到辦公室里。台長對于欣說：“方影是我們電台最優秀的主持人，你先跟着她學吧。”
　　于欣向方影笑着伸出手去：“我很榮幸，以後還請多指教。”
　　方影淡笑，與于欣握手。
　　于欣卻不介意方影的淡然，與方影寒暄着，一起從台長辦公室走出。
　　　　　　　　　　　　　　　　　
　　于欣的辦公桌被安排在方影的對面。當于欣在方影的眼前忙着收拾辦公桌時，方影還是有些不能接受事實地茫然。本來嘛，像于欣這樣的愣頭青，不栽在她方影的手裡，也會栽在別的地方，可是……？！看來于欣的運氣還不是一般的好。
　　方影正愣神呢，忽見于欣一陣風似地將一杯咖啡送到她面前：“喝咖啡喝咖啡，今天我義務勞動，替大家沖咖啡！”方影接過咖啡，抬頭便見幾個同事都端着咖啡，正自談笑風生。
　　原來，于欣已將辦公桌收拾停當，於是到休息室為同事們沖咖啡，一一送將出來。
　　沖完咖啡，于欣正準備坐下，便聽到有人叫：“于欣，你現在有空嗎？幫我把這些資料送到隔壁王梅哪裡去吧，她昨天問我要的。”
　　“好的。”于欣接過資料，又一陣風似地出去了。
　　看着于欣的背影，方影心中暗自好笑。她側過頭小聲問鄰座：“上面怎麼看中了于欣？”
　　“這是台長的主意，他覺得像于欣這樣的，一張白紙，說不定正對年輕聽眾的口味，還可以調節調節台里的氣氛。”
　　“真不知道台長是怎麼看上他的。”方影咕噥。
　　“聽說台長面試于欣的問題是：”你最喜歡的一首歌是什麼？‘于欣說是周華健的《風雨無阻》，台長覺得很對口味。“”不會吧，那麼一首歌，“方影笑了，又問，”你覺得他怎麼樣？“
　　“不怎麼樣，不過有夠誠懇。”鄰座撲嗤笑了。
　　有夠誠懇，也就是有夠呆。方影立即瞭然，與鄰座笑作一團。
　　　　　　　　　　　　　　　　　
　　二
　　　　　　　　　　　　　　　　　
　　于欣在台裡面最先是學一些基本的演播技巧，比如設備使用、文案準備、節目安排等等。每一項，于欣都學得認認真真、誠誠懇懇。而且，自從于欣來到電台，台里的人都覺得日子好過了許多，很多事情都不用去做，叫于欣就行了。還有很多事情，則在大家還沒發現以前，于欣便已經做過了。以前曾經重點培養未果的那些新人，從沒有像于欣這樣的。那些人都有着滿懷的雄心壯志，一身傲骨。
　　慢慢地，台里的人開始越來越喜歡于欣。于欣一刻不在，就會有人提起：“于欣哪裡去了？”定要知道于欣在那裡才罷休。大家也慢慢發現，于欣其實並不像開始以為的那麼呆，他在很多方面，都有自己獨到的見解。比如，對行內人最關心的流行歌壇，于欣把一個個歌手分析的頭頭是道，令人折服。
　　“于欣，你怎麼知道得那麼多？”有人問。
　　“也不是，”于欣立即謙虛起來，“在電台里干，自然要多學一些。”
　　於是就有人笑。
　　　　　　　　　　　　　　　　　
　　于欣第一次做節目，已經是夏天了。
　　那是于欣頂做一個月的“溫情速遞”，台里的點歌節目。主持人臨時老家有事，請了一個月的假。在此以前，于欣的聲音在電台的廣告和片頭花絮里出現過，聽眾的反映不錯，台長正考慮讓于欣上節目，這正是一個試人的好機會。
　　沒想到于欣接手節目以後效果出奇地好。本來點歌節目是每個電台必設的，其收聽率一般都不差，但要進一步提高，卻很難。因為點歌節目沒什麼難度，主持人沒有太多發揮的餘地，只是接聽熱線，然後放歌而已。所以于欣將這個節目做得異常之火爆，簡直可以說是一個奇蹟。
　　于欣先是將節目的花絮換了一遍，令人耳目一新。花絮中于欣溫暖清晰的聲音讓人過耳不忘。另外于欣在選歌的時候，角度非常之奇特，誰的歌都會有，什麼類型的歌都會有，但這些歌無論快樂或悲傷，都會讓人舒心或是沉默。更重要的是，于欣的誠懇在這裡發揮得恰到好處。于欣在主持節目接熱線的時候細心周到，聲音即誠懇又不媚俗，幽默又不失莊重，聽眾們都非常滿意。
