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面子出国【11】 |
| 送交者: 上官天乙 2005年12月07日20:13:39 于 [茗香茶语] 发送悄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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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回家的火车卧铺上,面子心里渐渐不自在起来。前有里子,后有阿梅,还有远在异国他乡留学的晓月。一个是合法夫妻搭档,一个是青梅竹马,一个是红颜知己。面子发现自己腹背受敌,已经深陷温情的包围圈中,不能自拔。平心静气,扪心自问,阿梅好在哪?好在旧梦重温,意味深长。里子好在哪?好在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晓月好在哪?好在青春活力,合作前景广阔,未可限量。 面子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就听里子的声音由远而近,直嚷嚷过来,仿佛唯恐自家的那点破事,外人不知道:你说你说,我哪点对不住你啦?又是怀念青梅竹马,又要喜新厌旧,瞧你德行。你受伤住院,我一个人又是上班,又要操持家务,还得给你送这送那,跑得腿都细了,人也瘦了一圈。结婚以前,你只顾自己快活,我打了几次胎,遭过多少罪,全都忘记了?放着舒舒服服的安稳日子不过,偏偏要费时费力费钱出什么国,去冒风险,我虽然有意见,可最终还是遂了你的心愿。为了跟你,我做了多少牺牲,付出了多大的代价。你还是人吗?还有良心吗?良心都给狗吃了?再这样下去,你不离,我也得跟你离婚。这世上两条腿的蛤蟆稀罕,两条腿的人可多的是。 阿梅也不是省油灯,她二话不说,一屁股坐在面子大腿上,非要他答应永远不会忘记面子村,牢记家乡的山山水水,草木虫鱼,大伯大妈,叔叔阿姨,兄弟姐妹,当然也包括她阿梅自己。 晓月也来了,却只是离面子远远站着,瞟了他一眼,然后就自得其乐,抿嘴笑个不停。 有什么好笑的?面子莫名其妙,忍不住走了过去,问。晓月回答说,我笑我自己。笑你自己?面子愈加莫名其妙。你自己有什么好笑的?晓月回答,我笑我自己笨啊。你看你,烦心的事情都这么多了,我还来给你添乱。你这怎么叫添乱?谁说你添乱啦?面子急了,一骨碌从卧铺爬起来,下地站在列车窗前。眼看祖国大好河山排山倒海稍纵即逝,心头浮起李后主的著名词句: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切!这都哪跟哪儿啊。 尽管里子对出国的兴趣不是很大,事情一旦决定下来,她还是顾全大局,全心全意为出国做准备。从采购物品,到房屋交易,再到预定飞机票,托运行李,几乎无不插手。本来,是面子去海关办行李托运,没她什么事。海关方面一再强调,行李中有大量书籍,而书籍是必须严格检查的,结果反反复复查了一次又一次,就是不放行。眼看登机时间一天天逼近,大宗行李海运事宜却迟迟不得落实,身为“抑恶扬善英雄”的面子徒然干着急没办法。亏得里子随行视察,看出其中端倪,给检查行李的海关关员塞了一点人民币表示“意思意思”,问题才算迎刃而解。那关员起初还又推又挡,坚决拒绝腐败,里子诚恳解释说:“反正我们到了国外,人民币也用不上。”众所周知,人民币兑换外币是有严格限制的。结果人家只好慈悲为怀,助人为乐,勉强收留了那些不然就要流出国外变成废纸的人民币。 飞机在克林顿机场降落的时候,天刚下过雨,树木草地绿得发亮,房子稀稀拉拉的,像是绿色海洋中一座座行将灭顶的小岛。街上行人稀少,车流滚滚,却也文静平稳得让人心安理得。一切都跟中国的拥挤嘈杂截然相反。面子确信,移民的代价没有打水漂,的确来到了一个象是比较美好的新世界。 找房子是落地之后头一件大事。两口子早合计过了,租间公寓住住再说。公寓人多势众,图个热闹,借机多接触些五花八门的各方人物,也好尽快了解熟悉新环境。走马观花各处看了看,发现克林顿的房屋多数是木头盖的,根本用不着像在中国那样,另外费尽心机,花许多装修费,自己去装木头地板。房子里边冰柜壁橱烤箱洗碗机应有尽有,也不需要置办许多家具,弄些桌椅沙发,架上床铺,就可以凑合住了。面子和里子都有先期出国的同学朋友,开车带他们去二手店里采购,家具衣服鞋帽书籍乃至锅碗瓢盆什么都有,除了货色有点陈旧,看上去还都象模象样,价钱据说比正规店里至少便宜一半。公寓地下室里,有人搬家扔掉不要的床垫沙发,抬回家去就算自己的,更是省力又省钱。朋友建议说,先这样将就着住吧,以后看到合适的东西,再一样一样除旧布新。