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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主:阿飞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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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背山 - 翻译 - part 1
送交者: markfer 2006年01月31日16:27:52 于 [茗香茶语] 发送悄悄话

这个翻译版本的草稿我原来放在了文学城的“文化走廊”里,反应不错,现在仍有人发电子邮件向我要。放这里。如果有想要编辑好的DOC文本,发电子邮件,我会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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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10月

Brokeback Mountain
E. Annie Proulx

断背山
翻译:宾牛 (markfer.bin@gmail.com)
校改:文锋、利群
编辑:高凌


李安是我最欣赏的电影导演,他的电影我几乎都看过。九月中旬得知他最新导演的电影“断背山”在威尼斯电影节夺得金狮奖后,借来安妮-普鲁尔克斯的短篇小说看了。九月底的一个周末,除去煮了两袋方便面外,就坐在计算机前一动不动,用拼音一字一字地敲出自己的译文。将草稿匿名放在一中文网站上。一天时间,有一千多人阅读。把译文寄给几位同学。文锋和利群寄回他们的密密麻麻的详尽的改动意见。从错别字到句法到标点符号,无一遗漏,如同重写一遍相仿。文锋说他“把原文和译文读了三遍”,说“这是一篇‘大俗里蕴含着大雅’的著作”,“现在还无法形容读后心灵的感触。” 和文锋与利群邮件来回四、五次,并和文锋在电话里讨论了四个多小时。他们的绝大多数改动意见都已融进了这最后的译文中。个别几个地方我仍坚持自己的意见,只是为着全文上下语言风格的统一而已。高凌做了编辑和整理,她让再写几个字。头脑里还有几行自己16年前在北京清华园写下的东西,就默写出来:


这荒唐
这荒唐仿佛一场梦
无可奈何的梦却得继续
不尽的
淡淡的
联系著
即使相去

苍白的黑色
鲜红的紫色
外加上淡粉的蓝色
不知道是什么
莫名的
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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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尼斯-德尔-玛不到五点就醒了。风吹打着拖车,从铝制门窗的缝隙间呼呼地挤进,让架子上的衬衫轻轻抖动着。埃尼斯爬起来,手挠着灰瘦的肚皮和下面的体毛,趿拉着走到气灶前,把剩咖啡倒进个缺了口的搪瓷壶,放到蓝色的火苗上。打开水龙头,直接就在水池子里尿了泡尿。穿上衬衫和牛仔裤,蹬上破靴子,脚后跟在地上跺跺,把脚放顺。外面的风贴着车身,呼啸着刮过车底,让下面的砂石嚓嚓作响。他知道,这天气在高速公路上开运马的拖车会很糟。一清早他就得收拾完离开。农场又要被卖了,昨天,剩下的马都被运走,每个人也领了工钱。农场主说完“我得走人了,这个留给????吃人不吐骨头的地产商去吧”,就把钥匙扔给了埃尼斯。在找到下个工作前,埃尼斯得去和他结了婚的女儿住段时间。但他现在心里却很高兴,因为他又梦见了杰克-托斯特。

咖啡煮沸了,埃尼斯赶在溢出前把壶拎开,倒些在结垢的杯子里,用嘴吹着黑黑的咖啡。梦又一幕幕回来。如果他不定住神,那梦就会一直在这儿,又带他回到山上,温暖那逝去的冰冷的时光,那曾属于他俩的无忧无虑的时光。风吹打在拖车上,就像卡车倒下砂土,声音慢慢消去,最后是片刻寂静。


* * * * * *


他俩都在怀俄明贫困的小农场长大。他们的家分别在怀俄明州相对的两个角上。杰克-托斯特的家在靠蒙大拿州边境的闪电原,埃尼斯-德尔-玛的家在靠犹他州边界的塞集。两个人都是高中辍学,没什么前途,等着的只有体力活和穷日子。平日里啥也不顾忌,满口粗话,习惯了整天死气沉沉的日子。埃尼斯是由他哥姐带大的。他爸妈翻车的地方是那条叫作“死马路”的路上唯一的一个拐弯处!给他们只留下二十四块钱和被抵押了两次的农场。埃尼斯十四岁就申请了特殊驾照,让他可以开一小时的车去上高中。那辆连暖风也没有的旧卡车,只剩下一个挡风玻璃刷,轮胎也差不多都要报销了。埃尼斯总想要上到高二,觉着高二那名子听起来顺。可离合器坏了没钱去修,卡车在高二之前抛了锚,他就直接进农场干起了活。

