怦然心動

沽酒聽漁歌

一
　　　　　　　　　　　　　　　　　
　　只有一秒鐘時間，但她必須為這一秒付出代價。
　　那個剛從摩托車上下來的交警禮貌得讓她甚至不能發脾氣。他正在記車牌，寫下違章原因。
　　然後他說：請把駕照給我看一下。
　　可她今天真是昏了頭了。昨天設計這則廣告到了兩點才睡覺，五點起來又作修改，早餐也沒吃就趕到了公司。本來說好了王自東一起來的，誰知道他要等美國的老婆給他來電話不能一起來了，他還說羅拉我相信你，你一個人去吧，那輛捷達借給你。她也忘了自從兩個月前蘭妮走後她已經好久沒開車了，駕照早被她扔在了公寓裡。
　　再解釋也沒有用，那個臉上長滿了青春痘的交警並沒有對她網開一面。
　　兩個多小時後等她跑進那個靳經理辦公室的時候，他們已經討論完送來的所有設計方案了。
　　她把方案扔在了電梯口的垃圾桶里。出了大廈，一個人漫無目的地走着，好像時間就這樣緩慢了下來，但這種緩慢卻讓她窒息。
　　她連王自東的臉都沒看就報告了她的失敗，她後來恨得直想打自己嘴巴。王自東聽到消息後，從辦公桌後走出來，還不小心碰倒了他老婆的照片，玻璃粉碎的聲音像極了今天的一切。他咆哮着對她說，羅拉，你這個粗心的笨蛋，你就不能晚一秒鐘嗎，你們女人真是????一個都靠不住，都給我滾，立刻消失。
　　真沒想到一向斯文的王自東也會有這樣的一面，她腦海里留下的對他的最後印象就是一張氣得變形的臉。
　　她抱着下午整理好的一紙箱物品回公寓，卻在出電梯時摔了個人仰箱翻，鞋跟也斷了，她氣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她給陸亞去電話，連撥了十幾個，對方的電話里傳來的永遠是一個女人不疾不徐的對不起用戶已關機請稍後再撥的聲音。
　　無奈地撿回所有東西回到公寓，把紙箱放在門後，踢掉破高跟拖鞋，她拿了一小杯紅酒開始泡澡。
　　她差一點睡着了，母親的電話把她吵醒了，問她最近好不好，什麼時候回家，她簡單應了兩句就掛了電話，喝完了剩下的一小口紅酒，她從微涼的水裡站了起來，擦乾身體穿上了那件紫羅蘭色的真絲睡裙。她不知道做什麼好，現在只是黃昏，沒有了以往忙碌的生活方式，她真的不知道該如何去打發剩餘的時間了。
　　打開電腦，想看看有沒有朋友的郵件，但令她氣惱的卻是自己的郵箱裡塞滿了垃圾。她一氣之下退了出來，想重新申請一個郵箱，鍵入了號碼，卻又被告知此郵箱已被占用。返回後她在剛才的號碼後面加了一個數字，這次是成功了。她越想越氣，把今天的所有遭遇打在了電腦上發了出去，發給了那個占用了她郵箱的人。她覺得沒發泄完，又去玩遊戲，戴上耳機她開始駕着車橫衝直撞。
　　她把這個寧靜的夜晚過得無比喧囂。
　　她並不太清楚時間，只是喧囂之後又感到了無比的落寞。
　　　　　　　　　　　　　　　　　
　　　　　　　　　　　　　　　　　
　　二
　　　　　　　　　　　　　　　　　
　　陸亞給她來過電話，留了信息在手機上。他問她為什麼離開公司也不和他說一聲，又問她現在在哪裡。
　　她想起昨天給他電話他卻始終關機，氣得根本就不想理他。
　　她本來對他就沒有什麼深厚的感情，因為自認識以來，雖然他一直很關心她，卻從未說過愛她。
　　起床的時候已經快中午十二點了，她胡亂煮了一碗方便麵算是午餐了。
　　想起了蘭妮，不知道她在多倫多怎麼樣了，她們已經一個星期沒有通過訊息了。
　　打開那隻郵箱，她想給蘭妮寫封郵件，卻意外地發現了一封郵件，是從一個陌生的郵箱發過來的。她這才想起昨天似乎是給那隻郵箱發過一封郵件，當時完全是出於沮喪，因為她感覺昨天徹底改變了她的生活，而這份工作她才找到半年，剛剛有了點起色，她本想先安穩一段日子的。
