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阿茹在学校闯祸的一拳,却意外地改变了她的处境。从此再没人敢轻视她,她和几个淘气的男同学最先熟悉起来,语言关一过,更恢复了先前活泼的天性。她无师自通地爱上了舞蹈。她从妹妹的幼儿园学来几个动作,在班上比划几下竟被老师相中,参加了学校的舞蹈队,正式名称是“毛泽东思想宣传队”。她于是天不亮就和队友们赶到学校压腿练功,放学后又去舞蹈队排演节目。日子过得紧张而愉快。活动量一大,她的胃口也好起来。
阿茹在舞蹈上颇有些天赋,每回从电影上看来的动作,她便回家琢磨比划,编成自己的舞蹈。老师看她略一演示,当即决定加上她自编自演的节目参加演出。大幕拉开,阿茹随着手风琴声和孩子们稚气的伴唱在礼堂里翩翩起舞:
“蒙山高,沂水长,
我为亲人熬鸡汤。
取一把蒙山柴炉火更旺,
添一瓢沂河水情深意长。。。”
老师注意到阿茹每次表演动作都略有不同,心中暗暗称奇。阿茹只觉得自己已化身舞蹈,她就是舞蹈的精灵。她任由自己性之所至在台上旋转舞动,一圈又一圈,浑忘了周遭的一切,直至落幕,持久的掌声才把她拉回现实中来。
子华受母亲兰葳的影响崇拜科学,对艺术文学本无太大兴趣。然而女儿如此出风头,做母亲的心里自然也是得意的。她为女儿买来了舞鞋,更常常按演出的角色为女儿赶制服装。
如此,阿茹度过了快乐的两年。然而好景不长,不久高考恢复了,又一年,恢复了研究生考试。子华冻结麻木的心开始复苏,便也更感到本已平复的伤痛。她不断收到弟弟妹妹的来信。两个最小的妹妹参加第一届高考上了大学,子健考上名牌学校的研究生,从而彻底摘掉了工农兵学员的帽子。三妹通过考研离开了边远的山区,二弟也调回到母校当了大学老师。。。子华一面为他们高兴,一面更感慨自己生不逢时。如今她已人到中年,蹉跎半生,一事无成。她虽然天生是搞科学做实验的材料,生物课程正规化以后,她设计改进的实验写成论文,立刻就夺得省里中学系统的优秀论文奖,然而处身教师的行当,尤其是子弟学校副科的教师,纵有才智能力又能如何。子华于是把全部希望寄托在女儿身上,指望女儿实现她年轻时的梦想。她立即和阿茹的老师商量,让阿茹从舞蹈队退了出来,开始悉心辅导阿茹的功课,恨不能把自己曾经颇为自豪的数理各门的知识一股脑全都灌输给阿茹。
阿茹离开舞蹈队着实伤心了一阵,但很快就找到新的兴趣。她借了一本又一本大部头的小说贪婪地阅读,当然得瞒着子华。后来又着魔一样地迷上了戏曲,什么京剧,昆曲,越剧,豫剧,黄梅戏,川剧,她无一不听,无一不爱,连吃饭睡觉都哼哼着唱词,走路都带几分台步的架势。子华给她买了个半导体收音机,本意让她听学英语。那玩意儿对当时的孩子还是稀罕物件。然而阿茹却用来收听戏曲,晚上躲在被窝里一个台转到另一个台,迟迟不肯睡觉。一天夜里她听梅兰芳,俞振飞,张君秋合演的全本京剧“西厢记”,听到“长亭送别”一折,崔莺莺哀婉幽怨地叮咛又叮咛,就不禁嘘唏不已,再听得“泪随流水急,愁逐野云飞”两句,更是止不住伤心大哭。突然间被子被掀开,灯光下站着满脸怒容的子华。子华把收音机劈手抢过去扔掉了,胡琴声戛然而止。后来收音机被子华束之高阁,阿茹再也没有机会听到自己喜爱的戏曲。
子华感到虽有自己严格督促,阿茹也足够聪明,但她的心思完全不在功课上,尤其对物理和化学全无兴趣。子华深深叹息阿茹怎么一点不像自己和自己兄弟姐妹这一代人呢?她认定这是因为子弟学校的环境所致,于是决定送阿茹到市中心的重点学校去读书。她觉得有了竞争的压力,有了周围学生的带动,阿茹自然会努力起来。
这后来成为子华终生遗憾的一件事。阿茹七岁回家,十二岁离家上学,中间只有短短的五年。虽然阿茹每一周末都能回家团聚,但她回家的日子却不是工厂的休息日,子华必须赶去上班。而每到厂休,子华做好了阿茹爱吃的饭菜给她带去,阿茹却又忙着上课,子华只得匆匆往返。这以后阿茹越走越远,母女俩竟再没有了多少相处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