埃尼斯在1963年碰到杰克时,已经和爱尔玛-彼尔斯订了婚。埃尼斯和杰克两人当时都想着要攒点儿钱,也好搞点小铺张。对埃尼斯,那就意味着塞在烟罐里的两张五块钱。那年春天,两人找活找得急了,分别都在农牧场雇佣招聘处签了个名。于是一纸合同把他们俩引到了一起,去申格纳尔北边放羊。分工是一个照看羊群,一个照看宿营地。给他们的那片夏季牧场是在林业局属下的断背山。山下面是森林,爬上去才是草场。杰克-托斯特是第二个夏天到这里牧羊,埃尼斯是头一次。他俩都还不满20岁。

办公室在一个嘎吱作响的小拖车上,他们在那儿握了手。办公桌上扔满废纸,烟灰缸边上架着烟头。百页窗歪斜着,透进的光正好形成一个三角,照在工头乔-阿古瑞的手上。乔-阿古瑞满头烟灰色波浪发从中间分开,正给他俩训话。

“林业局那帮家伙在各个牧场设定了宿营地。宿营地和放羊的草场可能会隔好几公里。如果晚上没人看着,野兽出没,羊要遭殃。我要讲的是,你们俩一个在林业局设定了的宿营地照看大本营,你,”他一指杰克,“去那儿拿顶临时帐篷,晚上一支,和羊群一块儿过夜。早晚饭在大本营吃,但得和羊睡一起,绝没什么好讲的!不能点火,不能留痕迹。天一亮就把帐篷卷起来,别让林业局那帮家伙看见。领着狗,带上枪,就睡那!????去年夏天,让老子白白损失了四分之一的羊!我不想那样了!你,”他对着一头乱发,粗手粗脚,穿着破牛仔裤,衣服扣子也没了的埃尼斯说道,“星期五中午十二点,带上你们下个星期的物品单和骡子,到山下的那个桥上,有人会开车在那儿把东西给你。”也不问埃尼斯有没有表,他就从高架子上拿下一个圆的系着绳的便宜闹表,上好发条,定好时,扔给埃尼斯,好像他不配伸手过来接。“明一早就开车把你们送去!” 两人被这番话讲得都转了向。

他俩找了个酒吧,喝了一下午的酒。杰克告诉埃尼斯,去年夏天,山上一个闪电就报销了四十二只羊,那腐烂和恶臭可真够人受的,得多带威士忌才行!他又说打下过一头鹰,一转脑袋,给埃尼斯看看他帽沿上别着的那根老鹰尾巴上的长羽毛。杰克长着卷发,一开口就笑,头眼看上去,人长得蛮好。虽不高大,屁股却不小。一笑就露出上面的大板牙,虽特明显,可也还没就长到让他可以从罐儿里直接吃出爆米花的地步。他迷恋牛仔比赛,腰带前的紧扣上还镶嵌着骑牛的图案,破靴子早烂得要散架了。对他来讲,反正什么地方都好,就是不想回闪电原的家。

埃尼斯高鼻梁瘦长脸,胸脯略微有点儿向里陷,长弯腿儿支撑着个小上身,人有点儿埋汰。一身肌肉,反应也快,正适合骑马和打架。他眼睛远视,所以,除了汉模勒的马鞍目录,他没心读书。

运羊的卡车和拉马的拖车在路口卸下来。一个长着罗圈腿的巴斯克人给埃尼斯示范了一下怎么往骡子上装货。每头骡子上要放两个大袋子,用双环固定好。又嘱咐埃尼斯,“你可千万别带汤,汤盆子可绝对不好带上去。”一牧羊犬下了崽儿,其中三个放在了背篓里,最小的那个让喜欢小狗的杰克抱在怀里。埃尼斯挑出匹高大的枣红马,叫它烟屁股,当自己的坐骑。杰克挑了匹栗子色的母马,骑上后才发现这马很容易受惊。剩下的马里面还有匹灰色的,埃尼斯喜欢它那样子。埃尼斯,杰克,狗,马,骡子,加上一千多只母羊和羊羔,像开闸的混水,流过树林后,上到山上面到处开着花的草场。那里,无边无际的风吹着。