面子是通情达理的文化人,知道入境随俗,里子最讲实际,实践证明行之有效的成功经验她一般比较重视,于是一致同意了这套凝结前人智慧经验结晶的稳扎稳打解决方案。能够体现新家新气象的,主要是些新置办的餐具茶具和卫生用品。 最伤脑筋的要数找工作。面子重抄旧业,做大学教师,眼看是基本无望了。去克林顿大学实地考察了几次,感觉对中国同行根本不当回事,连申请做博士后卖苦力,都要排队等候。里子本来是校医院的大夫,现如今更是寸步难行,去医院打工人家不要,自己开业又没资格。无论如何,不能坐吃山空,面子横下一条心把自己降价处理,总算天生我材有所用,在一家韩国餐馆找到洗碗工作。 说是韩国餐馆,当家作主的老板却是位上海女同胞。原来她的丈夫是韩国人,前几年不幸遭遇车祸去世了。餐馆规模不小,仅仅象面子一样专业洗碗的,就有好几员大将。大家轮流值班,直到晚上十二点。 面试填表的时候,有文化程度一栏。面子早经朋友辅导过,说是碰到这种情况,一般填中学就够了。再高,人家会担心你专业思想不牢固,早晚得另谋高就。经过紧张激烈的思想斗争,面子最终还是不习惯睁着眼睛说瞎话,心一软老实填了大学文化程度。后来才知道,这家餐馆是名副其实的藏龙卧虎人才济济,连晚上十二点来做清洁卫生的两个小杂工,也都拥有博士头衔,教授职称。最好一班洗碗的东北人老张,更是小有成就的科学家。一次受委派出国考察,他趁机脱队“黑”了下来。因为没有正式身份,才迫不得已做了这份餐馆工作。 餐馆另外还有好几处分店,女老板名叫瑞娜,但这个名字一般只在熟人之间私下里使用。大庭广众,餐馆上下一律称呼英文名凯蒂。后来瑞娜告诉面子,一开始让她特别好奇的,就是面子竟敢公然填大学文化程度。见他谈吐文雅得体,又是条彪形大汉,第一印象瑞娜当即给了满分。 面子头一次见瑞娜,却几乎没什么太深的印象,只记得三四个人里头,有个女的面目较为威严而已。上班后才知道,人家就是餐馆大权在握的一把手,自己的衣食父母。面子暗自佩服,一个女流之辈,能把偌大的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条,开支出纳许多人工费用。联想到阿梅,书没读多少,照样干得那么出色,给家乡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和实惠。他对女同胞的敬意不禁又增添了几分。再细看瑞娜,端的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样样搭配妥当,赏心悦目,不知是否受了韩国人整容风气的影响。年纪大概跟自己差不多,令行禁止,不怒而威,另有一种成功女性的成熟魅力。 店里一共有十几名华人员工,除了老张,余下都是一色合法新移民。他们分成两大帮派,福建帮和北京帮。福建帮全是福建人,以大厨为首。北京帮却不限于北京本地人,势力范围实际上囊括福建以外的全国各地。面子按理应当加入北京帮,老张也跟他提起过这档子事儿。可是面子几乎一向对拉帮结派不大感兴趣,心想无非凭体力干活挣钱而已,又不是政治家搞政治拼选举,没必要卷入帮派纠纷,平白无故把简单的人际关系复杂化。他羡慕那些菲律宾人,虽然没帮没派,人家的团结互助实在比福建帮北京帮都好。 不加入帮派的结果是,面子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人家能偷懒,他不能偷懒;人家可以时不时地占些小便宜,他不但占不到便宜,还要偶尔吃点小亏。店里的脏活累活几乎全由他承包了。虽然他的专业工作是刷碗,但是无论帮厨的还是各类杂工,都会不断给他照顾点额外的活儿干。好在面子有的是气力,也舍得卖力气。时间长了,居然成了店里最不可缺少的顶梁柱之一,老板雇了他,简直一人要顶两三个人用。这样一来倒是因祸得福,每逢裁人换人,再也轮不到面子头上了。 “黑人”老张之所以能顺利黑下来,跟北京帮哥们朋友帮助隐瞒身份、找地方打黑工不无关系。但是另一方面,一经卷入帮派纠纷,个人也不可避免会有受到牵连的时候,甚至成为牺牲品。北京帮和福建帮是积怨很深的冤家对头,平常大大小小明争暗斗不断。这天,老张的“黑人”身份终于被福建帮的什么人给捅到移民局去了。 面子本来是白天上班。老张身份既然暴露,不能再“黑”下去,他的晚班只好另外找人。瑞娜这一找就找到了面子头上。面子资历浅,又不是帮派分子,早已习惯承包店里的脏活累活。如今女老板亲自来调兵遣将,哪有不痛快答应之理。瑞娜显然大为满意,微微一笑说:“那就辛苦你啦。明天你就改上晚班。有什么问题,尽管跟我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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