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正碎處,酒正酣處,突然窯門匡當一響,一位約摸十六七歲的姑娘闖了進來,帶進來一窯洞熱晃晃的陽光。
「魯哥!快!我嫂子要生了,聽說你這達來了大夫,求他幫著去看看呀!」
魯泰看了我一眼說:「我的救死扶傷的天使,該你露臉了,請吧!」
我愣了一下,沒反應過來。
姑娘衝我說道:「您就是大夫吧?我嫂子要死要活的,枉煩您去看看吧!」
「看啥?我不是大夫,還不趕緊去送縣醫院!」
「去縣醫院?咱這山裡,趕黑了也到不了城裡呀,人還不得死在路上?再說,我哥前幾日被派去送公糧還沒回來,家裡沒有人手。」姑娘急了。
「難道你們隊上連個接生婆啥的都沒有?以前你們隊上的女人生孩子是咋生的?」
魯泰接過話說:「這隊上本來有個許老婆子會接生,可半個月前這個接生婆暴病死了。依我看,你還是去試試吧。」
「要試你去試,我連自己的腳氣都治不好,咋能給人接生?」
「許強,我算把你看透了,你好歹是個赤腳醫生,貧下中農有困難,你卻見死不救,你算什麼男子漢?」
「這……」
姑娘突然撲通一下跪在我面前,而且毫無羞澀地拽住了我的雙腿。「大哥!求求你救救我嫂子吧!我給你磕頭了!」
我慌得滿臉通紅,趕忙將她拉了起來。這姑娘名叫朱小蘭,她雖說是個山裡妹子,可兩隻大眼睛汪著淚,顯得很生動,手臂也軟款款的,不像山裡人。看上去她年歲應該跟我差不多,小也小不了一二歲,她這樣苦苦求我,即使是鐵石鑄成的人也該為之心動了。我把心一橫,對姑娘說:「好吧!」說完,我抄起那杯未喝完的殘酒,一飲而盡,然後「啪」地將酒杯摔在地上。我沖魯泰甩了一句:「今天我到你這兒來,算是倒了血霉了。走!」
我和魯泰跟著姑娘來到了她家的窯洞前。此時正是日當午,毒毒的日頭在頭頂上滋滋冒著煙,地上的影子就像從人身上扒下的黑衣裳扔在腳下。窯洞裡正不斷傳出女人唉喲喲的嚎啕,鑽心刺耳的叫喊聲彷彿能撞開窯門。
這時,窯門開了,一股腥臭頂得我後退了兩步。從窯裡走出來的是一位頭髮灰白的老太婆,她一見魯泰和我這個陌生男人,不由自主地掩上了門。
「娘!這就是棗營嶺的大夫。」姑娘指著我說。
老太婆一雙粗糙的髒手拉住我的胳膊說:「大夫!你可要救救俺兒媳婦和孫兒的命啊!」
我撥開她,正推門欲進,又收回腳步四下看了看,發現崖畔上一些人朝這邊張望著。
魯泰沖那些人嚷道:「去去去!女人家生娃,你們來湊啥熱鬧。」。
看到那些人散去以後,我推開窯門,走了進去。魯泰剛欲往裡走,被老婦人擋在了門外。他也覺得不妥,退出了老遠。
炕上的女人正大叫不止,來回翻滾。炕上僅有的一床舊棉被,已被她撕扯得露出許多骯髒的棉絮,上衣也被撕成了碎布條,兩隻露出的奶子像掙扎的白兔不停地跳著。看到孕婦如此痛苦,我忽然意識到什麼,趕緊退出了窯洞。
我朝著門外的魯泰直擺手,「不行不行!真的不行!我哪兒會給人生孩子?這不害我嗎?魯泰!你替我向老太太解釋解釋,我真的無能為力。」
魯泰一愣,說:「這都來了,怎麼能打退堂鼓呢?」
這時,老太婆也跑出來死死攥住了我的衣服,「求求你,千萬要救救我兒媳婦啊!我家裡窮,沒啥可報答的,我把這幾間窯給你。」說著,她又一把扯過女兒。「要不我把這碎女子送給你,你要閒她是山裡人,就拿她做小妾吧!」說完,老太婆拉著姑娘一起跪在我面前。
我驚得趕緊攙起母女倆。心想,老人急得都說起了胡話,我豈能再袖手旁觀。「大娘,瞧您這話說的,您別著急,我的意思是說,您兒媳婦很可能是難產,也許快不行了。萬一保不住大人和孩子的命咋辦?我可擔當不起。」
老太婆急了:「咋的快不行了?咋的快不行了?」
姑娘說:「大哥!只要您能盡心救我嫂子的命,最後是死是活,我們都認了。」
老太婆說:「我娃說得對,我們認命。」
魯泰推了我一把,「你就放心去做吧,有我魯泰在,誰敢說話不算數?」
我只好硬著頭皮,再次走進了窯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