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王三的娘梦见了她去世多年的丈夫。在梦里，她丝毫没有意识到他是死人。他们
又像过去那样围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吃完饭她丈夫起身往外走，她跟在后面，她丈夫在前面
越走越快，她跟不上，就喊他的名字，他似乎没听见又似乎在故意躲着她。接着她又梦见自
己走在小巷里，视野里的光线很昏暗，两边伸出的屋檐把天空遮去了大半，四周一个人也没
有；她看见一团黑影在不远处晃动，隐约觉得那是个人，就走过去，问他见到她丈夫没有。
那个人背对着她，摇摇头。她想了想，又问他来小巷干嘛。那人说，我在卖货呀。她哦了
声，又问他卖什么货。那人把手里提着的一只竹篮子递到她面前，她探头去看——剪刀！整
个篮子都是，发出雪亮的光。于是王三的娘就醒了。接下来的几天夜里，王三的娘每次做梦
都梦见那个人——他就像迷了路似的，在小巷里来回走，手里提着那篮雪亮的剪刀。有时她
还听到他口里吆喝着什么，在梦里，她似乎已然明白吆喝声的含义；当她醒来，那吆喝声又
变成一串毫无意义的呓语。于是她就决定去找钟半仙解梦。

那天下午，王三的娘出门去找钟半仙解梦时，看见孙子坐在门口的石阶上，兴致勃勃地玩着
一块长长的黑布条。她想不起家里是否有这样东西。她孙子坐在台阶上向她挥着紧缠着布条
的胳膊。接着她孙子放手，紧缚的布条就像条盘踞的蛇找到目标似的，飞速地弹了出去。把
她吓了一跳。她孙子于是笑得前俯后仰。她捂着胸口，从他面前战战兢兢地走过。没走多远
她又听到孙子欢快的呼叫。于是就偷偷回过头，瞧见大小不等的碎布块象下雨一般从空中落
下；她孙子仰头站在那片黑雨里，让更多的碎布落到脸上。这时她看到了孙子手里握着把剪
刀。她不时地回头，尽管觉得奇怪，仍旧继续朝巷尾走去。

要不是那天王三的儿子玩耍时，将家里的一口藤箱打翻，王三的娘也许永远不会发现里面还
藏着把剪刀。箱子是她娘的遗物。尽管破旧，王三的娘却没舍得扔掉。自王三的老婆过门，
家里换了新家具，那口箱子就一直放在立柜顶上。时间长了，谁都忘记了那里还有口箱子。
箱子是从两米多高的地方落下来的。幸好没砸伤谁。王三老婆帮婆婆收拾箱子的时候，王三
就在一旁教育儿子，他说，爬到那么高地方去，找死啊。他五岁大的儿子说，没往上爬，箱
子是自己滚下来的。王三听完很生气，他老婆忙过来把孩子拉到一边说，兴许不是孩子弄
的。这时，王三的娘正在拾掇箱子里的一堆散发着霉味的衣服。她发现这些衣服都是王三的
爹穿过的。王三的娘坐在小凳子上，收拾着那些衣服，不知不觉就哭了起来，越哭越伤心。
王三赶紧过来劝娘。这时，他看见儿子表情困惑地望着空荡荡的立柜顶发呆，就说，你把奶
奶气哭。
王三的娘哭了一阵，就停了。她把那些衣服从箱子里取出来，用掸子掸衣服上的灰。当拿起
最下面那件，她发现箱子底好像还有点什么东西，于是伸手去摸——是把剪刀。她把剪刀拿
在手上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剪刀的柄头上缠满黑线的剪刀。她握在手里试了试，很好用，刀
口看上去还很新。她很奇怪，记不清什么时候放进去的。想了一会儿，她又放下剪刀，继续
收拾发霉的衣服。