　　于欣簡直是天才。
　　一個月以後，原主持人從老家回來，于欣光榮卸任。台長這時對于欣已經是異常器重，他決定讓于欣上一個全新的節目，準備藉此突顯本台在同行業中的特色，進一步充實電台的形象。曾經，只有方影讓台長動過這樣的念頭。于欣，將是電台扶植起的第二顆“電台之星”，而在此之前，方影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
　　而方影也一直在暗裡注意于欣。她冷眼觀看于欣誠誠懇懇地做一個新人，謙虛、溫和、任勞任怨。她疑惑天底下竟有這樣的怪胎。于欣又不笨，難道他看不出來自己被別人當作廉價勞動力嗎？！難道他就這樣甘心被人驅使？！沒有道理。方影開始覺得于欣的誠懇中有一些虛偽，這種感覺越來越明顯，以至於到後來，方影一看到于欣就覺得刺眼。
　　開始台長讓于欣跟着方影學，方影就沒放在心上。看不慣于欣之後，方影對于欣更加是冷冷的了。于欣也絲毫不以為意，相反，他在電台如魚得水。他並不缺願意教他的人。于欣很用心，進步很快，所以在頂替小劉時才有那樣的成果。台長對于欣日益器重，方影心底的冷笑也就越來越深。
　　　　　　　　　　　　　　　　　
　　三
　　　　　　　　　　　　　　　　　
　　電台最終決定為于欣上一個評論的欄目，名字敲定為“欣點流行”，取“新點流行”的諧音。顧名思義，即是對流行的另類評點。節目安排在周一至周六每天早上的11點至12點，是一個不冷不熱的時段。由於評論節目難做，更何況又是新人作另類評點，電台出於種種考慮，選擇了一個不冷不熱的時段，旨在進可攻，退可守。
　　欄目的名字是台長取的，當然也爭取了于欣的意見。于欣表示新欄目的名字很重要，要響亮易記，才能打出去，而自己又是一個新人，入行不深，一切全請台長定奪（例會上于欣的這番話照例招致方影的暗自冷笑）。台長於是很高興地為欄目取了一個“欣點流行”的名字，沒什麼新意，但好在順口，節目的名字就此敲定了。
　　節目的內容，台長只下了一個大方向：流行評點。具體怎麼做，由于欣先行設計一個草案，再交由他審定。至於設計中不懂的事情于欣可以向方影討教。台長給了于欣很大的發揮空間。
　　于欣做出的方案是一周六天，一天搞一個主題，以防單調。分別是：周一，“欣賞花開”，評論各個藝人的人生歷程；周二，“欣夢工廠”，評論電影、電視作品；周三，“欣潮澎湃”，評論當前流行樂壇的新人新作；周四，“欣欣相印”，評論樂壇的翻唱現象；周五，“風之憶”，評論曾經的流行歲月；周六，“欣有靈犀”，回復聽眾來信。
　　方案完成後，于欣先交給放影看了一下。方影看過之後心中暗自佩服于欣的想象力，但口上還是挖苦于欣說：“周四的節目叫‘欣欣相印’太牽強了一點，而且可能會和周六的節目產生混淆。”
　　“我實在想不出了，”于欣立即不好意思，“要不，方老師您幫我想一個？”
　　“這樣吧，你周五的節目不是沒有‘欣’字麼，周四的節目也不要有了，可以取名為‘樂之影’，正好與‘風之憶’相合，你看怎樣？”
　　“太好了，方老師還是您有經驗。”
　　方影淺淺的笑。
　　　　　　　　　　　　　　　　　
　　方影很高興地看到“欣點流行”開播以後的收聽率並不理想，儘管“欣點流行”開播以前，電台曾為之作過一定的廣告宣傳。聽眾反映的意見很大，主要是說于欣這個新人上手這個大製作的節目似乎有點力不從心，節目安排得不夠緊湊，也不夠生動。這一切都在方影意料之中。方影在心中暗暗地笑，本來嘛，評論節目可不像點播節目接熱線那麼簡單，是需要實力的，而一個善於鑽營拍馬的人是不可能有什麼真本事的，不是嗎？
　　但是方影並沒有開心多久。