　　她忍不住打開來讀它，像個在自家閣樓上偶然發現了一個鎖着的神秘盒子的孩子，她打開了那封題為《美麗的意外》的郵件：因為有不快樂所以我們才知道快樂是什麼。
　　就像我是一個陌生人，而這是相對你身邊的朋友而言的一樣。
　　生命中有多少個一秒鐘？有多少被我們忽略了，有多少又改變了我們的生活。其實改變我們生活的不是時間的偶然，而是我們自己的努力程度。
　　你只是失掉了暫時的工作，只要你不失掉信心和理想，就不用害怕得不到未來。
　　不知道你是誰，卻收到了你的郵件，只是我們想申請同一個郵箱號碼，而我前一小時的註冊卻惹得你不開心了，但我還是慶幸自己擁有了它。（為我的自私向你致歉）
　　如果我知道在我的生命里也會出現這樣的一秒鐘，也許我會花此前的所有時間去努力做個交警，然後就等着在那一秒鐘遇見你，這或許就是一個美麗的意外。
　　我不希望生活安排我們的相識僅此而已。
　　郵件的落款是安。
　　她反覆讀着郵件，不知道該不該回。但他提到了那個交警她就想笑，於是想想還是給他回了一封：那個交警長了一臉的青春痘，好像還有一對招風耳呢，很像我小學三年級的同桌。你不會長得如出一轍吧，哈哈。
　　昨天是一時氣話，遇到了太多不順心的事，一時又找不到人傾訴，希望我冒失的郵件沒有影響你的生活。也謝謝你對我的安慰和鼓勵。
　　其實我根本就沒想到會收到你的郵件，也沒想過你是個怎樣的人，不過這很有趣。再次感謝你。
　　寫完郵件，她放了張CD聽，是911合唱團，她喜歡的合唱組合。
　　　　　　　　　　　　　　　　　
　　　　　　　　　　　　　　　　　
　　三
　　　　　　　　　　　　　　　　　
　　蘭妮發來了郵件，她說她很想回來，學校還沒正式開學，她覺得很無聊，連個朋友也沒有。
　　現在還有許多留學在外的中國人需要靠自己瘋狂打工來維持生活，但她並不覺得蘭妮矯情，也許很多人有錢就會感到幸福，但蘭妮不是。
　　她拿出她和蘭妮小時候的照片看了起來，回憶那段穿白色上衣天藍色裙子的日子。
　　晚上，陸亞還是來找她了，兩人到他們去過的一個舟山人開的海鮮館吃了海鮮。可那天她吃得並不多，只一杯青啤和一大堆海瓜子。
　　陸亞說他要去武漢的分公司，可能要一個月，你自己再找份工作吧。
　　她聽了心裡卻感到特別難過。她又不是他什麼人，又沒讓他養着，他憑什麼對她這麼說嘛。
　　那頓海鮮吃得有點寂寞。
　　陸亞送她回公寓後，可能是因為酒精的作用，也可能是因為將有一個月的分別，情緒有點激動，遲遲不肯離去。她說她明天要去找工作，不想自己見人時精神很差，言下之意是讓他回去了。
　　在門口，陸亞抱着她索吻，緊擁着幾乎讓她窒息，她也明顯地感覺到了陸亞的身體變化。她以前曾期待他這樣熱烈過，但陸亞一直冷靜得連吻都像算準了時間一樣，不匆忙也不熱烈。
　　今晚，她反而對他的一切索然無味了。
　　她沒有急着找工作，這樣過了一個星期以後，她才變得有點不安起來。特別是阿琳給她來了電話，說起了公司的事以及王自東正在為離婚而焦慮的樣子後，她想自己也不能這樣無所事事下去了。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她奔波在各個廣告公司之間，光打車就花了千把塊。最後找到的這家雖沒有王自東這家氣魄大，離自己的公寓也遠，但幸好可以坐地鐵去。她也就想暫時先把自己安頓下來，走一步算一步了，畢竟房租費、電話費、生活費等等都等着她賺錢來付呢，這幾年工作她並沒有餘下多少錢，全被她吃喝玩樂光了。