她记得后来她把剪刀放入了针线盒。她过去的那把的刀口已经很迟钝了。她很中意这把新
的。

对于淡水巷，没过多值得赘述的地方。它位于小城的南边，一条青条石铺成的道路从两边低
矮的瓦房间穿过，连接着城里的两条老公路。青石路很窄，却还洁净，年复一年雨水的冲刷
使得很多路面光滑的象面镜子。至于那些陈旧的瓦房——跟很多五六十年代的建筑一样，逼
仄狭小，毫无特色。整条巷子最宽敞的地方在巷口。巷口有棵老槐树。现在，老人们就坐在
巷口的树下。
王三的娘坐在树荫下的人堆里，看见她孙子满头大汗从面前跑过，就伸手去抓。她孙子察觉
到她的意图，一个劲儿地躲她。这时她看见钟半仙从巷尾朝这边走来，她怔怔地站起身。她
孙子正和另一个孩子在人堆里相互追逐，边跑，还扭头看追他的孩子。她孙子一头撞到她身
上。她吓坏了。十指紧紧地抓住她孙子滑腻的肩膀。

张四的爷爷还没过世以前，也常坐在这些老人中间。他喜欢在旁边看人下棋。但从来不亲自
动手。他是上个月的十五夜里过去的。那晚巷里的猫们叫嚷得厉害，象一大群小孩在夜啼。
张四的爷爷是小巷今年里死去的第二个人。在他之前的正月十五，在印刷厂当工人的李顺睡
下后就没醒过来。那天早上，李顺的老婆出门买油条豆浆时，还对隔壁张四的老婆抱怨说，
他家男人重的“象头死猪”，压得她喘不过气。张四老婆笑她不知羞，天下那有大清早就跟
人说枕头边的事的道理。我就知道那不是什么好兆头，李顺老婆后来对人偷偷说，那天买回
的新鲜豆浆没放一会儿就馊了……我命真苦啊。
尽管有医院的验尸报告证明李顺死于心力衰竭，老人们还是愿意相信那位在解放前当过几天
算命先生的钟半仙的话。“这是天意，天意如此，凭谁也躲不过。”半仙无不沮丧地说。
“三年一轮回，重华当照，南北大星齐聚；三月有殃，五月受兵，七月半亡地，九月……”
“凶年，凶年，凶年啊……”
尽管老人们没弄懂钟半仙说的前半截的涵义，而最后那一连串重复的“凶年”还是明白的。
有人掰着指头，屈指算来巷子里真的有三年没死过人了。短短四个月里，就死了一老一少，
不是凶年又是什么？不知是谁半是玩笑半是当真地说，灾祸向来都是连绵不绝的，也谁知道
下一个会轮到谁？

这时，有人和钟半仙打招呼。

钟半仙住在巷尾一间小房子，墙面坑坑洼洼，家里的布置也是混杂凌乱，完全一幅败落的光
景。淡水巷里居住的大多是些普通居民，虽说房屋陈旧，归置却还齐整。就像那个时代一般
人穿的衣裳，谈不上什么样式面料，就图个干净。而钟半仙的那间房就象补缀在这件衣服上
一块分辨不清本初色泽的补丁。
钟半仙应该有五十好几，他的本名连巷里老一辈的人也不大清楚，只记得他从前摆摊算命
时，布幅上有“半仙”两个字，于是就跟着叫了。钟半仙打了一辈子光棍——据说，那是为
了修行的需要。早些年也有人给他说过一个西城的寡妇，可寡妇的脚还没踏进半仙家的门
槛，半仙就被人当作四类分子送去劳改农场改造。半仙后来曾和人说起那段劳改的日子。据
他说，在里面得遇高人点化，可知过去未来。当然，谁也没把这话当过真。直到张四的爷爷
死后不久，张四的老婆在麻将桌上和人说，钟半仙一个月前就已算出了她家老爷子的死期。
“连时辰也分毫不差。”她得意洋洋地对另外几个目瞪口呆的女人说。

