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爱犬(完) |
| 送交者: Hoosier 2006年11月02日09:34:34 于 [茗香茶语] 发送悄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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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冯队长说,我们是军人,服从命令听指挥是天职。。。。 我们不再听他下面的训诫,整个队列将脸朝向左边——左边一个大沙坑,供我们练跳板的,此时颗勒正在那儿嬉沙,嬉得一头一身,又不时兴高才烈地跳出来,将沙抖掉。这是它来内地的第一个夏天,架不住炎热,便常常拱进沙的深处,贪点阴凉。它渐渐留心到我们都在看它,也觉出我们目光所含的水分,它动作慢下,最后停了,与我们面面相觑。 它不知道自己十六个月的生命将截到在今天。 冯队长装作看不见我们心碎的沉默,装作听不见小周被泪水噎得直喘。他布置着屠杀计划:小周,你负责把口爵子给它套上,再绑住它的爪子。。。。小周,听见没有?它要再咬人我记你大过! 小周哼了一声。 别打什么馊主意,我告诉你们,躲得了和尚躲不了庙,司令员是要风狗皮的。。。。都听清楚没有? 我们哼一声。 颗勒觉出什么不对劲,试探地看着我们每一张脸,慢悍产到队伍跟前。 你们那点花招我全知道——什么喂它安眠药啦,送它到亲戚老表家避一避啦。告诉你们,冯队长手反映点着我们,脸上出现一纯正惨笑,今天是没门儿!收起你们所有的花招! 颗勒发现这一纯正惨笑使冯队长的脸好看起来,它走过去忽然伸出舌头,在冯队长手上舔了舔。这是它第一次舔这只干巴巴的、没太多特长只善于行军礼的手。冯队长的脸一阵轻微痉挛。颗勒突至的温情使他出现了瞬间的自我迷失。但他毕竟是二十几年的老军人,他定下来,踢了颗勒一脚步,那么不屑,仿佛它已不是个活物。 颗勒给跟得踉跄一步,定住神,稍稍偏过脸望着决队长。那样子像似信非信,因为冯队长在踢的这一脚里流露出的无奈,它感受到了。 16 我们都看着颗勒,想着它十六个月的生命中究竟有多少欢乐。我们想起它如何围着那只苗条小母狗不亦乐科,以及它们永别时它怎样捶胸顿足。 我们无表情地拍着它大而丰满的脑袋,它并不认识小周手上的狗笼头,但它毫无抗拒地任小周摆布,半是习惯半是信任。就像我们戴上军帽穿上军服的那一刻,充满信赖地向冯队长交付出自由与独立。 直到它看见自己的手脚被紧紧缚住时,颗勒才意识到它对我们过分信赖了。它眼睛大了起来,渐渐被怕恐膨胀了。它的嘴开始笼头下面甩动,发出尖细的质疑。随后它越来越猛烈地挣扭,将吲上的笼头往地上砸,有两回它竟站立起来,以那缚到一块的四肢,却毕竟站不住,一截木头似的倒下。它不明白我们为什么样要这样对他,将眼睛在我们每一张脸上盯一会儿。 我们都不想让它看清自己,逐步向后退去。 颗勒越来牙孤独地躺在院子中央,眼睛呆了,冷了,牙龄流出的血沾湿了它一侧脸。一个下午等掉了,警卫团没人来。颗勒就那么白白被绑住,它厚实的毛被滚满土,变成了另一种颜色。 我们都陪着它,像它一样希望这一切快些结束。冯队长来叫我们去政治学习,一个也叫不动。他正要耍威风,但及时收住了,他突然见这群十六七岁的兵不是素来的我们,每人眼里都有沉默的疯狂,跟此刻的颗勒一模一样。冯队长怕我们咬他,悄悄退去。 下午四点多,那个拉粪的大爷来了,见我们和狗的情形,便走上来,摸两把颗勒。 你们不要它就给我吧。大爷说。 我们马上还了阳,对大爷七嘴八舌:大爷,你带走!马上带走,不然就要给警卫团拉去枪毙了! 它咬人?大爷问。 晓得它是条好狗——种气好!大爷又拍拍颗勒,措到它被缚的脚上,拴我们做啥子,我们又不咬人。 他絮叼着,开始动手给颗勒松绑。 有缘分哟,是不是?大爷问颗勒,把我们拴成这样紧,把我们当反革命哟! 我们都感到解冻般的绵软,如同我们全体得救了,如同我们全体要跟这贫穷孤苦的大爷家去。 小周也凑上去帮大爷争绳子。我们对大爷嘱咐颗勒的生活习性,还一再嘱咐大爷带些剩菜饭走:一向是我们吃什么颗勒吃什么。 17 冯队长不高兴了,白起眼问他们,你们早干啥去了? 管它是谁的狗,司令员命令我们今天处死它!兵中间的班长说。 大爷傻在那里。 班长冷笑,唉,我们是来执行命令的,哪个不让我们执行,我们是丈人舅子统不认。他对几个兵摆头:去,拉上狗走路! 大兵上来了,小周挡住他们,不准动它——它是老百姓的狗。。。。。 班长不理会我们,只管指挥那几个兵逮狗。 大爷也没想到它有这样大,怔怔地张开嘴。 颗勒向门口跑去,我们的心都跟着。大兵们直诈唬,并不敢跟颗勒交锋。班长边跑边将冲锋枪扯到胸前。 不准让它跑到街上!。。。。班长喊,上了街就不要想逮它回来了!。。。。 颗勒闪过一个又一个堵截它的兵。 班长枪响了。已跑到站台阶上的颗勒愣住了。它想再看我们一眼,再看小周一眼。它不知道自己半个身子 已经被打掉了,那美丽豪华的尾巴瞬间便泡在血里。疼痛远远地过来了,死亡远远地过来了,颗勒就那样拖着残破的后半截身体,血淋淋地站立着。它什么都明白了。 我们全发出颗勒的惨叫。因为颗勒一声不响地倒下去。它在自己的血里沐浴,疼痛已撵上了这的知觉——它触电般地大幅度弹动。 小周白着脸奔过去。他一点人的声音都没有了,他喊,你补它一枪!他扯着班长。 班长说,老子只有二十发子弹!。。。。 颗勒见是小周,黏在血中的尾巴动了动。它什么都明白了:我们这群士兵和它这条狗。 小周从一个兵手中抓过枪。 小周喂了它一颗子弹。我们静下来,一切精神心灵的抽搐都停止了。一块夕阳降落在字根表的院子里。 大爷吱嘎着拉着粪车走了。 小周年底复员。他临走的那天早上,我们坐在一块吃早饭。我们中的谁讲起自己的梦,梦里有赵蓓,还有颗勒。小周知道他撒谎。我们都知道他撒谎。颗勒和赵蓓从来不肯到我们军营里的梦里来。不过我们还是认真地听他讲完这个有头有尾、过分完整的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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