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词开篇:宝玉夜探
“隆冬,
寒露结成冰,月色迷朦欲断魂。
一阵阵朔风透入骨,乌洞洞的大观园里冷清清。
贾宝玉,一路花间步,脚步轻移缓缓行。
他是一盏灯、一个人,黑影憧憧更愁闷。
孤单单,独自到潇湘馆。
去看那,林妹妹的病体它可减轻。
行来,已到这病塌前,
只见她,气息奄奄不做声。
一个儿叫林妹妹,一个儿把表兄称。
她是杏眼微开双泪零,说道:
哥哥啊,想我此生,病体难望好,
请你宝哥哥,莫管我薄命人。
妹妹啊,
想你有什么心事尽管说,
我与你两人共一心,
我劝你么,一日三餐多饮食,
我劝你么,衣衫宜添要留神。
我劝你,养神先养心,你何苦自己把烦恼寻?
我劝你,姊妹的语言不能听,因为她们似假又似真。
我劝你么,早早安歇莫宜深,
可晓得,你病中人,再不宜磨黄昏。
我劝你把一切心事都丢却,
更不要想起扬州这旧墙门。
那黛玉闻言她频点首,
说道“哥哥言语我记呀在心”。
心暗转,更伤心,
为什么这冤家为我最留神?
泪珠儿滚滚流不住,涓涓湿透了香罗巾。
此生,未免太飘零。”
若是有情人,读了此词必想听此曲;而听此曲必要听蒋月泉。我发痴到极致的时候,把许多版本聚在一起反反复复地听,来来回回地跟着哼:“隆冬。寒露结成冰......”听来听去还是最爱蒋月泉--他的声音刚一分便鲁,柔一分便腻--粗头钝脑的鲁男子,矫揉造作的小书生,我全不爱。吴音虽媚好,这“好”却只在分寸之间,其微妙之处和贾宝玉的形像异曲同工--不懂得的人,再经过拙劣演员的曲解,只道宝玉是个娘娘腔的花痴。
懂得的人,却又往往挑剔起这词来--这唱的哪里是宝玉啊,几句一气呵成的“我劝你......”,句句透着人情世故,哪里象是宝玉这小傻子说得出来的,这番流畅伶俐的话,换了袭人或宝钗说出来倒更象些。书里写宝玉欲劝解黛玉:“......只因他虽说和黛玉一处长大,情投意合,又愿同生同死,却只心中领会,从来未曾当面说出;况且黛玉心多,每每说话造次,得罪了她。今日原为的是来劝解,不想把话又说造次了,按不下去,心中一急,又怕黛玉恼他,又想一想自己的心,实在的是为好;因为转念为悲,反倒掉下泪来。”若宝玉能和弹词里这般爽气地向黛玉表明心迹:“我与你两人共一心......”这红楼梦的结局大约也可以改写了。
然而听戏听戏,听的不光是戏文,更多的还是写戏唱戏人。这出“宝玉夜探”乃弹词中的经典唱段,年代作者皆不可考。只是有一点可以肯定,当年的写戏人,写着宝玉夜探,心里想着探着的,却是自家梦中人;代代唱戏人,唱着宝玉夜探,心里想着探着的,各是不同人;几百年后听到我们耳朵里,我们心中想着探着的,又是什么人?钱钟书笑话作家把一本书献给某人,好比魔术师耍飞刀,最后还是回到自己手里......对此我却不以为然--依我看,真正献给一个人的作品,扉页上那句“献给某某”都可以省,若那人见了此文此曲仍不懂得,那也没有献的必要。几百年后,听曲人仍能听出那分情义,这飞刀,扔得还不够远么?至于几百年前,是谁写给谁,是谁爱过谁,又有什么打紧?
有一个从来不听京剧的现代女人,一次偶尔听到“苏三离了洪洞县”,竟流下泪来,原来她并不知道名妓和才子的传奇,只以为是个可怜女人遭遇情人抛弃在街头寻找的故事,想到曾经相似的境遇,不禁泪湿衣襟。
这世上,有多少人,就有多少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