据张四回忆，他爹死的那天晚上，早早的吃完了饭，把一家老小都叫到自己卧房里。他让每
个人都坐在下，自己则躺到床上，从枕头下取出一张存折递给张四的娘。他妻子打开一看，
存折上有两千元的存款。妻子问他什么意思。他摆摆手。接着他招手示意儿子过去。起初张
四还以为他爹病了，问他爹那里不舒服。他爹摇摇头。指着床沿让张四坐在那里。张四的屁
股还没挨着床沿，他爹一把抓住他的手，眼睛直愣愣地望着他，泛着精光。张四从未见过他
爹的眼神如此吓人，整个人差点从床边滑下去。“他的手就像把钳子。”张四后来和几个朋
友一起喝酒时，说起当初的情形，身体犹自不自觉地哆嗦。“我当时还以为老爷子要追问他
给我的一千块钱——那钱是他让我帮他买墓地的。谁想他根本没问。他抓着我说，‘我走以
后，你们要好好待你娘。她辛苦了一辈子，不容易。’”
“我问他要去哪里？他把头转到一边，又不说话了。我就说，爹，你的手抓的我好痛。”
“我说了那几遍他才松开手，我当时只是想，爹老了。如果那晚后来他没有……”
“我想他大概知道自己……有人说，他去以前找过钟半仙……”

半仙走到巷口，有人主动给他让座。他笑着和人客气了一会儿，坐了下来。他瞅着王三的娘
也在人堆里，瞟见他就赶忙把头转到一旁，假装和人说话。没多久王三的娘起身领着孙子急
冲冲地走了。

两个月后，也是十五，王三的娘死了。
她仿佛已然确知了自己的死期。在死前的两个月，她把家里的一切都归置的井井有条；她为
自己做了一条新衣服，给儿子缝了几十双袜子，给孙子做了十来条裤衩。她媳妇对此很是不
满，她对王三说，孩子一天天长大，到时候那些裤衩又该小了。
王三的娘死在那个十五的午后，过度的惊骇和恐惧使她的脸扭曲得像一幅印象派的作品。这
让后来的给她画遗像的人颇伤脑筋。她的手紧抓着被单，双腿直挺挺地伸着，脚上还套着一
双崭新的布鞋，鞋面上绣着朵盛开的花。她孙子后来给人说起他奶奶的死时，还特意提到了
她那双鞋。他无不赞叹地说，那花就跟刚摘下来似的。
那个下午，巷口的老人们看见一个黑衣人从巷里经过。

到现在巷里老人还是没有谁能说清那黑衣人到底什么模样。大家只记得他身上衣服的颜色比
黑夜还浓。人们对他的遗忘，倒不是因为他的丑陋或是畸形。如果那样反倒有人会记起来。
想来他应该长着一张极其平凡的面孔，和我们每天遇见的人没什么分别。自从三年前那个阒
寂的下午，他身子佝偻着提着货篮在淡水巷里吆喝，以后巷里的人谁都没再见过他。那是他
唯一的一次在巷里出现。
不过还好有人记得他当时的吆喝，“卖剪刀，卖剪刀，用满三年再给钱……”
有人说，既然大家都已记不起他长什么样，凭什么断定他是个老人呢。这时张四的娘就说，
当人的背弯的象张弓，说话全身直哆嗦，那么他一定就老了。只有老人才这样。说罢，张四
的娘的背也弯成了弓形，全身抖得像筛米，断断续续地咳嗽起来。她咳了好大一阵子，眼泪
汪汪地对大家说，我也老了。她孙子看到她嘴角边牵线似的唾沫，说，奶奶在吐丝。她奶奶
回答说，蚕吐丝作茧成蛾子，剩下的日子就不多了。这一番话，引来一片自艾自怨的唏嘘
声。叹息的都是巷里的老人。
这天下午，整个淡水巷的老人们都静静地围坐在巷口。和三年前没什么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