　　方影注意到，于欣平日常見的笑容少了許多，隨和中平添了幾分嚴肅，使于欣看起來老成了許多。于欣開始常在演播室觀摩別的主持人做節目，包括方影自己的節目在內。于欣在旁觀摩時嚴肅的表情使得其他的主持人不忍心去打斷他，他就這樣認真地學習別人安排節目的技巧，在節目中隨機應變的方法。這項活動占去了于欣很多的時間，而于欣為了趕每天的節目準備，常要加班到很晚。于欣這樣玩命的工作，甚至連方影都對他產生了一絲同情。
　　于欣的努力沒有白費。“欣點流行”的收聽率穩步提高，聽眾反映的評價也越來越好，于欣的臉上終於有了笑容。
　　“于欣，”又開始有人向他打趣，“節目做得這麼好，不請客吃飯嗎？”
　　“當然，”于欣微笑，“我是諸位教出來的嘛，一定請客！”
　　于欣於是請全台的人在飯店吃了一頓，花去了半個月的工資。
　　方影覺得自己實在看不透于欣。
　　　　　　　　　　　　　　　　　
　　四
　　　　　　　　　　　　　　　　　
　　于欣的辦公桌在方影的對面，這是最初台長安排的。這也給了方影很好的條件每日冷眼觀察于欣。方影不得不承認，于欣是一個很英俊的男子。于欣做事時專注的表情，常常讓方影為之感動。但人不可貌相，方影告訴自己，所以無論于欣每天如何笑得陽光燦爛，如何“方老師”前“方老師”後地叫個不停，方影總是一笑置之。
　　方影同于欣之間也會有少許的交談，總是于欣主動地找話題，方影淡淡地回應。有一次，于欣問方影：“方老師，您是喜歡咖啡還是茶？”
　　“咖啡。”
　　“咖啡的確不錯，”于欣附和着點頭，“但我更喜歡茶，因為我喜歡它的清澈。”
　　“哦，是嗎？”方影在寫文案，始終沒有抬頭。
　　　　　　　　　　　　　　　　　
　　有一天早上，方影在構思一段演播辭的時候，無意識地用手中的筆絞纏着自己的頭髮。一抬頭，方影發現于欣在怔怔地看着自己。方影覺得很不自在，忙把頭髮弄好，問道，“你在看什麼？”
　　于欣仿佛收到了什麼驚嚇，連忙不安地說，“沒什麼，對不起，方老師。”
　　然後于欣就沖了出去。
　　方影看着于欣的背影，覺得有點莫名其妙。
　　　　　　　　　　　　　　　　　
　　方影有很重的胃病，因此很消瘦。但是方影對自己的胃很不在乎，方影從不會為了胃減少喝咖啡的數量和加班的時間。有一次方影犯胃病的時候被于欣看到了，當時方影的臉色因為疼痛而極其蒼白。于欣立即背起方影送到了醫院。方影住院一周，于欣每天都前往看望陪護。那一周方影的節目，也是于欣代勞。
　　出院以後，方影在自己的辦公桌上發現了幾瓶養胃的藥品。方影拿着藥瓶苦笑了半天。于欣還開始勸說方影少喝咖啡，或者至少注意喝咖啡的時間。對於這一切，方影都只是點點頭，從未真正放在心上。
　　　　　　　　　　　　　　　　　
　　方影和于欣都是努力的上班一族，又是單身，工作起來都是不要命的。他們常常會一起加班加到深夜，然後一起在電台的樓下餐館裡吃夜宵，然後分頭回家。這中間于欣會打破僵局，談論一些關於愛好、時事之類的話題，但方影總是有些沉默。
　　有一次，于欣問方影：“方老師，您在電台做了多久了？”
　　“六年。”
　　“六年，”于欣感嘆道，“真是很長的一段時間。您在電台做了這麼久，這麼多的歌手裡面，有沒有特別喜歡的？”
　　“沒有，這些歌手起起落落，都大同小異。”
　　“可能我做得還不夠久，我還是有我最喜歡的。”
　　“哦，那是誰？”方影淡淡地問。
　　“周華健。我最喜歡他的《風雨無阻》。”
　　方影想到了與小劉的那次談話，立即瞭然，便笑了。
　　每次談話的時間都很短。而每次吃完夜宵分手時，于欣都會提出送方影回家，但都被方影拒絕。
　　　　　　　　　　　　　　　　　
