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的日子
第二乐章
这篇东西，是截取我堂弟庸碌拉杂之细节据实写来。是的，我的堂弟，江天夏树先生。我把这篇稿子拿给圈子里专攻某某体小说的一个人物看时，这个人物就说，我靠，你他妈拉倒吧，什么你堂弟啊，哈哈哈哈……。这个专攻某某体小说的家伙，一口咬定江天夏树先生就是我自己，任我急赤白脸地连解释带比划，他哈哈哈哈笑着说，别逗了，我他妈才不信呢。我说，好好好，就是我自己，就是我自己还不行吗？
一
如你所知，江天夏树不是日本人的名字，是网上聊天室的昵称，且借鉴了小日本取名字的构词法，比如村上春树、厨川白村、川端康成、大江健三朗……如此而已。
江天夏树（以下简称夏树）把电脑抱回家不几天，单位里二科的大头问道，上了吗？夏树说上了。过了两天，夏树在洗手间碰到大头。大头站池子前敷衍了事地甩了两甩，说，进聊天室去溜达溜达了吗？……话说一半，侯处长进来了。侯处说，到什么好地方去溜达溜达啊？大头说苏宁电器，全场六五打折，买两百送五十。
夏树就进聊天室溜达，不得要领，没有人认真理睬他。又在洗手间碰到大头时，夏树说，怎么没人理我啊？大头说，上网聊天就跟到舞厅跳舞一样，要男的搂着女的，女的贴紧男的，搂了吗？夏树笑了，说，你啊，肚子里坏水汹涌，杂花生树。大头说，跟报纸中缝上的征婚启事一样，年龄也要对上号，不要弄出“老夫少妻”和“小弟弟跟老阿姨”的颠倒错位。
夏树就找介于而立到不惑之间的聊天室进进出出，找具有鲜明性别标识的女子搭讪搭话，比如“闻香识美”，比如“秦淮丽人”，比如“红袖添乱”……却又觉得比先前碰到过的更年轻一些的美眉辈的更放刁一些了。她们总要先问是哪的？又问多大了？问完多大了就问是干什么的？然后就不睬你了。夏树看出一些门道，网上网下大抵一样，三四十岁的“少妇型”女子，更难对付一些。
周五下午，一科、二科和三科一齐政治学习，十几个人围坐一圈念报纸上的大块文章，结合实际谈体会时，就开小会各说各的了。大头和夏树压低了声音嘿嘿笑着，说上网聊天的一些破事儿。大头说，小弟再向大哥献芹。大头说，你要摸顺毛，挑好听的说。大头说，就跟逗狗逗猫玩儿一样，顺着毛的长势摸，你若是逆着摸，小心张口咬你。夏树心里说，这还用教？嘴上却说，果然是个大侠啊。大头说，正确的说法应该是大虾。
夏树再进聊天室时就“摸顺毛”。夏树说，女士的名字真的是很诗意啊。其实，这个人的名字很滥闭着眼睛一踢脚就踢着一个。夏树说，贵市的民风真的是很纯朴啊。其实，这个城市的社会治安在全国不是倒数第一就是倒数第二。夏树说，打字的速度真的是好酷啊。其实这个人用的是最笨手笨脚的一种输入法，而且错别字像虱子一样前仆后继，摁死一个又爬过来一个……
常常把“摸顺毛”的话说出口，夏树自己倒先起一身鸡皮疙瘩。那边的“冰凉的小手”或者“后街俏佳人”也未必买账，老半天，才回应过来一个“哦”字，然后傻拉吧唧地“呵呵，呵呵”，然后就说对不起啊，家里来客人了，我要下了。
夏树就待在聊天室里瞧一会热闹，看一帮人乱哄哄夹枪带棒地你笑骂我一句我回敬你一句，眼花缭乱的。夏树觉得，热闹倒是热闹，却说不上有趣。夏树心想，这等说来，要想聊得更入彀一些，又有何难啊？
二
晚饭之前的气氛总是比较和谐。妻子陈婷菊一遍又一遍地哼唱“我们要天天相恋，但不要天天相见，只需要悱恻缠绵，绝不要柴米油盐……”。儿子说，妈妈你又跑调了。陈婷菊笑得很谦虚，却无力悔改。夏树指桑骂槐，说，这个台湾佬黄舒骏，唱得狗屁不通，不要柴米油盐，吃屎喝尿啊？
按照家务轮流表，双休日第一天的柴米油盐由夏树一一铺排。菜是夏树买的，饭是夏树做的，地板是夏树擦的……（开洗衣机洗衣服的计划单列，主要是嫌夏树费水，不得已划为陈婷菊的专职）另外，儿子的小提琴练习要到一对一的老师府上去回课，是夏树骑自行车驮着去的。儿子唱赞美诗一般背诵小学生行为规范，老师说要家长陪着背并且最好也要背下来，夏树背下来了。
