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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last part
送交者: 郁达夫 2006年10月17日10:25:56 于 [茗香茶语] 发送悄悄话

六
  搬进了山上梅园之后,他的忧郁症又变起形状来了。

  他同他的北京的长兄,为了一些儿细事,竟生起龃龉来。他发了一封
长长的信,寄到北京,同他的长兄绝了交。

  那一封信发出之后,他呆呆的在楼前草地上想了许多时候。他自家想
想看,他便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了。其实这一次的决裂,是发始于他的。
同室操戈,事更甚于他姓之相争,自此之后,他恨他的长兄竟同蛇蝎一样,
他被他人欺侮的时候,每把他长兄拿出来作比:

  “自家的弟兄,尚且如此,何况他人呢!”

  他每达到这一个结论的时候,必尽把他长兄待他苛刻的事情,细细回
想出来。把各种过去的事迹,列举出来之后,就把他长兄判决是一个恶人,
他自家是一个善人。他又把自家的好处列举出来,把他所受的苦处,夸
大的细数起来。他证明得自家是一个世界上最苦的人的时候,他的眼泪就
同瀑布似的流下来。他在那里哭的时候,空中好像有一种柔和的声音在对
他说:

  “啊呀,哭的是你么?那真是冤屈了你了。像你这样的善人,受世人
的那样的虐待,这可真是冤屈了你了。罢了罢了,这也是天命,你别再哭
了,怕伤害了你的身体!”

  他心里一听到这一种声音,就舒畅起来。他觉得悲苦的中间,也有无
穷的甘味在那里。

  他因为想复他长兄的仇,所以就把所学的医科丢弃了,改入文科里去,
他的意思,以为医科是他长兄要他改的,仍旧改回文科,就是对他长兄
宣战的一种明示。并且他由医科改入文科,在高等学校须迟卒业一年。他
心里想,迟卒业一年,就是早死一岁,你若因此迟了一年,就到死可以对
你长兄含一种敌意。因为他恐怕一二年之后,他们兄弟两人的感情,仍旧
要和好起来;所以这一次的转科,便是帮他永久敌视他长兄的一个手段。

  气候渐渐儿的寒冷起来,他搬上山来之后,已经有一个月了,几日来
天气阴郁,灰色的层云,天天挂在空中。寒冷的北风吹来的时候,梅林的
树叶,每息索息索的飞掉下来。初搬来的时候,他卖了些旧书,买了许多
烩饭的器具,自家烧了一个月饭,因为天冷了,他也懒得烧了。他每天的
伙食,就一切包给了山脚下的园丁家包办,所以他近来只同退院的闲僧一
样,除了怨人骂己之外,更没有别的事情了。

  有一天早晨,他侵早的起来,把朝东的窗门开了之后,他看见前面的
地平线上有几缕红云,在那里浮荡。东天半角,反照出一种银红的灰色。
因为昨天下了一天微雨,所以他看了这清新的旭日,比平日更添了几分欢
喜。他走到山的斜面上,从那古井里汲了水,洗了手面之后,觉得满身的
气力,一霎时都回复了转来的样子。他便跑上楼去,拿了一本黄仲则的诗
集下来,一边高声朗读,一边尽在那梅林的曲径里,跑来跑去的跑圈子。
不多一会,太阳起来了。

  从他住的山顶向南方看去,眼下看得出一大平原。平原里的稻田,都
尚未收割起。金黄的谷色,以绀碧的天空作了背景,反映着一天太阳的晨
光,那风景正同看密来(Millet)的田园清画一般。他觉得自家好
像已经变了几千年前的原始基督教徒的样子,对了这自然的默示,他不觉
笑起自家的气量狭小起来。

  “赦饶了!赦饶了!你们世人得罪于我的地方,我都饶赦了你们罢,
来,你们来,都来同我讲和罢!”手里拿着了那一本诗集,眼里浮着了两
泓清泪,正对了那平原的秋色,呆呆的立在那里想这些事情的时候,他忽
听见他的近边,有两人在那里低声的说:

  “今晚上你一定要来的哩!”

  这分明是男子的声音。

  “我是非常想来的,但是恐怕……”

  他听了这娇滴滴的女子的声音之后,好像是被电气贯穿了的样子,觉
得自家的血液循环都停止了。原来他的身边有一丛长大的苇草生在那里,
他立在苇草的右面,那一对男女,大约是在苇草的左面,所以他们两个还
不晓得隔着苇草,有人站在那里。那男人又说:

  “你心真好,请你今晚上来罢,我们到如今还没在被窝里睡过觉。”

  “………”

  他忽然听见两人的嘴唇,灼灼的好像在那里吮吸的样子。

  他同偷了食的野狗一样,就惊心吊胆的把身子屈倒去听了。“你去死
罢,你去死罢,你怎么会下流到这样的地步!”

