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紫阳花的回忆:外婆家的故事 |
| 送交者: 乌山榕 2005年12月31日10:00:10 于 [茗香茶语] 发送悄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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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夏天,母亲来温哥华和我们小住了一段时间。一天骤雨之后的傍晚,我陪他们到外面散散步。经过一家人的前院时,草坪上几丛紫阳花开得茂盛,,那深深浅浅紫色小小的花瓣带点淡绿的花心含氲带露大团大团地在金色的夕阳下微微摇曳着,我一时竟看呆了,这紫色,真好看!母亲惊奇了:囝啊,你怎么也喜欢紫色,从来没看见你穿呀。那么,颜色喜好也会遗传了,紫色是外婆的最爱。外婆只有一件旗袍,就是紫阳花的图案,紫地白花。她每天穿着这件旗袍,牵着我的手,走很远很远的路去不同的小学或中学,坐在门房里,等着看看有哪位老师不能来上课,那么她就可以去代课了,我们这天的晚饭就有干饭吃了。这旗袍,一回到家就会被脱下来用清水过好第二天再穿,就这样过了好几个夏天呢。母亲的眼里有雾。 外婆已经去世好几年了。不能给外婆送终,一直是母亲心理的痛。 打从小记事起,外婆就没和我们住在一起。外婆的家在宁德,一个临海的渔业为主的小城。 外婆的故事要从曾外祖母说起。曾外祖母出生于书香门第,是晚清某任福建巡抚的宝贝孙女。活到了九十九岁,子孙满堂,但没有过上几天舒心的日子。曾外祖父在三十来岁的时候就去世了,留下一大家子老老小小由曾外祖母去照顾。她是大家闺秀,为人极为和善,平时连婢女犯错都不会骂的,做生意这样需要抛头露面说话真真假假的事就更做不来了,都是由着伙计们半拿半偷,其他房的兄弟们再闹闹分家,家产越分越薄,到解放后仅剩的那几间店面又被政府没收了去,结果就是用带来的嫁妆一直不断变卖去养活一大家子人,直到我母亲出来工作的时候。 曾外祖母生了两个女儿和4个儿子。她很开明,两个女儿都送去上了师范学校。大女儿是我的姨婆,上学期间就加入了地下党,后来索性离家出走投身革命队伍,最后经组织介绍和一位憨厚的南下干部结了婚。姨婆也是个好人,颇有曾外祖母之风,直到今天认识的不认识的远房亲戚只要一说家里如何如何不好过啦,她就留人家白吃白住,回去还拿钱。要知道姨婆早已离休多年,收入并不丰厚。二女儿呢,就是我的外婆。 外婆年轻的时候,个子高大丰满,皮肤很白,单眼皮但眼睛非常有神,师范毕业的时候到中学里任教,很快就有同事中的才子看上她了,俩人已经私定终身,就等着向曾外祖母禀报了。就在这时外婆的厄运降临了。当时任职某某地区专员剿匪司令的外公在一次来校演讲时一眼就看上了外婆,立刻叫他的副官去传话,外婆的心上人退缩了。外婆死活不从,外公就把在省城做生意的大舅公(外婆的哥哥)绑架到罗源县,丢进监狱几天不闻不问,然后拉去见他,枪一指:你在宁德和省城逃税漏税支援共党,全家该杀,现在给你一条路,让你们家老太太答应把女儿嫁给我做小,这事就替你担待下来。大舅公只是个生意人,哪见过这种军阀行径,早吓得魂飞天外了。在外公的马兵的押送下大舅公硬着头皮回宁德去见曾外祖母,只敢说是一门好亲事,至于做小的话不敢提一个字。据说,曾外祖母端详着照片中戎装的外公好久才说,你说,这位才俊的年纪怎么还没结婚呢?呀,会不会是做填房?