晚饭时分，地平线忽然有些小小的倾斜，陈婷菊的两道细眉微微轻扬。其实已经没有眉毛，是请心术歪斜的人员揪去眉毛再纹上两道极细的妩媚的黑线。夏树现在记不真切了，陈婷菊原先的胎生眉毛没有薅掉的时候，妩媚否？微微轻扬否？如今若是两条妩媚的黑线一旦微微轻扬，那一定是哪个方面出了点问题。
问题出在春笋烧咸肉上。陈婷菊说，这笋怎么这么老啊？你叫卖菜的把根部剁掉一截了吗？夏树心里说，剁你个头啊，嘴里却说，当然是剁了的啊。陈婷菊过日子的尽责就在于洞烛其奸，过日子的尽职还在于恨铁不成钢。陈婷菊说，卖菜的肯定是只剁了一点点啊，做做样子骗骗你这个洋盘的。陈婷菊一边说，一边分别往儿子和丈夫的碗里各夹过去一筷子什么。陈婷菊说，你看我每次买回来的菜，芹菜，花菜，萝卜，茭白，棱棱角角的。
夏树曾经对陈婷菊每次买菜都要向菜贩提出把根部再剁掉一截的做法提出过异议，夏树更对陈婷菊买菜时的一些习惯做法持不同政见。比如陈婷菊每次买菜不仅都要娴熟而坚定地压价还价，而且无论是叶菜还是茎菜，她都会在掏钱成交前再亲手做些弥补动作。比如，眼明手疾地掰去几片菜帮子；比如，从菜贩手里夺过刀来，把根部多剁掉一些。有一回陈婷菊买西芹，那个菜贩先是坚持不肯把根部再剁掉一点，菜贩说，已经剁过了呀。陈婷菊就想夺过刀来自己动手，菜贩不让。陈婷菊就佯装起身，说不买了不买了。菜贩果然妥协，说大姐你回来你回来啊，陈婷菊就又回过身来。菜贩拿起刀来，向西芹的根部剁去，陈婷菊却又嫌菜农剁得太少了一些。陈婷菊说，你这个人啊，若是把你分配到阎罗王那里去做鬼，顶多叫你去扫扫厕所管管大门。陈婷菊扭身就走，任凭菜贩呼喊大姐，坚决不再回头。菜贩骂了一句粗话，陈婷菊装做没有听见。
按照家务轮流表上括号里的备注，如果晚饭是这个人做的，那么洗碗就是另一个人的职责。夏树今天不敢死抠条文，就怕节外生枝事态复杂，发扬发扬风格把碗给洗掉了。夏树洗罢碗，胡乱在儿子的作业本上签了名，见陈婷菊在另一个房间斜靠沙发把脚搁得高高的，一边打毛线一边看电视，看上去像是宽宏大量捐弃前嫌的样子了。夏树打开电脑，看了一会网上新闻，熬不住又钻进聊天室，找个“气质高雅”的女子瞎聊了一会。
夏树今夜不想再点灯熬油做一些与柴米夫妻相去甚远的无用功，早早地与陈婷菊一起鱼贯钻进被窝。夏树心不在焉地哗啦哗啦翻着报纸时，陈婷菊把宽大而冰凉的屁股对着夏树。夏树伸过手去，想轻轻揽住陈婷菊的一天比一天粗壮的腰枝。陈婷菊把屁股狠狠撅过来一下，说，昨天不是刚“开过会”吗？夏树说，人家没有想要找你“开会”的意思，只是想跟你说几句批评与自我批评的话。
三
夏树相信文人，尤其是像自己这样的舞文弄墨的男性文人，都会程度不等地怀有几分婚外艳遇的美妙幻想的。夏树还相信，存有婚外艳遇美妙幻想的男性文人们之所以多半没有付之行动，第一是因为他们缺乏以钞票来摆平乾坤的足够的实力，第二是因为他们缺乏巧妙周旋的智慧和胆略，第三是因为他们一度想入非非之后，最后回过神来还是会觉得自己的老婆有很多的好处。夏树还觉得，有的文人之所以有婚外恋的实际行为，恰恰因为他是一介文人；有的文人之所以没有婚外恋的实际行为，同样也因为他是一介文人。