　　有時候，于欣也會有關做節目的問題請教方影，方影都不會拒絕。但方影從不會主動對于欣的節目提出什麼意見。畢竟，于欣現在是方影的有力對手，不管方影心中是否承認，自己對于欣的厭惡在某種程度上是出於對于欣的忌憚。
　　方影就這樣每日與于欣共處，大部分的時間都在沉默中度過。方影時而覺得于欣淺薄單純，時而覺得于欣像個謎一樣深不可測。其實方影從來都不曾真正試圖去了解于欣，方影實在是個太過傲慢的人。但方影已經習慣了對于欣的厭惡，于欣可能也是如此。因為他們之間的相處是平靜的，平靜之中似乎還有幾分和諧。儘管，這僅有的幾分和諧，也是于欣營造出來的。
　　　　　　　　　　　　　　　　　
　　五
　　　　　　　　　　　　　　　　　
　　不知不覺于欣來到電台已有半年，于欣來的時候是春季，而現在已是初秋了。“欣點流行”的收聽率已經越來越高，台長已經決定把它移至每天下午的黃金時段6點至7點，不久即將實行。這標誌于欣作為一名新人，在電台中，已經直逼方影的地位。
　　於是方影和于欣平靜的表面之下，矛盾日益深化。
　　而台長似乎並沒有注意到方影同于欣之間矛盾的尖銳，他甚至開始考慮讓方影和于欣強強聯手，合作推出一個新節目。台長是這樣想的：“欣點流行”是每周六天的節目，應該乘機擴展為七天；而這個周日新增的節目，可以讓方影和于欣一起試着搞一點新鮮的東西；至於具體搞什麼，方影和于欣可以先構思一段時間。台長將方影和于欣再次叫到辦公室，傳達了他的這一想法。
　　方影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同于欣合作？怎麼可能？！
　　台長依然在一旁娓娓地解釋：“是這樣的，聽眾們反映我們台似乎少一個男女共同主持的節目。而縱觀整個電台的主持人裡面，再也沒有比你們更合適的了，不是嗎？你們……”
　　是才有鬼，方影在心裡罵。
　　　　　　　　　　　　　　　　　
　　由於方影的極度不合作，“欣點流行”周日的節目設計也就遲遲沒有定論。方影總是說：“我現在沒有空，有時間再說吧。”于欣也就沒有辦法。而每當加班完畢，方影和于欣在一起吃夜宵時，于欣想提這個話題，都被方影堵回去：“現在是下班時間，我不想談工作。”
　　節目設計一拖再拖，台長很着急。可是每當台長催促這件事的時候，于欣都主動替方影搪塞：“台長，方老師的節目很忙，您再寬限幾天吧。”這時方影就在一旁冷笑。
　　　　　　　　　　　　　　　　　
　　又是一個深夜，方影和于欣一同在電台加班。方影在忙着整理某個明星的採訪錄音，準備編輯以後放到第二天的節目裡去。于欣則在看聽眾來信，時而停下來做一些筆記。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方影和于欣兩個人。
　　忙了一段時間，方影起身去沖咖啡。方影注意到于欣手裡拿着一封信在發呆，另一隻手插在頭髮里，表情很凝重。方影於是很奇怪地注視于欣，她忽然覺得于欣很陌生，不像自己平日所認識的那個人。於是方影用手中的筆敲了敲于欣面前的桌子，于欣抬起頭。
　　“怎麼了？”方影譏諷似地問。
　　“沒什麼，可能是有點累。”于欣的表情看起來極其憔悴。
　　“那就回去休息吧，事兒忙完了？”
　　“唔，我想明天搞也可以。”停了停，于欣又說，“你怎麼樣，和我一起走吧？我送你回家。”
　　“不用了，我還得一段時間。”方影又一次拒絕。
　　“那……”于欣看了看手錶，12點。于欣有點猶豫。
　　“你放心地走吧。”方影無奈。
　　“那……你一個人小心點。”于欣站起來開始收拾東西。方影注意到于欣將手中的那封信很仔細地裝進西裝口袋。
　　方影目送于欣走出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