在林业局的平台上他们支起大帐篷,把炊具固定好。当天晚上他俩都睡在这儿。对乔-阿古瑞的“和羊同睡,不许点火”,杰克嘴里不停地骂娘。可天不亮,也没多说话,他就给自己的栗子色母马上好鞍。黎明的天边泛出橙色,下面还是灰绿的一片。黑朦朦的山渐渐地显出灰白,直到最后和埃尼斯作早饭的炊烟颜色相仿。凉凉的空气里有股甜味儿,长条鹅卵石和土块投出长影子,山下面的松树尖还沉在浓黑里面。

白天,从山谷望过去,埃尼斯有时可以看到杰克,一个小点在高草里移动,和甲壳虫在桌布上爬差不多。从他黑黑的帐篷里,杰克也能看到埃尼斯,篝火把他映在漆黑的山坡上。

一天下午杰克回来晚了,拖着脚,先喝了两瓶放在阴凉处湿口袋里的啤酒,吃了两碗汤肉,四块埃尼斯做的和石头差不多硬的饼干,一个桃子罐头。卷了根烟,就在那儿看起了太阳下山。

“每天路上要跑四个小时。”杰克哀叹,“回来吃早饭,然后赶回羊那儿,晚上先把羊搞睡,再回来吃晚饭,然后再奔回去。夜里一半时间跑来跑去,提防野狼。我有权晚上睡在这儿,乔-阿古瑞没资格强迫我该咋办。”

“你想换换?”埃尼斯道,“没关系,我可以去照看羊,晚上睡那儿。”

“不是那么回事儿。关键是我们都该睡在这儿,在这个帐篷里。????那个小帐篷有股猫尿味儿,比猫尿味儿还恶心。”

“我不在乎呆在那儿。”

“明告你,我每晚要跳起来十几次,对付那些野狼。倒是高兴和你换,但和你明说吧,我做饭水平极臭,就用罐头启子还可以。”

“不会比我更差了。那就这么着,我不在乎。”

他俩在黄色的煤油灯前耗了一个多小时,十点钟,埃尼斯骑上他的烟屁股(其实这马是匹夜行好马),穿过泛着微光的树林,去羊群那里。他拿了些吃剩的饼干,一罐果酱,一罐咖啡,这样,明天他就可以少跑一趟,到晚饭时再回来。

“天刚露亮我就干倒一头野狼。”第二天晚上埃尼斯告诉杰克。他朝脸上泼些热水,打好肥皂,指望着他的剃刀还能有些刃,杰克在一边削着土豆皮。“他奶奶的,两个蛋都赶上苹果大了。那家伙肯定吃了几个羊羔,看那样子,吃头骆驼都没问题。你要热水不?这还有得是。”

“那全是给你烧的。”

“好极了,身上都可以洗洗了。”埃尼斯说着就踹掉靴子和牛仔裤,(杰克注意到,他没穿内裤和袜子),用绿浴巾蘸水来回擦洗,直到水把火花溅起。

他俩在篝火边吃的晚饭。每人一罐豆子,一些煎土豆,还轮着喝一瓶威士忌。背靠着木头墩子坐那儿,篝火把鞋底和牛仔裤上的铜扣子烤得热热的。天渐渐暗下去,冷气又上来。时而往火里扔块木头,火光映着边上弯弯的小溪。他俩喝着酒,抽着烟,不时起来去尿上一泡。嘴里不停地说着。说马;说牛仔骑牛比赛;说各自干过的猛事儿,受过的伤,咋挺过来的;说两个月前失事的长尾鲨潜水艇,还有那些船员在最后倒霉的时候都该咋办吗;说各自有过的和知道过的狗;还有征兵。杰克讲他爸有个农场,现在他爸妈在那儿撑着。埃尼斯家的嘛,他爸妈一去世就玩儿完了;他大哥现在住在申格纳尔,他的一个结了婚的姐姐住在卡斯皮尔。杰克又讲他爸以前骑公牛比赛很有名,但对他保密,也从不给他指点,更不用说去看他的比赛了,虽然小时候最早把杰克放到羊背上的就是他。埃尼斯说不管骑啥,在上面呆过八秒才有意思。杰克说钱是个大问题,埃尼斯当然同意。他俩都很尊重彼此的观点,也很高兴能遇上个没想到的好同伴。之后,埃尼斯骑马顶风,醉醺醺地在昏暗的夜光中返回羊群。一路上他只觉得从没有这么快活过,仿佛伸手都可以够到月亮了。


