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黄大姐,陕西米脂人也。幼居青宁,世家之后。其父三七年干部,后封青海候,一时显赫之极。其高祖殿试出身,家道向学,非一般八路干部之目不识丁。其父贵而不骄不吝,性惆傥,好施予,人有落拓困难者,苟一告急,无不应之如响。是故人钦其高义,文革中虽受冲击,但无大碍。
黄大姐乃大家之闺秀,生长金闾,习于富贵,无世家子弟常见之娇惰淫逸。秉性温和,吐词俊雅;幼时父授以书,辄能记诵。稍长,爱作文章,颇有别致。其行大得其父遗风,行事磊落光明,铮铮然如大丈夫。喜交文采聪慧心胸坦荡之士,其中不乏白丁,但求性情相投,识为朋友。虽爱财,然取之有道,不若一般官宦之后,好借父母之荫而谋其私利。黄大姐生北地,然往来吴越间有年矣,任职大学教授,专教经济,同辈中隐然个中翘楚。昔日学生议之,皆曰能。余识黄大姐年余,谈吐投机,得其青睐,因长我数岁,尊为大姐。
黄大姐幼时被人批命,云此女八字不合,五行缺运,驿马,羊刃,孤寡凶星频现,主颠沛流离婚姻不顺之像。待成年,果离家千里之外,后离异十年,至今孑然一身。大姐每语及此,未尝不感叹人生无常,并言因果循环无非性格造就,或是运气使然,语气嘻嘘,颇有认命之意。余窃以为其言未至事之本质,常劝大姐:命本在天,然君子之命在我。
“夜语秋灯录”中有云:月老姻缘簿上,一曰缘,二曰貌,三曰财。有一于此,须天下之红粉青衫,无不可作有情眷属。然世事幻变千万,缘份感情之数,焉可三言而尽!姻缘二字,天下第一等妙事,纵六经千圣,不能解也。举黄大姐事实之,以拾众议。
(二)
故有民谚“米脂的婆姨绥德的汉”,黄大姐为米脂后裔,不可谓无貌;富贵世家之后,不可言无财;待字闺中时,有东张西李,肥钱瘦赵,垂青眼于一人,亦非无缘。虽白首曾盟,绿窗已字,后终成陌路。何也?
黄大姐生于官宦之家,自小香车宝马,锦衣玉食,哪知寒苦之事。其儿时逢六零艰苦年代,举国惟艰。然家中警卫厨子佣工数人,来往车迎车送,现今富豪不过如此。是以黄大姐不知柴米之贵,不问世道之寒,逐养成轻财重义之性。其前夫苏北人氏,风神楚楚,才气涓涓。小康人家之子,虽不艰辛,但经年受衣食所累,奔走求焉,知人生不易也。成年后若寻常流俗,常为阿堵所动,见金有躬也。
婚后二人彼此爱恋,情逾胶漆,闺房之乐有甚画眉。所谓“郎如六月莲,妾似三年艾”,皆誓言终老是乡矣。黄大姐极爱其夫,解衣推食,冬日濯其足,夏日抹其汗。去铅华,捋长袖,进庖厨,一心相夫教子。爱屋及乌,待其夫家人,犹胜自家。后其夫欲求功名,借泰山之力,上下疏通,左右打点,谋得一官半职。
婚后年余,双方差异日露端倪,生活秉性不尽相同,判定标准见仁见智。夫渐露其质,凡事唯利是图,缁铢必计,且颇功心计。然其时夫羽翼未丰,且二人尚感情笃笃,偶有争端,黄大姐或温言,或恶语,夫尚能听而纳之。再年余,夫据高位,人前后呼之拥之,日益骄横,双方感情沟壑渐深,其夫待大姐,一日冷落一日。又年余,彼此交恶已久,对方之言语直如过眼烟云。
后其夫别有情人,从前恩爱,一笔勾销,夫之视妇,早若眼中之钉矣。初尚稍知避嫌,继而毫无顾忌。后某日,野鸳鸯正当交颈之际,黄大姐于奸所双双扑获。当下怒斥其夫,言其不知羞耻,忘恩负义。逐议异离。
(三)
此劫应后,黄大姐初时惶然不知夜昼,寄思无端,抑郁不释。待丹桂已老,黄菊方馨,虽香红尚软,知此情终断。余听罢吁叹良久,曰:胡天不德兮,君意拳拳,汝夫当知。然静水生波,何谓也?余以为,错之源在门户悬殊。
幼时读书,多见王子娶贫女,或富女下嫁寒门之说。以为感情婚姻之事,本当如此,无阶级之分,爱情面前人人平等。后万里行路,或亲眼所睹,或道听途说,始觉先读之书差矣。
情爱为冲动产物,初时如痴如醉,情逾胶漆,一日三秋,恨相间之晚;倏时九转,试爱恋之新。待婚后,一旦情溢意满,欲念迟迟,气炽便差了几分。稍后,虽有沉鱼落雁之貌,经天纬地之材,久居一床,恐非初见之感。是以饮食男女,相爱易,相处难!而人之相处,二人之价值观,金钱观,社会观尤为关键。此三观非遗传之力,受成长环境影响甚大。汝二人矛盾起源皆从生活小事,但如“无声处听惊雷”,积憾一发,决若川流,汹涌而不能遏也。
大姐曰:“然。”
余记之笔墨,因思《关鸠》冠三百篇之首,列情爱姻缘于首卷,余以次递及焉。所愧古文知之甚少,不过记其实情实事而已,若考订其文法,余殆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