夏树有时一觉醒来，看看窗外月儿高挂天空，光明照耀四方，就会清夜扪心，想些与自己公务员身份颇有些不相称的心事。比如夏树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常常要在网上对陌生女子胡说八道呢？一会儿说喜欢音乐喜欢金庸，一会儿又说喜欢集邮喜欢钓鱼；一会儿说喜欢盆景喜欢京剧，一会儿又说喜欢旅游喜欢开车；一会儿说特别擅长炒菜最拿手的菜是四喜圆子，一会儿又说在家里是甩手掌柜横草不拿竖草不拈……胡说八道会让夏树说漏嘴，想不起来先前究竟说过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夏树曾经目睹办公室一男一女两个年轻本科生的一番有趣的人生切磋，题目是在网上聊天室里到底能不能找到真正的知音，一个说能，一个说不能。那个女本科生半撒娇半求援作出非常招人心疼的样子，直向夏树眨巴眼睛，意思是想要夏树表个屁股明显坐歪了的态。夏树说这个问题吃不消研究。其实夏树是研究过的，只是不想跟他们扯那个鸡巴蛋。夏树记得江西的一位叫陈世旭的著名作家说得好，他说所谓知音便是一个人与另一个人的心事被琴说穿，被水流传。夏树心想，一个人的心事，难道能够在谎话连篇的聊天室被琴说穿，被水流转？
夏树自己也感到奇怪，为什么一进聊天室，总会是狗改不了吃屎，要把眼睛瞄准“气质高雅”的女子呢？夏树当然知道，标榜高雅的，在现实中未必高雅，而昵称轻浮的，在现实中又未必不高雅。陈婷菊有一回和夏树“开完会”后，意犹未尽地咯吱了几下夏树的肋骨，夏树还没有笑出声来，她自己倒先是格格格格地笑起来。陈婷菊说，你倒是从实招来，你专找“气质高雅”女子聊天，到底是想图个什么啊？夏树嘿嘿笑了，当然是没有也无法从实招来。夏树想到有一位女作家，在一篇《杭州男子》的散文里一针扎出血来点到过的一种德性，那就是“要背背看”的。夏树佩服这位女作家说得何其穷形极相，很多男人不敢心想事成，不就是因为“要背背看”也就是要计算一下成本吗？
夏树有时和女同事、女同学、女领导哪怕是说一小会儿话，也会分心走神，居然会想到一个很无聊的问题：现实中的女子和网上的女子，究竟哪个更简单一些？夏树觉得，还是现实中的女子更简单一些。现实中的女子，不管她叫徐兰珍、朱美娟还是赵阿风、胡晓霞，单看她们的名字，就显得朴素简单。你若是和她谈手头的工作，谈儿子的学习，谈婆家岳家，谈世道人心，谈论文职称，不管谈什么，你大抵可以一眼看出，这个女子是一脸正色还是不胜娇羞，这个人是思无邪还是假正经……总之，你若自己是个正派人，你面对的不管是怎样的一个女子，你都不敢出言轻慢，你即使偶尔心猿意马，你也一定会急急勒缰，最终三思而不行的。
至于面对网上的女子呢？夏树回想起曾经在网上说过的一些无聊话乃至肉麻情话，甚觉羞惭。当然，也有脑子比较清楚的时候。有一回，在一个“月光下的单人床”的聊天室里，碰到一个自贬为丑女但“气质高雅”的接谈对手，死缠烂打地非要与夏树约会见面不可，而且连约会的地点、接头的办法也想出一条又一条。夏树先是一阵耳热心跳，继而就警觉这个人不像是“气质高雅”的女子。夏树想起一位心理学家所分析过的一种上网现象，说有的人专以在网上勾引异性为快事，当他们一旦得手且使对方鬼迷心窍喜欢上自己时，就暗暗得意，对方越是痴情，他们越是具有十二分的快感。夏树把自己的行为和心理学家的描述作了对照，虽说不能简单划上等号，仍感到很有些对不住那位要求见面的女子。夏树想起《金瓶梅》里的一句话：“风流茶说合，酒是色媒人。”夏树觉得倒是可以把这句话改成“风流网说合，聊是色媒人”的。夏树不忍再跟那个女子厮磨下去，找个理由赶紧“886”了。
四
夏树婚前的主打衣裳是西装，选择领带的眼光也歹毒，婚后却少穿西装。不是因为婚后需要撙节开支而不得已改穿夹克，也不是因为婚后懒修边幅一开口一股烟气喷涌而出。是因为，妻子陈婷菊提议凡穿西装的日子，到了单位后，要记着戴上袖套。陈婷菊说他们集团公司财务处的李主办、王会计，还有胡出纳、男小张和女小傅，当然也包括会计师陈婷菊自己，总之，处室里四男两女不管是穿西装还是穿唐装，都会记得戴袖套的。
陈婷菊说，戴袖套这个习惯是正在积极办理退休留用手续的李主办传给大家的。陈婷菊说，这么多年来，会计准则和会计制度可以改来改去，做假账的技巧可以改来改去，处里的人马可以改来改去，但是戴袖套的习惯却是改不掉的。陈婷菊说，你看男小张和女小傅，论资排辈也是开口小资、闭口按揭的新生代，一到把账本摊开干活儿了，该戴袖套还是会记得戴上袖套的。