夏天继续着,他俩迁移了草场和宿营地。宿营地和草场的距离越来越远,晚上骑马路上的时间也就越来越长。埃尼斯马骑得很好,睁着眼都可以睡。可就这样,他离开羊群的时间还是越来越长。杰克的口琴从马上掉下来过,有点儿摔扁了,吹出的调子有些刺耳。埃尼斯有副沙哑音的好嗓子。有几个晚上,他俩凑出几支歌,埃尼斯唱了支风趣的“草莓花花马”,杰克试了首卡尔-帕金斯的歌,吼出里面那句“我要说、说、说...... ”的长音。其实杰克喜欢一首忧伤的赞美歌,从他的信奉天降圣灵的妈妈那儿学来的“基督水上行”。他唱得如挽歌般缓慢,惹得远处的野狼也跟着悲嚎。

“这会儿再回那群该死的羊那儿已经太晚了。”埃尼斯醉眼迷离地说。他四脚朝天躺在那儿,从月亮的位置知道都过了两点。草间的石头闪着灰绿的光,从草地上掠过的风把火压得很低,火苗长长地窜出,黄绸带子一般。“有多余的毯子给我一条,地上眯一会儿,天一亮就走。”

“火一灭不把你屁股给冻掉。还是睡帐篷里好些。”

“不怕,感觉不到啥了。”埃尼斯踢掉靴子,晃悠着钻进毯子。在地上没打一会儿呼噜,就牙齿打着颤,叫醒了杰克。

“天啊,别瞎颤了,快过来,被窝够大。”睡意朦胧的杰克焦急地说。是的,被窝足够大,也足够暖和,没过多一会儿,他俩的亲密关系就更进了一层。无论是给人修篱笆还是出去自己玩,埃尼斯总习惯和衣而睡。他没想到自己的左手会被杰克拉过去放在他硬硬的老二上。像碰了火,埃尼斯把手马上抽回。他跪起身,拽掉皮带,扯下裤子,一把翻倒杰克。靠着点滑液和唾沫,插了进去。他从没干过这事,但这时候任何教科书都显得多余。他俩一声不吭地干着,只间或几声急促的喘息,最后杰克挤出句“枪要走火”。抽出来,都躺下,又睡去。

埃尼斯在曙光里醒来,裤子还搭拉在膝盖那儿,头疼得厉害,杰克的屁股对着他。啥也不用说,他俩都知道这剩下的日子会咋样了。羊,活该倒霉,见鬼去吧。


于是,就这么着了。他俩从不谈论性,顺其自然。开始只是晚上在帐篷里,之后,火热的大日头下,篝火边,随心所欲。折腾时没少搞出噪音,但他俩都从不多说话,只一次,埃尼斯讲,“我不是同性恋。”,“我也不是。”杰克马上附和,“就现在这么着。咱俩的事儿,和别人无关。”山上就他俩,仿佛是飞翔在那苦乐都有的空气里。看山下的飞鹰,远处平原上的车灯,远离尘世,也远离了农场半夜的狗叫。他俩以为没人看见,不知道有一天乔-阿古瑞用他高倍双筒望远镜盯了他们十分钟,直到他们系好裤带,埃尼斯又骑马返回羊群,才过来告诉杰克,他家人带信,他叔叔哈罗德得了肺炎,在医院里,大概熬不过去了。后来乔-阿古瑞又上山传了信,哈罗德没事了。他只在马上狠狠地盯着杰克,都懒得下来。