　　半個月以後，她又神采奕奕地去上班了。找工作的這段時間，她忙得無暇顧及別的，她甚至忘了安這個人。
　　工作後的第一個星期日，她打開郵箱，除了蘭妮的兩封信之外，還有三封是來自安的。
　　安說能收到她的郵件很高興，他為自己過了長青春痘的年齡而難過，他說他倒寧願臉上能長几顆出來。但他老了，他已經三十歲了，他記得長青春痘已是十年前的事了。
　　他簡要地介紹了一個自己，他是怕羅拉不放心。他說從小學以來他一直是個循規蹈矩的好學生，除了高中時愛上了隔壁班的女孩子差點考不上大學外，其他無不良記錄等等，看得羅拉笑得花枝亂顫。
　　第二封是一天以後寫來的，是對他個人說明的補充，字數不多，只簡單地說明了一下自己現在的工作情況。
　　第三封信是昨天發出的，他說臨時出差去了幾天，回來第一件事是打開郵箱看有沒有她的郵件，沒有看到她的信有一些失落，他問羅拉是不是故意消失了，可他一直很關心她，不知道她怎樣了，有沒有找到工作。
　　羅拉沒有想到還有安的來信，她根本沒打算了解他。那天給他發郵件也只是一時任性所為。
　　但她為安的真誠所動。這是一個缺乏友情的年代，也許只有不了解對方、沒有任何利益趨動的關係才是純真的。她為純真這兩個字而感動，雖然她有家人的寵愛，可陸亞已離她越來越遠，再加上唯一的好友蘭妮的離去，她的內心真的沉寂了些。
　　她需要朋友，也許安是合適的。
　　　　　　　　　　　　　　　　　
　　　　　　　　　　　　　　　　　
　　四
　　　　　　　　　　　　　　　　　
　　他們在郵件里聊童年，聊藝術、聊友情，生活中的一切細節都在被他們發現着。這種文字的交流讓她漸漸學會了分析與思考。
　　原來一種寂靜的傾訴與傾聽更貼近人的心靈。
　　安回信的時間是午夜一點二十六分，他說他剛忙完工作，很疲倦，但他還是不忘看一眼郵箱，能有她的消息讓他非常振奮。他說他正坐在大廈三十二層的窗口眺望整個城市的午夜，然後默默地想象她是一個怎樣的女孩子。
　　她告訴他她的工作近況，她說她每天早上七點就要坐地鐵去上班，她也喜歡在寂靜的夜晚工作。這兩天她正在看蘭妮給她送來的設計資料，有點累。
　　她問他有沒有見過高中時愛上的女孩，她又是一個怎樣的女孩子，長發、清秀、淺語低笑、慧質蘭心嗎？
　　他說是的，他問她怎麼會知道？他又有點猶豫地問她她是一個怎樣的女孩子？羅拉是不是她的真名？
　　她說她就叫羅拉。但她騙他說自己是一個身高不足一米五、體重已達一百五的女孩子。她說這樣的女孩子不多見，如果有一天在他的生活中發現了這樣的人，那一定是她了。
　　發完郵件後，她自己也情不自禁地咯咯笑出聲來。她不知道他會有什麼反應。
　　第二天上午，她有點心緒不寧，百無聊賴地整理了半天資料，然後拿着鉛筆在複印紙上胡亂地畫着。後來她才發現，自己在紙上寫滿了大大小小、各種各樣的安字。
　　安的郵件已經靜靜地躺了整整三天兩夜了。
　　是她一直不想去打開看，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固執地這麼做。
　　其實這次安的信簡短得只有五個字：是你就足夠。
　　但這足已讓她一夜無眠。
　　第二天，陸亞回來了，他已經在電話里知道她又找了工作，回來的當天就說要見她，問她還想不想到那個舟山人那裡去吃海鮮。
　　她說不了，你回家休息吧。
　　明天是休息日，我想睡一整天都可以。陸亞好像非見她不可。
　　要不去素菜館吧，我正在減肥，不想吃太油膩的東西。