夏树充分理解陈婷菊的为了保护西装袖子不被磨损的积极主张，但还是学单位里大头他们那一辈人的口吻说，不会吧？会不会搞错啊？夏树说，我们又不是副食品店卖咸鲞卖核桃穿蓝大褂的营业员，我们是堂堂政府机关，戴什么袖套啊？陈婷菊说，不行不行，要戴的要戴的，我要来检查的噢。夏树只好在不得不穿西装的日子里，煞有介事地把袖套塞进公文包里。陈婷菊过日子的心细如发，更体现在具有明察秋毫的小智慧和小灵感上。陈婷菊有时会冷不丁很妩媚很温柔但又很政治很事业地问一句，今天戴袖套啦？夏树说戴啦戴啦。夏树阳奉阴违，自然就难以遮掩恍惚迟疑不够忠诚的样子。陈婷菊笑道，不要骗我噢，我会到你们单位来突击检查的。夏树知道陈婷菊不过是驴子屁股抬得老高屎球却拉得恁小，随口说说吓唬吓唬老百姓而已。
这一天陈婷菊到夏树的办公室来拿一件什么东西，办公室的吴美颖正拿一根牙签挑起一颗草莓硬要送到夏树的嘴巴里。吴美颖一看陈婷菊来了，就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夏树以为是领导来了，转过头去却看到了陈婷菊，陈婷菊眼睛上面的两道妩媚的细线已经微微轻扬。夏树下意识地抓过公文包来想要翻找袖套，陈婷菊却扭身走了。
陈婷菊走了，办公室的同事就嘻嘻哈哈地笑说夏树惧内。夏树嘴硬，说打倒的媳妇揉倒的面，谁怕老婆谁是这个，用手在桌子上做了一个爬的动作。夏树心里却担心，晚上陈婷菊若是翻小肠算起账来，就不会仅仅是戴不戴袖套的问题了。
夏树就有些后悔，不该吃那颗草莓。夏树平时是不吃办公室女同事特别是吴美颖的东西的。同志们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他自己心里清楚，是因为心理上总是摆脱不了有一种嫌脏的感觉。吴美颖这个人虽然也随大流地描眉、画脸、染头发、往耳朵后面和活动的关节处搽香水，却忽略小节。比如遇到闷热的天气，喜欢把两只脚从高跟鞋里挪出来，搁放在办公桌下的红漆地板上。吴美颖有时一边哼越剧，一边认真地抠鼻屎，再用两个指头搓弄，她的这个姿势每每令夏树不忍卒睹。这个缘故，吴美颖平时殷勤敬献小恩小惠的零食时，夏树一概找怕甜或者怕酸的托词坚决谢绝。
这一天还家的路上，夏树发觉自行车的轮胎有些瘪了，就把车推到路边的摊子上打气。修车的蹲在地上，用脸盆里的很脏的水洗手，洗完手又捡起很脏的布擦手。一辆三轮正从身边缓缓踩过，车上坐着两个穿松糕鞋着黑色吊带服的年轻女子，眉飞色舞说着什么。修车的朝夏树使了个眼色，说这两个女的肯定是做那种生意的。夏树朝修车的笑了笑，扔下硬币走了。
这一天的晚饭本应该由夏树来做的，推开门巴头探脑一看，餐桌上已是一片形势喜人的光景，花瓶里还插了花。夏树见儿子正在伊伊呀呀拉小提琴练习曲，伸手摸了一把儿子的脑袋，说今天的节奏和音准拉得都不错。夏树蹑足进厨房，见陈婷菊正在洗菜，从两道妩媚的细线上端详，没有新账老账一起算的意思。夏树问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啊？陈婷菊伸过来一个湿漉漉的指头，戳了一下夏树的额头说，你的脑髓里啊，一天到晚想的就是“气质高雅”的小妖精，今天是什么日子都不知道？
夏树向上翻了翻白眼，还是想不出是个什么日子。夏树伸出双手，左右包抄，从背后把陈婷菊的一天比一天粗壮的腰枝一把揽住。夏树的两手开始得寸进尺顺藤摸瓜，心里却在猜测，老婆啊，你会不会用宽大的屁股使劲撅我一下呢？会呢？还是不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