  他心里虽然如此的在那里痛骂自己,然而他那一双尖着的耳朵,却一
言半语也不愿意遗漏,用了全副精神在那里听着。

  地上的落叶索息索息的响了一下。

  解衣带的声音。

  男人嘶嘶的吐了几口气。

  舌尖吮吸的声音。

  女人半轻半重,断断续续的说:

  “你!……你!……你快……快○○罢。……别……别……别被人
……被人看见了。”

  他的面色,一霎时的变了灰色了。他的眼睛同火也似的红了起来。他
的上腭骨同下腭骨呷呷的发起颤来。他再也站不住了。他想跑开去,但是
他的两只脚,总不听他的话。他苦闷了一场,听听两人出去了之后,就同
落水的猫狗一样,回到楼上房里去,拿出被窝来睡了。

七
  他饭也不吃,一直在被窝里睡到午后四点钟的时候才起来。那时候夕
阳洒满了远近。平原的彼岸的树林里,有一带苍烟,悠悠扬扬的笼罩在那
里。他踉踉跄跄的走下了山,上了那一条自北趋南的大道,穿过了那平原,
无头无绪的尽是向南的走去。走尽了平原,他已经到了神宫前的电车停
留处了。那时候却好从南面有一乘电车到来,他不知不觉就跳了上去,既
不知道他究章为什么要乘电车,也不知道这电车是往什么地方去的。

  走了十五六分钟,电车停了,运车的教他换车,他就换了一乘车。走
了二三十分钟,电车又停了,他听见说是终点了,他就走了下来。他的前
面就是筑港了。

  前面一片汪洋的大海,横在午后的太阳光里,在那里微笑。超海而南
有一条青山,隐隐的浮在透明的空气里,西边是一脉长堤,直驰到海湾的
心里去。堤外有一处灯台,同巨人似的,立在那里。几艘空船和几只舢板,
轻轻的在系着的地方浮荡。海中近岸的地方,有许多浮标,饱受了斜阳,
红红的浮在那里。远处风来,带着几句单调的话声,既听不清楚是什么
话,也不知道是从那里来的。

  他在岸边上走来走去走了一会,忽听见那一边传过了一阵击磬的声来。
他跑过去一看,原来是为唤渡船而发的。他立了一会,看有一只小火轮
从对岸过来了。跟着了一个四五十岁的工人,他也进了那只小火轮去坐下
了。

  渡到东岸之后,上前走了几步,他看见靠岸有一家大庄子在那里。大
门开得很大,庭内的假山花草,布置得楚楚可爱。他不问是非,就踱了进
去。走不上几步,他忽听得前面家中有女人的娇声叫他说:

  “请进来呀!”

  他不觉惊了一下,就呆呆的站住了。他心里想:

  “这大约就是卖酒食的人家,但是我听见说,这样的地方,总有妓女
在那里的。”

  一想到这里,他的精神就抖擞起来,好像是一桶冷水浇上身来的样子。
他的面色立时变了。要想进去又不能进去,要想出来又不得出来;可怜
他那同兔儿似的小胆,同猿猴似的淫心,竟把他陷到一个大大的难境里去
了。

  “进来吓!请进来吓!”

  里面又娇滴滴的叫了起来,带着笑声。

  “可恶东西,你们竟敢欺我胆小么?”

  这样的怒了一下,他的面色更同火也似的烧了起来。咬紧了牙齿,把
脚在地上轻轻的蹬了一蹬,他就捏了两个拳头,向前进去,好像是对了那
几个年轻的侍女宣战的样子。但是他那青一阵红一阵的面色,和他的面上
的微微儿在那里震动的筋肉,总隐藏不过。他走到那几个侍女的面前的时
候,几乎要同小孩似的哭出来了。

  “请上来!”

  “请上来!”

  他硬了头皮,跟了一个十七八岁的侍女走上楼去,那时候他的精神已
经有些镇静下来了。走了几步,经过一条暗暗的夹道的时候,一阵恼人的
花粉香气,同日本女人特有的一种肉的香味,和头发上的香油气息合作了
一处,哼的扑上他的鼻孔来。他立刻觉得头晕起来,眼睛里看见了几颗火
星,向后边跌也似的退了一步。他再定睛一看,只见他的前面黑暗暗的中
间,有一长圆形的女人的粉面,堆着了微笑,在那里问他说:“

  你!你还是上靠海的地方呢?还是怎样?”

  他觉得女人口里吐出来的气息,也热和和的哼上他的面来。他不知不
觉把这气息深深的吸了一口。他的意识,感觉到他这行为的时候,他的面
色又立刻红了起来。他不得已只能含含糊糊的答应她说:

  “上靠海的房间里去。”

  进了一间靠海的小房间,那侍女便问他要什么菜。他就回答说:

  “随便拿几样来罢。”

  “酒要不要?”