　　好好的減什麼肥，我喜歡你現在的樣子。好久不見了，很想看看你。羅拉，你——想我了嗎？
　　這算是陸亞第一次表白了。
　　她答應去了離她公寓不遠的一家湘菜館。那裡雖然沒有什麼動人的音樂，但很乾淨，桌布一律墨綠色，象牙白的筷子，銀色花紋的碗碟，簡單的窗格旁還不經意地懸着幾盆綠意盎然的吊蘭，看上去寧靜又雅致。
　　陸亞邊吃邊講起他在武漢的工作，他說分公司在人事方面出現了一些矛盾，他的調查很吃力，畢竟要了解的是人不是簡單的物，也不想對誰不公，所以處理得必須迅速、公允。
　　羅拉只是靜靜地聽着，並不多問。
　　透過窗子，她可以看到漸暗的天色中忙碌的人們。
　　突然，她看見一個男人走進對面的咖啡館，不久，落坐在了臨街的窗口，她看他向侍者講話，然後雙手相握，眼光時不時流向窗外，似有所待。
　　接着一個嬌小的長髮女人出現了，她看着他們一直在聊天，半個多小時後離開，桌上的咖啡杯動也沒有動過。
　　她根本就不認識他，但那個人卻讓她有一種熟悉感，一種說不出來的親切感湧上她的心頭。
　　他像安，雖然她從未見過他，但在她的想象里安就是這個樣子的：乾淨的頭髮，整潔的衣着，專注的眼神，修長的雙手，這些好像都應該是安的。她甚至希望自己是那個長發女子。
　　這個黃昏，面對着陸亞，她默默地刻劃着安的樣子。
　　　　　　　　　　　　　　　　　
　　　　　　　　　　　　　　　　　
　　五
　　　　　　　　　　　　　　　　　
　　她說今天她把一個陌生人當成了他，她問安是不是正如他所看到的那個男人一樣？這個夜晚，她突然變得不安起來，一次又一次輕輕地用指甲劃着自己的手臂，反覆描摹着安的樣子。
　　安的存在令她的心無比雀躍，她甚至無法分析自己的情感。她弄不清自己這是為了什麼，好像一切都與情感無關，但她卻又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刻骨銘心的思念。
　　她不知道自己是為安吸引還是安的文字吸引着。安的語言是那麼細緻，即使一點小事，在他的文字裡也能看見一種光彩。她想他一定是個細緻又溫柔的男人，他的一舉一動都會令她心動。
　　是的，安就是那個令她心動的男人了。
　　她為自己弄清了感覺而開心不已，她給蘭妮發了份郵件，告訴她她和安的一切。她說她可能是愛上安了，她每時每刻都在想他，想得只有用瘋狂地工作來掩蓋一切了。她問蘭妮愛上一個人有時候是不是也很可憐，必須苦苦地思念着，等待着，而除了思念和等待，她似乎什麼都不能做。她說她還不太清楚安是否愛着她。
　　第二天早上五點多，剛剛淺睡了片刻的羅拉被蘭妮的電話吵醒了。
　　羅拉，你現在在戀愛還是在睡覺？
　　什麼……是——蘭妮？
　　不是我還會是誰，難道會是你的安嗎？哈哈——真是你啊，大清早就是來問我愛上誰了？
　　我收到你的郵件了，聽你說愛上了一個男人，我都快興奮死啦，好不容易等到你早上，想要聽你親口說出來嘛。
　　我想我是愛上了他，雖然我從來沒有見過他，可他在我的心裡，我沒有辦法忘記。
　　為什麼不見個面呢。既然他說是你就足夠，而你也是個十足的唯心主義了，無論見到了對方是怎樣的都沒有關係了啊。反正我知道你是美女一個，就不知道你的安長得如何了。告訴你，我可是十足的唯物主義者噢。
　　現實會不會破壞一切想象？我——還拿不出這樣的勇氣來啊。
　　相信自己也相信你的安吧，這樣浪漫的愛情一生可能只此一次了，你可要好好把握，我會祝福你的，明天我就去教堂為你祈禱。
　　謝謝你，蘭妮。
　　蘭妮的話對她來說是很重要的，她是應該考慮見見他吧。