八月埃尼斯和杰克一直是在宿营地过夜。来了场冰雹,羊群跑到西边,和另一个草场上的羊混在一起。????,整整五天,埃尼斯和那边那个从智利来的,一句英语不讲的放羊的,想把羊群再分开。这个时候羊身上的记号早磨得差不多了,这活简直没法干。最后,羊的数目虽然还对,但肯定有不同的羊混进来。在这焦躁的氛围里,事情全乱了套。

第一场雪来得很早,是八月十三那天,有一尺多深,但很快就融化了。过了一个礼拜,乔-阿古瑞送信,要把他们接下山,说另一个从太平洋吹来的更猛的暴风雪就要来了。他俩打闹着把东西打包装好后,赶着羊下山。脚下的石头块滑动着,天上的紫云从西边压过来,空气里一股暴风雪来前的金属般的味道。闪电在魔幻般的山上打着,风吹着野草,呼呼地掠过灌木丛,打在山石上,如野兽般霹雳作响。从坡上下来,埃尼斯已头重脚轻,不由地倒在了那儿。

乔-阿古瑞没多讲就给了他们工钱。阴着脸,看着羊群说道,“有些羊可从没和你们一块儿上山。”点出的数目也没能让他高兴,农场的家伙也不是好好干事的主儿。


“你明年还来吗?”杰克在街上问埃尼斯。冷风猛烈地刮着,他一只脚已跨进了他的绿卡车里。

“可能不了。”风沙弥漫,让埃尼斯直揉眼睛,“和你说过,我和爱尔玛年底就结婚。想在农场里找点儿事。你呢?”埃尼斯望了望杰克的青下巴,那是昨天他一狠拳给打的。

“如果没什么好差事,想着回老爸的农场,冬天在那儿给他帮点忙。到春天,如果他们还没征到我的兵,可能去德克萨斯。”

“好吧,我想,那就说再见吧。”风刮起一个食品袋,吹到他的车下边。

“好吧。”杰克说完,他俩握了下手,在彼此的肩上捶了拳,不晓得如何是好,只能分手,朝相反的方向各走各的路,转瞬间就隔开了十多米。开出去没有两公里,埃尼斯就觉得肚肠子好像被人一步一拽似的。他停在路边,在翻滚的漫天雪花里,直想吐,可什么也吐不出。在那之后,过去了很久,这难受劲儿才慢慢地消去。


埃尼斯和爱尔玛-彼尔斯十二月里结了婚。一月中旬埃尼斯就让爱尔玛怀了孕。他先是在农场打了几个短工,然后就在华沙基县、慌屋镇北面的老爱德伍德的海托普农场定居下来,成了放马的。他在那儿一直干到九月份、到被他称作“爱尔玛二世”的女儿出生。他们的房间里满是血腥味、奶味和婴儿的屎尿味;婴儿哼叽的吃奶声,伴和着爱尔玛困倦的嘟囔,这些都显出生命延续的活力。这点和他这个与牲口打交道的倒般配。

海托普农场一被卖,他们就搬家到瑞佛顿镇,住在一家洗衣店上面的小公寓里。埃尼斯去干了份儿修路的活,乐不乐意都得忍着。周末还得去拉夫特-彼那儿干活,这是他把他的马放在那里的交换条件。二女儿出生后,因为有哮喘,爱尔玛想住在镇上,好离诊所近些。

“埃尼斯,求你了,别再呆在那些????连个人影也见不着的农场里了。”爱尔玛坐在他腿上,用她长满斑点的细胳膊搂着他说,“就在这镇上找个地儿住吧。”

“也只好这样了。”埃尼斯说着就捋起爱尔玛的袖子,摆弄起她的光滑的腋毛,然后把她轻轻放倒,手指顺着她的肋骨滑到她丰润的奶子上,再滑过滚圆的肚子、膝,向着那湿润的空间去。那里是该叫成北极还是赤道,得看你是从哪个方向、咋样滑过去的了。埃尼斯就这么抚弄着,直到爱尔玛抖起来,一挺身想摆脱他的手。埃尼斯可不管爱尔玛乐不乐意,一把翻过她身子,快速地解决了战斗。他们仍住在那个小公寓里,他也喜欢,反正他想啥时离开都成。