我们家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也不能坏了规矩让女儿做填房啊。大舅公不敢回答,而马兵就一阵吹捧,这事情就把曾外祖母蒙过去了。 一顶轿子把外婆送进了外公在罗源乡下的老家。一下轿,等着外婆的是外公的原配,不识字但挥舞双枪强悍无比的大夫人。外公在,还能镇住她,外公大部分时候不在,她就立刻对外婆断水断粮。外婆本来就是被抢来的,对外公恨极,现在处于虎狼之穴,更是天天想逃跑,无奈外公的原配简直是以折磨外婆为乐了,外婆一出房门就会看见她端着枪对着这边瞄准。外婆带去的陪嫁婢女早已被他们家卖掉,连个给家里通风报信的人都没有。这样的状况持续到母亲出生后。终于,外公同意外婆回娘家一趟去给曾外祖母看她刚出世的外孙女。外公雇了一顶轿子,让他的一个心腹常随护送外婆。走在山路上,长随突然对外婆说,你快从这条小路往那一边走,翻过飞鸾岭后再雇轿子绕路去宁德。大夫人一定不放过这个机会要在路上杀你的,杀了你,再装成土匪干的。我跟轿子走,我知道怎样对付她。幸亏这位好心的长随的帮助,外婆和母亲从此摆脱了外公和他的原配的控制。外公这样的军阀,早就对性格刚烈的外婆起厌了,何况厉害的元配在家里天天闹,趁机就丢开手不管了。几十年过去了,92年的冬天,我的父母亲长途跋涉去了一趟罗源县的山里,特意向这位老人家道谢,他都快九十了。 外婆一直把这段经历当作人生的奇耻大辱。回到宁德后,她没有再回原来的学校,而是开始了代课生涯。有一段时间,她不能原谅曾外祖母和大舅公,不愿搬回家住,也拒绝家里的援助,带着襁褓中的母亲艰难地过下去。曾外祖母心疼外孙女,让和外婆平素较要好的婢女过来说项,她才同意把孩子交给家里照顾。母亲三岁的时候,又回到外婆的身边,这才有外婆带着她去等代课的记忆。抗战胜利并没有带来好日子。物价飞涨一天几变,退伍的伤兵挤满到处,当街打劫横行。外婆仍然找不到固定的职位,懂事的母亲才五六岁就开始摆摊贴补家用。母亲非常聪明,还没上学就在家里阿姨们的教导下学会了加加减减。她卖蚕豆,花生,发糕,赚到一点点钱了,赶紧去买一两二两的米,晚了就没有了。外婆还是那么倔强,即使这样也没有向亲戚开口。事实上,她也是对的,世态炎凉。曾经有一次,家里断炊了一天,母亲偷偷地溜出去想向某位舅公借半斤的米,还没开口舅婆就很大声地骂自己的小孩:你看看,没出息将来只好作乞丐!舅公涨红着脸和年纪小小的母亲说,啊呀,我们正好也没米啦。你是不是明天再来。 解放战争的炮声隆隆,宁德地区教育系统的人开始陆续撤往台湾。外婆曾经的未婚夫一直未婚,费尽周折搞到了一张去基隆的船票,找到了外婆,要她一起走,到了台湾就可以开始新的生活了,外婆一点也没犹豫就拒绝了,她不能扔下我母亲。她对新社会有满心的憧憬,起码那个军阀不能胡作非为了,起码她可以正式要求离婚了,换了新天地,生活一定会变好。事实证明,除了能正式离婚之外,她的处境只是变得更艰难。 曾外祖母一家在宁德也算是个望族了,虽然早已是强弩之末了,占了一条街的房产还是很让人觊觎。解放军进城后,有一些官兵就暂住这里。他们倒是纪律严明秋毫无犯。其中有一位某报女记者,很快就有技巧地和曾外祖母拉上家常了。曾外祖母小时候受过良好的教育,一口漂亮的福建官话。女记者喝完加了冰糖的茶,聊完了天,又把曾外祖母的黄铜水烟筒借了去,说是这个和北方的不一样,上边的花纹好精致,想多看看。几天后,部队和女记者开拔,她好像忘了还水烟筒。不久,曾外祖母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打击,一群当兵的破门而入,不由分说把她最小的儿子抓了去,随即当众枪决了,罪名是“反动恶霸渔霸”!