  “要的。”

  那侍女出去之后,他就站起来推开了纸窗,从外边放了一阵空气进来。
因为房里的空气,沉浊得很,他刚才在夹道中闻过的那一阵女人的香味,
还剩在那里,他实在是被这一阵气味压迫不过了。

  一湾大海,静静的浮在他的面前。外边好像是起了微风的样子,一片
一片地海浪,受了阳光的返照,同金鱼的鱼鳞似的,在那里微动。他立在
窗前看了一会,低声的吟了一句诗出来:

  “夕阳红上海边楼。”

  他向西的一望,见太阳离西南的地平线只有一丈多高了。呆呆的看了
一会,他的心想怎么也离不开刚才的那个侍女。她的口里的头上的面上的
和身体上的那一种香味,怎么也不容他的心思去想别的东西。他才知道他
想吟诗的心是假的,想女人的肉体的心是真的了。

  停了一会,那侍女把酒菜搬了进来,跪坐在他的面前,亲亲热热的替
他上酒。他心里想仔仔细细的看她一看,把他的心里的苦闷都告诉了她,
然而他的眼睛怎么也不敢平视她一眼,他的舌根怎么也不能摇动一摇动。
他不过同哑子一样,偷看看她那搁在膝上一双纤嫩的白手,同衣缝里露出
来的一条粉红的围裙角。

  原来日本的妇人都不穿裤子,身上贴肉只围着一条短短的围裙。外边
就是一件长袖的衣服,衣服上也没有钮扣,腰里只缚着一条一尺多宽的带
子,后面结着一个方结。她们走路的时候,前面的衣服每一步一步的掀开
来,所以红色的围裙,同肥白的腿肉,每能偷看。这是日本女子特别的美
处;他在路上遇见女子的时候,注意的就是这些地方。他切齿的痛骂自己,
畜生!狗贼!卑怯的人!也便是这个时候。

  他看了那侍女的围裙角,心头便乱跳起来。愈想同她说话,但愈觉得
讲不出话来。大约那侍女是看得不耐烦起来了,便轻轻的问他说:

  “你府上是什么地方?”

  一听了这一句话,他那清瘦苍白的面上,又起了一层红色;含含糊糊
的回答了一声,他呐呐的总说不出清晰的回话来。可怜他又站在断头台上
了。

  原来日本人轻视中国人,同我们轻视猪狗一样。日本人都叫中国人作
“支那人”,这“支那人”三字,在日本,比我们骂人的“贱贼”还更难
听,如今在一个如花的少女前头,他不得不自认说:“我是支那人”了。

  “中国呀中国,你怎么不强大起来!”

  他全身发起抖来,他的眼泪又快滚下来了。

  那侍女看他发颤发得厉害,就想让他一个人在那里喝酒,好教他把精
神安镇安镇,所以对他说:

  “酒就快没有了,我再去拿一瓶来罢?”

  停了一会他听得那侍女的脚步声又走上楼来。他以为她是上他这里来
的,所以就把衣服整了一整,姿势改了一改。但是他被她欺骗了。她原来
是领了两三个另外的客人,上间壁的那一间房间里去的。那两三个客人都
在那里对那侍女取笑,那侍女也娇滴滴的说:

  “别胡闹了,间壁还有客人在那里。”

  他听了就立刻发起怒来。他心里骂他们说:

  “狗才!俗物!你们都敢来欺侮我么?复仇复仇,我总要复你们的仇。
世间那里有真心的女子!那侍女的负心东西,你竟敢把我丢了么?罢了
罢了,我再也不爱女人了,我再也不爱女人了。我就爱我的祖国,我就把
我的祖国当作了情人罢。”

  他马上就想跑回去发愤用功。但是他的心里,却很羡慕那间壁的几个
俗物。他的心里,还有一处地方在那里盼望那个侍女再回到他这里来。

  他按住了怒,默默的喝干了几杯酒,觉得身上热起来。打开了窗门,
他看太阳就快要下山去了。又连饮了几杯,他觉得他面前的海景都朦胧起
来。西面堤外的灯台的黑影,长大了许多。一层茫茫的薄雾,把海天融混
作了一处。在这一层浑沌不明的薄纱影里,西方的将落不落的太阳,好象
在那里惜别的样子。他看了一会,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只觉得好笑。呵呵
的笑了一回,他用手擦擦自家那火热的双颊,便自言自语的说:

  “醉了醉了!”

  那侍女果然进来了。见他红了脸,立在窗口在那里痴笑,便问他说:

  “窗开了这样大,你不冷的么?”

  “不冷不冷,这样好的落照,谁舍得不看呢?”

  “你真是一个诗人呀!酒拿来了。”

  “诗人!我本来是一个诗人。你去把纸笔拿了来,我马上写首诗给你
看看。”

  那侍女出去了之后,他自家觉得奇怪起来。他心里想:“我怎么会变
了这样大胆的?”