断背山之后的第四个夏天,六月里埃尼斯收到杰克-托斯特寄来的一封平信。这封信让他这些年来头一次又感到了活力。

杰克写道,“哥们儿,早该写这信了。希望你能收到。听说你住在瑞佛顿镇。我二十四号那天路过那儿。想着该停下来请你喝瓶酒。可以的话,回个信儿,告我你在那儿。”回信的地址是德克萨斯的丘迪斯。埃尼斯回了句“一言为定”,连带着把瑞佛顿镇的地址也给了。

那天一早就是闷热的晴天,到了晌午,酷热的风就卷着西边的黑云压过来。埃尼斯穿上他最好的衬衫,白色带有宽宽的黑道子的那件。他也不知道杰克什么时候会到,就请了一天假。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不时向下看看满是尘土的灰白的街。爱尔玛说,如果能找个看孩子的,这大热的天儿就别做饭了,带上你哥们去那家“刀叉馆子”吃顿晚饭就算了。可埃尼斯讲,他更有可能和杰克出去狂喝一气,杰克可不是下馆子的料。讲到这,埃尼斯脑子里又呈现出那把戳在凉豆子罐头里的、放在圆木头上摆平的、脏兮兮的勺子。

黄昏时,一阵轰鸣,杰克的那辆老旧的绿卡车开进来。杰克把他的牛仔帽向后一推,跳下车。埃尼斯觉得一股热流在身上涌。他出来到外面的平台上,随手把身后的门关好。杰克一步两台阶地蹿上来。他俩抓住对方的肩膀紧紧地搂在一起,像是要把对方的那口气全给挤出来,嘴里嘟囔着,“你丫个????养的”,“你丫个????养的”。接着,像钥匙插进锁头般自然,他俩的嘴碰在一起。杰克的大板牙狠狠地带出了血,他的牛仔帽也哗啦掉到地上。他俩的嘴里都像开了口井,湿湿的口水直往外冒。爱尔玛拉开道门,看了几眼埃尼斯扭曲的肩膀,把门又啪地关上。埃尼斯和杰克仍紧紧地抱在一起,下身蹭着,腿相互绊着,踩到对方的脚上。最后,是得喘口气了,才分开。埃尼斯不是说亲密话的人,对杰克说了句他对他的马和女儿说的话,“小心肝宝贝”。

门又开了道缝儿,爱尔玛站在狭长的光线里。

埃尼斯还能说啥。“爱尔玛,这就是杰克-托斯特。杰克,这是我老婆爱尔玛。”他又闻到十分熟悉的杰克身上的烟味儿,杰克身上的汗香味儿,和一丝像草般的甜味儿,随之而来他又感到山里的凉气。他的胸脯起伏着,“爱尔玛,我和杰克都四年没见过面了。”好像这是个理由似的。他盯着爱尔玛,心里庆幸平台上的光线很暗。

“看得出来。”爱尔玛低低地说,反正她啥都看到了。她身后,闪电的亮光打在窗户上,如同一张白纸。这时传来孩子的哭声。

“你有娃了?”杰克问到,他颤抖的手抓住了埃尼斯的手,一道电流穿过他俩。

“俩小女娃,小爱尔玛和佛兰西,爱死她俩了。”

“我生了个儿子。”杰克说,“八个月大了。跟你说,我在德克萨斯和个丘迪克的小妞结了婚,她叫露琳”。从他俩脚下平台板子的震动,埃尼斯知道杰克颤得有多么厉害。
“爱尔玛,”埃尼斯又说,“我和杰克出去喝酒去,可能晚上就不回来了。我们要在那儿边喝边聊。”

爱尔玛的嘴有点儿变形,“随你们的便。”她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块钱。埃尼斯知道她想让他顺便去卖包烟,好让他能早点儿回来。

“很高兴见到你。”杰克讲。他颤得就象是匹跑过了劲儿的马。

“埃尼斯---”爱尔玛叫,可这没能让埃尼斯慢下一丁点儿。他扭过头喊道,“你要是想抽烟,屋里我蓝衬衣的口袋里还有些。”