　　忘我地工作到晚上十點，草草地在樓下的小吃店吃了碗拉麵，快十一點半了才回公寓，打開電腦已經成了她生活中最重要的習慣了，有安的郵件，是晚上十點四十九分發出的：此刻，你是否安睡？
　　我坐在黑暗中，沒有你，只有音樂相伴。
　　是ELTON JOHN的《Something About The Way You Look Tonight》，一首老歌，多年以前曾聽過，今天我從眾多被我遺忘的CD中選出了它。反覆地聽它，在美麗的旋律中想象着你今晚的樣子。
　　仍然是無序的想象，音樂也無法令我把你想得具體。
　　我坐在每天同一個位置上，甚至是同一個姿勢，包括手指、目光和思想，但你又在哪裡？
　　接下來的一首歌是MICHAEL LEARNS TO ROCK的《我在附近》。多麼希望真的能在你附近，只是一個匆匆的路人也罷，只是你必經的路上長了多年的一株植物也罷，只是偶爾當你抬頭看到的一眼雲彩也罷。
　　但我不是這一切，你問我是否如你所描述的那個男人，你見了我就知道了，你想見我嗎？
　　　　　　　　　　　　　　　　　
　　　　　　　　　　　　　　　　　
　　六
　　　　　　　　　　　　　　　　　
　　陸亞走到她辦公室門口的時候，羅拉就是這副魂不守舍的樣子。她在心裡反覆玩味着安的那句“你想見我嗎”。
　　陸亞的出現讓她有一絲驚慌，特別是他手裡的黃玫瑰，有一種讓她觸目驚心的感覺。
　　她為他倒了一杯水，像對待一個久已不見略有生疏的朋友。
　　陸亞說，羅拉，星期六到我家吃飯有空嗎？
　　這就是陸亞，每次見面總是吃飯，好像在見他之前她總是沒飯吃一樣。而他們每次談話也幾乎都在某一個飯店的某一張桌子旁，這次不同的是要到他家去，也許是陸亞認定了她了。
　　她說這個星期六星期天要趕個設計，她們這個組的四個人都要加班，她是新來的，更要比別人努力一些，所以恐怕沒時間去了。
　　她為有這樣一個理由而高興，可能是她也不想真正傷害了他吧，畢竟陸亞也沒什麼地方做得不對的。除了不浪漫之外，他也沒什麼不好的，甚至在別人眼裡看來也許是個不錯的人選。
　　但羅拉總覺得她和陸亞之間少了點什麼。
　　陸亞把黃玫瑰遞給了羅拉，連句溫存點的話也沒有，只說，那你忙，工作要緊。吃飯的事，等你忙完這陣子再說吧，反正近期也不會出差了。
　　工作也確實很忙，他們不斷地討論、修改設計，每天下班都只能趕最後一班地鐵。
　　在呼嘯的列車上，她還是想起了安，她甚至在車廂里急急地尋找似安的男人。
　　有兩次她都坐過了站。
　　每天閱讀安的郵件成了她的戀愛方式，無論多晚。
　　安的郵件越來越熱烈了。熱烈得讓她看一眼也會心醉：睡眠似乎對我不怎麼重要了，反覆閱讀你的郵件，反覆想象、反覆回味，然後不知不覺睡去。
　　總會驚醒，不分時候地醒來，生活變得雜亂無章，而只有想你成為一種永恆的規律。
　　我不知道這些文字何時抵達你的心裡，但它們卻如我的思念，再也無法單獨存在。《想你成為永恆的規律》
　　　　　　　　　　　　　　　　　
　　我是一個幸運的孩子，喜歡坐在海邊潔白的沙上幻想，幻想自己能得到幸福。有一天，真的有一種幸福隨風浪而至了，它被放置在一個瓶子裡，一個透明的淡藍色瓶子裡，美麗得像經億萬年才形成的琥珀，於是我把它珍藏在心裡，一個無人能窺見也無人能分享的地方。也許我會一輩子帶着它，帶它行走天涯。
　　那隻美麗的漂流瓶里存放的是你的愛情嗎？
　　為了它，我將沿着海岸把你尋找。
　　我想你一定也在海岸邊猜測是誰得到了它，得到它的會是怎樣一個人。然後你也會沿岸尋來。
