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姑娘的眼淚

曠野的玫瑰

所有人都以為我的故事是愛情童話里最完美的結局。一句“白馬王子與灰姑娘從此過上了幸福的生活”曾引得多少青春少女心襟搖盪，遐想聯翩。以為只要有愛，醜小鴨也能變成白天鵝，麻雀有朝一日也能飛上枝頭成為鳳凰。

　　沒有人知道我曾經失魂落魄、跌跌撞撞的跑下皇宮長長的台階，沒有人知道我曾懷着怎樣的失落與絕望走在漫天雪花飄飛的街道。我的幸福與快樂都留在了蕩漾着溫暖燭光的皇宮大殿裡，遺落在王子那鑲嵌着金絲線的臥榻上。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冷風吹過，我打着寒噤，忽然聽見教堂的鐘沉沉地敲了十二響。剛才，就在剛才，我還以為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女子。主啊，如果你在，請告訴我，如果這鐘聲不敲響，我的故事是不是就不會結束？

　　我原本不叫灰姑娘。

　　八歲以前，也曾經有父母寵愛和不盡的榮華富貴。與其他孩子一樣：我活潑、健康、有明媚的笑容。

　　八歲那年，母親忽然在一場大病後撒手塵寰。不久，父親帶回了另一個女人。她美麗、高雅，簡直象從天而降的女神，她的兩個女兒也如此迷人而靚麗。只是從她們的眼裡，我看不到溫情，哪怕是在笑着的時候，那好看的唇邊漾出的，也是令人徹骨的寒。從那時起，我預感到自己無憂的日子即將結束了。

　　後來，我告別了自己的小屋，告別了有絲帶、花邊相伴的日子，告別了餐桌上熱氣騰騰的鮮湯和盤子裡香氣四溢的烤鵝。從此，我的世界就只剩下了廚房和後花園。

　　也許你會問，這時候我的父親呢？他在哪裡？哦，如果你看過童話，比如《白雪公主》，就會知道，在我們的生活里，父親是暫且隱去身形的。後母一旦出現，父親的力量便顯得那麼微乎其微。父親在續妻與女兒之間，永遠是無奈而軟弱的角色。當後母幾次誣陷我偷了她的首飾之後，父親看我的目光就有些不一樣了。我沒有等她們說什麼，一言不發地收拾起我的東西，離開了房間。

　　我種花、養草，我餵鳥，和松鼠做遊戲。我的生活困頓卻不寂寞。繼母和姐姐的嘲笑和排擠從來沒有讓我感到多麼難過或失望。在我心裡，一直有個溫暖而甜蜜的角落：我相信，有那麼一天，我的有着英俊面容和明媚笑臉的王子會策馬而來，只消輕輕一握我的纖腰，我就會落在他的馬背，然後揚塵而去。——這是我母親生前講過的故事，我一直都相信，它是真的。

　　那個周末，我永生不會忘記的日子，那天，全國的女孩子都欣喜若狂。因為王子即將大宴賓客，在皇宮舉辦盛大的晚宴和華美的舞會。他邀請了全國的女子。每個人都在心裡打着自己的算盤：如果誰能在舞會上令王子心動，那麼是不是就有機會成為他身邊那朵永不凋謝的玫瑰？

　　聽到這個消息，我的心跳的厲害。當飄着香味的請柬擺在我面前時，我正在廚房爐灰里燒着一壺開水。當我把雙手在裙角上擦了又擦，正要去接，握它的手卻鬆開了，紙片輕飄飄的落到了地面上。“哈哈，就憑你？別做夢了。”姐姐們笑着走遠了。繼母在我面前解開一隻袋子，裡面的黃豆和泥沙嘩啦啦滾了一地。“把這些豆子和沙礫分開之前，不許離開！”主啊！這怎麼可能！