  痛饮了几杯新拿来的热酒,他更觉得快活起来,又禁不得呵呵笑了一
阵。他听见间壁房间里的那几个俗物,高声的唱起日本歌来,他也放大了
嗓子唱着说:

  “醉拍阑干酒意寒,江湖寥落又冬残,
  剧怜鹦鹉中州骨,未拜长沙太傅宫,
  一饭千金图报易,几人五噫出关难,
  茫茫烟水回头望,也为神州泪暗弹。”

  高声的念了几遍,他就在席上醉倒了。

八
  一醉醒来,他看看自家睡在一条红绸的被里,被上有一种奇怪的香气。
这一间房间也不很大,但已不是白天的那一间房间了。房中挂着一盏十
烛光的电灯,枕头边上摆着了一壶茶,两只杯子。他倒了二三杯茶,喝了
之后,就踉踉跄跄的走到房外去。他开了门,却好白天的那侍女也跑过来
了。她问他说:

  “你!你醒了么?”

  他点了一点头,笑微微的回答说:

  “醒了。便所是在什么地方的?”

  “我领你去罢。”

  他就跟了她去。他走过日间的那条夹道的时间,电灯点得明亮得很。
远近有许多歌唱的声音,三弦的声音,大笑的声音传到他耳朵里来。白天
的情节,他都想出来了。一想到酒醉之后,他对那侍女说的那些话的时候,
他觉得面上又发起烧来。

  从厕所回到房里之后,他问那侍女说:

  “这被是你的么?”

  侍女笑着说:

  “是的。”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大约是八点四五十分的样子。”

  “你去开了账来罢!”

  “是。”

  他付清了账,又拿了一张纸币给那侍女,他的手不觉微颤起来。那侍
女说:“我是不要的。”

  他知道她是嫌少了。他的面色又涨红了,袋里摸来摸去,只有一张纸
币了,他就拿了出来给她说:“你别嫌少了,请你收了罢。”

  他的手震动得更加厉害,他的话声也颤动起来了。那侍女对他看了一
眼,就低声的说:

  “谢谢!”

  他直的跑下了楼,套上了皮鞋,就走到外面来。

  外面冷得非常,这一天大约是旧历的初八九的样子。半轮寒月,高挂
在天空的左半边。淡青的圆形盖里,也有几点疏星,散在那里。

  他在海边上走了一回,看看远岸的渔灯,同鬼火似的在那里招引他。
细浪中间,映着了银色的月光,好像是山鬼的眼波,在那里开闭的样子。
不知是什么道理,他忽想跳入海里去死了。

  他摸摸身边看,乘电车的钱也没有了。想想白天的事情看,他又不得
不痛骂自己。

  “我怎么会走上那样的地方去的?我已经变了一个最下等的人了。悔
也无及,悔也无及。我就在这里死了罢。我所求的爱情,大约是求不到的
了。没有爱情的生涯,岂不同死灰一样么?唉,这干燥的生涯,这干燥的
生涯,世上的人又都在那里仇视我,欺侮我,连我自家的亲弟兄,自家的
手足,都在那里排挤我到这世界外去。我将何以为生,我又何必生存在这
多苦的世界里呢!”

  想到这里,他的眼泪就连连续续的滴了下来。他那灰白的面色,竟同
死人没有分别了。他也不举起手来揩揩眼泪,月光射到他的面上,两条泪
线,倒变了叶上的朝露一样放起光来。他回转头来看看他自家的又瘦又长
的影子,就觉得心痛起来。

  “可怜你这清影,跟了我二十一年,如今这大海就是你的葬身地了,
我的身子,虽然被人家欺辱,我可不该累你也瘦弱到这步田地的。影子呀
影子,你饶了我罢!”

  他向西面一看,那灯台的光,一霎变了红一霎变了绿的在那里尽它的
本职。那绿的光射到海面上的时候,海面就现出一条淡青的路来。再向西
天一看,他只见西方青苍苍的天底下,有一颗明星,在那里摇动。

  “那一颗摇摇不定的明星的底下,就是我的故国。也就是我的生地。
我在那一颗星的底下,也曾送过十八个秋冬,我的乡土啊,我如今再也不
能见你的面了。”

  他一边走着,一边尽在那里自伤自悼的想这些伤心的哀话。

  走了一会,再向那西方的明星看了一眼,他的眼泪便同骤雨似的落下
来了。他觉得四边的景物,都模糊起来。把眼泪揩了一下,立住了脚,长
叹了一声,他便断断续续的说:

  “祖国呀祖国!我的死是你害我的!

  “你快富起来!强起来罢!

  “你还有许多儿女在那里受苦呢!”

  一九二一年五月九日改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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