　　如果運氣好的話，興許我們真的能相遇。
　　如果相遇真的美麗，我又為什麼還在乎用去了一生的時間和思念。
　　而這一切對於你，又具有怎樣的意義？《漂流瓶》
　　　　　　　　　　　　　　　　　
　　　　　　　　　　　　　　　　　
　　七
　　　　　　　　　　　　　　　　　
　　安對她的意義是什麼？
　　是愛情還是別的什麼？
　　她在這些錯綜複雜的感情里徘徊不定。
　　安的郵件可以不看，但陸亞的電話卻不能不接，他說他又要去一趟武漢，順利的話一個星期就回來了。
　　但他又來電話說只能在半個多月以後回來了。已經是冬天了，蘭妮說學校快放假了，她也想回來過聖誕節。
　　於是，她就等着陸亞和蘭妮回來，而安正等着她去。
　　安說他無法再繼續等下去了，他已經請了假，他要來上海看她。他告訴了她時間和電話，他說在這一班飛機的乘客中他會最後一個出現，如果她不來他馬上就走，連機場的大門也不想走出。
　　是星期四晚上九點半的飛機，她問蘭妮去還是不去，蘭妮說為什麼不去呢？如果不去你會後悔一輩子的，也許真見到了安會讓你傷心，但傷心和後悔之間你還是選擇傷心比較好，因為傷心總會過去，但後悔就再也無法消解了。
　　那對於陸亞呢？
　　蘭妮說你羅拉是一個那麼自主的女孩子，怎麼一遇到男人就變得這麼沒主意了呢？雖然陸亞不知道還有一個競爭對手在，但也不能因為他沒有思想準備就把所有的機會都給了他啊。
　　蘭妮還說再過幾天她就要來看她，她也希望能見到安。
　　已經九點了，還有半個小時飛機就要到了，她不停地想着他們相見的一幕。她還想到他們的相見會不會像小說電影裡所描寫的那樣，安的飛機會出現一次有驚無險的劫機或者驚心動魄的險情什麼的呢？
　　什麼也沒有發生，一切還是像生活一樣平淡。
　　她聽見了飛機降落的巨大噪音，她知道安來了，會是本班飛機最後一個出現在出口的乘客。
　　晚班飛機上的乘客並不多，第一個、第二個……
　　他一眼就認出了她。
　　她卻不相信他就是安。
　　他走到她面前，毫不掩飾自己的狂喜。
　　她像個失去了記憶的孩子般無助地望着他。
　　她說我見過你。像是對他說的，又像是在喃喃自語。
　　那個臉上布滿青春痘、長着招風耳的交警？他笑着問她。
　　不。她好像還是無法相信這一切。
　　那麼你會在哪裡見過我？我近期沒怎麼來上海啊。
　　你就是那天我看到的在咖啡館的男人。那天我正好在對面的湘菜館吃飯，我坐在窗口，一眼就看見了你。
　　就是你在郵件中說的那個陌生男人，那個你覺得像我的男人？安驚訝地望着她，急於知道答案。
　　是的。
　　原來我們曾那麼接近過，只隔了一條窄窄的街道，如果那天我也向對面望一眼該有多好，如果真是這樣，也許我還會和今天一樣一眼就認出你來。安激動地握住她的手，像是怕她突然消失一樣緊緊盯着羅拉的臉。
　　你來過上海，為什麼在郵件里提也沒提？羅拉終於找到了現實和想象中安的區別。
　　可能對我來說那是一次不愉快的行程，所以我沒有說。你可不要懷疑或誤解我什麼。你那天看到了我當然也看到了坐在我對面的女人了，那是我同父異母的姐姐，我來是為了和她談父親的遺產問題。
　　她一時語塞，不知該說什麼好，在前一刻，她是懷疑過他，懷疑過他的真誠。可現在，她相信他，不容置疑地相信了他。
　　安輕輕放開她的手，然後擁住她，擁住一輩子的愛情。
　　在安的懷裡，羅拉很想睡去，再也不願醒來。
　　她把陸亞扔在了腦後，她甚至不想讓蘭妮來分享她現在的喜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