报纸上图文并茂地登出来了,曾外祖母被借走的水烟筒赫然在上面,说的是“渔霸用来打贫苦渔民的凶器!”曾外祖母家平时油米柴盐流水账成了变天账。这位女记者,她的红领章,确确实实是用血染成的,不过,不是敌人的,而是无辜百姓的。不知道她这一生,可有良心发现的一天?理所应当的,曾外祖母家,住进了许多不认识的人。很快,他们把院子分割的七零八落,从前院走到后院要穿过好几条窄窄的弯弯曲曲的小巷。正厅堂,花厅,天井,后花园的摆设,瓷瓶,瓷桌,瓷凳,金鱼缸,吊灯,自鸣钟,拿的拿拆的拆,总之都没有了。曾外祖母倒是定下心来了,覆巢之下岂有完卵,能保住一条命就不错了。 而曾经对这场变革充满期待的外婆,也遇到了更大的冲击。她欢天喜地地去离婚,以为可以自由自在地做人了,却被从此标上“反动国民党军官老婆”,永世不得翻身。她,连代课的权利都被剥夺了。在城里呆不下去了,她决定去福安山区的畲族聚居地当个民办教师。畲族的乡亲们非常真诚,并不计较她究竟当过谁的老婆。他们对这个城里来的老师非常好,时不时送些柴草,野味给外婆,收成的时候还有新米,新茶。三间土胚墙围成的瓦房,两间作了教室,一间是外婆的卧室工作室兼厨房,有时还有学生留宿这里。山里有狼和熊,天晚了外婆是不让孩子们自己回去的。学生从三年级到五年级都有,上午下午分开上课,五年级的学生兼管三年级的作业。条件简陋,但外婆非常喜爱这些刻苦的学生。他们中大多数没有鞋子,光着脚走十几里山路来上学,有的家里穷的连早饭都吃不上。有一年,母亲带我去探望外婆,看她一天非常地忙碌,母亲还帮忙她改作业。外婆在那里一直工作到眼睛完全失明才退休回城。不知时至今日,畲族的小朋友们上学是不是容易一些了。她退休的时候,仍旧是民办教师的身份。我至今不忍再看“乡村女教师”,因为那里有外婆,表姨姨,表舅舅,舅妈的影子。姨姨,舅舅,舅妈赶上了好时候,他们退休前都能拿到编制转正了,而外婆等不到。但是,外婆在那些畲族学生和家长的心目中,地位一定很崇高,她不仅把书本知识传给了孩子们,还通过他们把良好的卫生习惯和卫生常识带给了家长们。逢年过节,她教过的学生经常会坐上长途车大老远的从福安赶过来,就为了送她一点土产的竹笋干,自制的番薯粉,新摘的明前茶。 我的母亲,因家庭出身失去了上大学的机会,她是那么冰雪聪明的人啊。母亲是外婆家族中极少的没去当民办教师的。她的班主任,我外婆的同学,不忍看到母亲的前途毁于出身,悄悄地把她的志愿从大学改成卫生学校,以免一开始就失去机会。母亲毕业后被分配到遥远的闽北山区工作,但起码,也是吃上皇粮的人了。母亲凭自己的能力奋斗,另外走出了一条自己的路,将来有机会另叙。 这里要说的事,是外公去了台湾之后的事。他腰上绑着金条凫水到了对岸,随即就被任命为某处训防司令。他和一位也是逃难到台湾在大陆失去了丈夫的女性重组了家庭。旧部纷纷前来投奔他,他就接济了不少人,大概金条也渐渐用光。这时候或者受这位贤良的女性的影响,或者他自己幡然醒悟,突然明白今是而昨非,辞去一切公职开始念佛。他在77年去世。死前,他留下了录音遗嘱,指明自己在大陆的妻儿老小的所在。80年告台湾同胞书发表以后,外公在台湾的妻子携带这个遗嘱返乡,尽最大的努力把所有的后代都找到了。母亲一开始拒绝相认,反而是外婆很平静:他到底是你的父亲!你流着他的血啊。 外婆在94年的夏天心脏病发去世。在另一个世界,她一定过得比这里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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