他俩开着杰克的车走了。买了瓶威士忌,不到二十分钟,就在西斯塔汽车旅馆房间里的床上翻腾起来。先是一阵冰雹打在窗户上,之后跟着来的是雨。贼贼的风不停地拍打着隔壁房间那扇关不严实的门,整个晚上都没停。

房间里充斥着精液烟汗水、威士忌、旧地毯、发馊草料、马鞍皮子、厕所和廉价肥皂的味道。埃尼斯四仰八叉躺着,喘着粗气,下面的老二还半硬着,浑身汗水,一看就是用力过了度。杰克鲸鱼喷水般吐出口烟,道,“天啊,要是总让你这么后面骑着就????爽死了。咱俩得好好说说这。我????发誓,分手后再没想过咱俩又会干这。确实是没想到又会这样。可我????干吗跑到这儿来,操????我绝对清楚。一路上开车狂奔,只恨不能再快点儿到这儿。”

“鬼知道这些年你都猫到哪里去了。”埃尼斯说,“四年了,都不想再想你了。我想可能是我那拳把你给打得不愿搭理我了。”

“哥们儿,”杰克道,“这几年我一直在德克萨斯参加牛仔比赛来着。在那儿碰上露琳。你看那椅子上。”

脏兮兮的黄椅子背上,埃尼斯看到一条皮带的紧扣在那儿闪闪发光,“是骑牛比赛?”

“对。我那年挣了????三千块大洋。有时也????饿得发昏,除了牙刷,其他都得从伙计那儿借。在德克萨斯的沟沟坎坎里开来开去,一半时间是钻在车底下修车。可不管咋说,我从没想到过要输。露琳?她????有钱,可都在她老子手里攥着。那老家伙作农机买卖。当然,那老儿一分钱都不让露琳碰,对我更恨得没招了。所以现在还不太好过,但总有那么一天...... ”

“得,反正你总去了你想去的地儿。军队还没招惹过你?”雷声在东边远远地响着,闪电光划过他俩的床。

“他们要上我是一点儿用处没有。脊椎骨折过,这儿胳膊也压碎过。你知道骑牛时胯总给往上掀吧?每回它都给你来上点儿。管你绑得多紧,每次都他奶奶地给蹭去那么一块儿。过后,????那个疼。从公牛上摔下来,腿也给折了三个地方。那家伙块头儿那个大的,只三扑腾就把我给撩下来,朝我就冲,自然比我要快。还算走运,一哥们儿反应快,用弯钩子把丫的放到一边去了。其他地儿伤得也多了,肋骨折过,韧带也扭伤过。你可不知道这不是我老爸那个时候了,这会儿是有钱的去上大学、训练成运动员,现在骑牛比赛也得要钱。露琳她老子一个子儿也不给,除非我不干了。我把这比赛也全看透了,总不能在牛背上折腾一辈子。不光这些。反正我是要在还能走路前就走人不干了。”

埃尼斯拽过杰克的手,放在自己嘴上,抽了口烟,吐出来,“妈的,对我都一样。你知道,我这些年一直在想我是不是那个?我也知道我不是。咱俩都有了老婆娃,对吧?对,我喜欢女人。可????,没啥会像咱俩一起时这样。我从没想过跟别的男的,可不下一百次,我自己干时,总是想着你。杰克,你还和其他人这样过吗?”见没动静,埃尼斯又问,“杰克?”

“胡扯,当然没有。”杰克说。其实这些年他可没光忙着骑他的牛了,他管不住自己。“你道怎样,那老断背山可没亏待咱俩,这样下去不成,咱们现在得????想出个法子,以后咋办才好。”

“那年夏天,”埃尼斯说,“咱俩拿钱后一分手,我的肚肠子就开始搅,那个厉害,我在路边停车,下来想吐,想着可能在度伯斯那地方胡乱吃了什么。过了一年我才明白,其实我是不该让你从我眼里跑开。都这么长时间了,现在太晚了。”

“哥们儿,”杰克说,“咱们这种情况可真????糟糕,得想出个法子才行。”

