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文明的进程,可以通过人类生存景况的方方面面得到体现。中国戏剧出版社2002年出版的长篇小说《丁克家庭》,让我们清晰地看到了我们的社会在悄悄地发生变更,那变更是关于家庭的、社会的,更是关于生命的。
家庭是社会最小的单元。而婚姻的功能,一是起到稳定社会的作用:单身男女情感状态的不稳定性,势必造成整个社会的不稳定,二则是以合理的形式,完成人类繁衍后代的任务。人类社会文明长期的演变,已经将婚姻家庭定位为最可以被接受的异性关系的载体,一旦人们不缔结婚姻,或在婚姻中不实现既定任务,都将会被视为异类,而遭遇被排斥、被否定的命运。《丁克家庭》中的女主角秦芸,显然有幸生活在二十世纪,她可以在犯了过去中国社会法典中“七出”中的无后罪,但不被夫家撵出家门,其幸运更在于她可以主动地做出自己的选择,并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在目睹了自己曾经才华横溢、红极一时的舞蹈家的母亲,因为孩子的拖累,被迫退出了所挚爱的舞台,而从此在暴躁和阴郁中饮恨终身的悲剧命运后,秦芸坚决奉行不要孩子的人生主张。她在初恋男友因此而分手,独身又得不到社会的认同后,最终与有着同样打算的徐明海结了婚,从而组成了有婚无育的“丁克家庭”。于是,他们一边享受着社会认可的婚姻所带来的合理的鱼水之欢,一边各自独立地发展自己的事业。然而,这样的婚姻,却没有担负起婚姻中重要的义务与责任。他们的丁克家庭不得不在各种各样的压力和考验下,曲折地前行。在大家庭里,白发母亲的伤心等待,无时无刻不干扰着他们的心神;在单位中,福利分房首先考虑的是有子女家庭,而丁克人还得分担其他同事的工作,比如秦芸时不时地必须为有孩子的同事代课,而提出要求的一方总是在社会道义的支持下振振有辞;在社会层面上,邻居的讥讽、朋友的规劝,无疑代表着主流文化道德说话,一定程度上斥责丁克族之在;而从个人的生命存在与延续上看,尽管秦芸和徐明海总是自信而坚定,可来自对老校长无后的孤独景况,和对有子女家庭苦中有乐的富足的感触,也让他们时常为将来而惶恐。所以在小说的最后,徐明海才会在面对因无意中的过失致使小保姆珍子怀孕生出的自己的骨血时,表现得软弱而无奈。是继续享受丁克人对个己生命价值的真正焕发,还是为了孩子再建社会义务层面上的家庭,丁克家庭所面对的两难,就此达到了最高点。
尽管《丁克家庭》的作者力求客观地再现丁克族的优越和缺憾,真实地写出他们的悲欢与得失,但她的思考是宽泛而严谨的。围绕着对一个丁克家庭的描写,书中所展示的社会生活场景,也延及对完满家庭、离婚、独身、同性恋等社会问题的思考。才女梅媛为了孩子,放弃个我追求的高尚与遗憾;章子叶离婚后想通过人工授精方式做不婚妈妈;凌雪燕奉行独身主义;苏美娜在丈夫吸毒后,离开了家,甚至放弃了对孩子的责任,等等,而老人的被遗弃的孤独,成为书中一道触目惊心的风景,让人不由得去思索家庭存在的意义与缺失。人必须结婚吗?家庭必须有孩子吗?生命必须像社会道德所要求的那样去结构吗?一个个问号,形成了对人们既有生命形式的设问,把丁克家庭本身所体现出的关于个人与社会的疑问,明白地放在读者面前。
事实上,《丁克家庭》呈现这些从前不会疑问的疑问的本身,已经在表述着一种观念的变动和社会的宽容。或许这部中国第一部全面反映丁克族生存状态的长篇小说的意义更在于此。它让读者看到疑问,并看到这后面站着的包括丁克族在内的另类人生。虽然犹疑和徘徊时常在他们的声音中浮现,但中国人已经开始自由的生命选择,开始试图真正表达自己,并从侧面呈现出现代文化和传统的差异。
本文作者: 南京大学现当代文学专业2000级博士生 郭媛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