“咱俩又能咋样。”埃尼斯说,“杰克,我想说的是,这么多年了,我也成了家,又喜欢我的丫头。爱尔玛,也不是她的错。你在德克萨斯也有了老婆和娃。咱俩在那平台上做的也忒过分了点儿。”他脑袋朝他公寓的方向挺挺,“那样拉拉扯扯,找错了地方,咱俩就死定了。这里对这没王法,我都吓得快尿了。”

“跟你说,哥们儿,那年夏天可能有人看到咱俩了。第二年六月我又回去,总想着能再回到那时候。可我又一寻思就算了,去了德克萨斯。乔-阿古瑞在他办公室里对我讲,‘你俩小子可在山上找到个消磨时光的好法子,哼?'我出来时撇了一眼,看到他后窗户上挂着个高倍双筒望远镜。”杰克忽略了一段,当时那工头斜在他吱吱作响的椅子上讲,“托斯特,你们让狗看着羊,自己在那儿花了心地胡来,别想再在这儿混事了。”就把他打发了。杰克接着说,“对了,你那拳是让我吃了一惊。没想到你小子还会出黑拳使阴招。”

“从我哥凯易那儿得出来的。他比我大三岁,整天总惹我。我爸被我在屋里总哭搞烦了,我六岁那年,他叫住我说,埃尼斯,这问题你得自己解决,否则总这样,到你九十,凯易九十三岁也还是要这样。我告诉他说,凯易比我大呀。爸说,趁他不注意,你啥也别说,打了就跑,给他苦头让他疼,直到他明白为止。我就这么干了。屋子外的茅房里干了他一次。又从楼梯蹦到他身上。晚上他睡时给他好好地抹了一脸。两天后,他就再不找我麻烦了。教训是,啥也别说,出手就要快。”隔壁的电话响了,没人接,过了会儿,嘎然而止。

“你别指望能再得逞。”杰克说,“听着,我想跟你商量一下,如果咱俩一起有个小农场,你和我做些牛犊的生意,还有你的马,日子肯定过得不错。像我才说的,我不想再去参加什么牛仔比赛了。那比赛总算还没把我鸡 巴给搞掉,可颠来颠去没啥钱,我也不想总摔断骨头了。我想出这主意,埃尼斯,你就和我这么干吧。露琳她老子,你以为没了我他会在乎!或多或少他早就这么讲过了---”

“得,得,得,那成了啥,咱们不能。我是陷在这儿了,出不去。杰克,我不想像那些咱们有时看到的人那样,我还不想死。当年离我家不远,俩伙计,叫卡尔和瑞奇的,一起开个农场,我爸每次看到他俩都要指指点点。其实他俩也都是硬汉子,可还是总让大伙笑话。是在我几岁来着,对,是九岁,他们在灌渠里找到卡尔,人都死了,被轮胎撬给砸的。又用绳子把鸡 巴给绑上,地上拖来拖去,直到拽掉了,那血喷的。浑身早给砸得像个烂西红柿,鼻子也在沙石路上拖得给蹭烂了。”

“你亲眼看见了?”

“我爸大笑着抓上我和凯易去那儿看个清楚。妈的,我知道是他干的。如果他还活着,这会儿从门口把脑袋伸进来,我敢说,他立刻就会去拿他的轮胎撬。俩伙计住一起?没有的事。我算计着,咱俩只能时不时凑一起,还得在????没人的地方---”

“多久算是时不时?”杰克问,“时不时?时不时是????四年才一次?”

“不,杰克,”埃尼斯也不想多问这是谁的错,“我一想到天一亮你就开车要走,我又得回去干活,就????恨。可如果没别的法子,你就得这么活着。妈个巴子的,我也在看路上其他人,他们也这样?他们都????有啥法子?”

“不会在怀俄明,要是在,我也不知道他们咋办。可能是去丹佛吧。”杰克说着坐起来,从埃尼斯身边转开,“我????管不了那么多了。埃尼斯,你丫????养的,请几天假,马上就请。把你东西往我车里一扔,咱俩离开这儿到山上去。就几天。给爱尔玛打个电话,告诉她你要走开几天。快点,埃尼斯,我满脑子里只是你了,就给我点儿活下去的想头吧,这可不是啥小事唉。”

隔壁的电话铃又响起来。像是去接,埃尼斯拿起床边的电话,拨了自家的电话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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