　　她們走了，寂靜的屋子裡只剩下無助的我。

　　我跪在母親的遺像前。淚落如雨。倘若您在天有靈，請賜予女兒幸福的機會吧。

　　上天偶爾是會眷顧一下我們這些苦命的孩子的。於是成就了以後千秋萬世的傳奇。所有的人聽故事時都不會忽略這一戲劇化的情節：就在我絕望之時，忽然，一群鳥兒撲簌簌從天而降，從沙堆里向外揀着豆粒。很快的，旁邊就堆起了一座小山。正驚詫間，兩隻鳥兒落在我腳邊，口中各銜一隻玲瓏剔透的水晶鞋。當我把腳試探着伸進鞋子，不大不小正合適！忽然，一陣奇異的光將我全身包圍。等那光散去，我發現自己已經身着盛裝，頭戴花冠，從窗戶的反光里，我分明看見了一個比天使還美的女子！此時南瓜馬車正停在門口，車夫在向我招手呢！天啊，我在做夢嗎？

　　富麗堂皇的皇宮大廳，觥籌交錯，美女如雲。美妙的樂曲在大廳里流淌。人們相擁着翩翩起舞。我愣在門口，心裡滿是驚奇和惶恐。但是我發現人們的眼光在不經意間齊齊匯聚到了我的身上，一片小小的騷動在大廳里擴散開來。儘管我小心翼翼的穿越人群，迴避着眾人的目光，我還是聽到了她們小聲的議論“天啊，好美的人！她是誰？是鄰國的公主嗎？”

　　一曲終了，一曲又起。夢中模擬過千遍的情景在這一瞬間發生了：王子正向我走來。他的笑容就如我想象中一樣，如晨曦微露中的第一縷陽光，照耀在我身上，立刻就點亮了我憂鬱期待的眼眸。他握住我的手，輕輕一旋便滑入了舞池。

　　“寶貝兒”他耳邊輕輕的呼喚我。天下所有的女人聽到這樣的聲音都會如我一樣激動得渾身戰抖。“你真是我的女神”他的聲音象是被施了魔法，有讓人想哭的溫柔。“你是誰？是鄰國的公主嗎？”我低頭不語，只以淺笑作答。

　　我想我此生也不會忘記這個笑容，這個聲音。即使是在我瀕臨絕望的後來，想到這個場面，還是歷歷在目。

　　大家都在舞性正濃之時，沒有人注意到王子已經拉着我消失在舞廳的側門。我們跑下窄窄的樓梯，穿過無人的甬道和花園，一直走到了一間華美的臥室。

　　他舉起酒杯，親手送到我的面前，我們輕輕一碰，一飲而盡……後來，我的意識就有些模糊。好象……他的唇滑過我的額……我的鼻尖……我的唇……好象，我還吐露了我的身世。我的這十年來積蓄的所有委屈和辛酸，都化做淚水打濕了王子的前襟……醒過來的時候，我已經躺在那泛着香味的臥榻上了，身邊，是熟睡的王子。他是那麼年輕、英俊。尤其在睡着的時候。白皙的臉龐上還帶着滿足和幸福的笑。這笑是我帶給你的嗎？我貪婪的注視着這張完美的臉，高挺的鼻子…長長的睫毛……

　　忽然，他醒了，看見我在看他，微微一笑，有些不好意思似的，轉了個身，但馬上又轉過來，一把將我攬入了懷裡……

　　連續幾天，他很少離開而我也不曾出門，執手相看，仿佛永遠都不會厭倦。唐明皇有了楊貴妃，從此日日不早朝，王子說有了我，後宮漫長的日子便飛也似的過去了。

　　這日復一日的相守，原本正是我所願。沒了後母的臉色和姐姐們的譏諷，最愛的人就在身邊，還有什麼不知足？只是，這日子一天天過去，他卻只談愛而從不言娶。在這大殿裡住着怕是也有數十天了，除了王子，我還從沒見過一個人。想問些什麼，他每次離開前的深情一吻便將我所有的疑慮咽了回去。算了吧，左右是個等字。

　　只是，他不在我身邊的時辰越來越久了。而我心裡存了心事，日子便顯得愈發漫長。挨不明的更漏，訴不盡的清愁。長日漫漫，等待的日子象清冷的陽光，只明媚在窗子外面，留給後宮裡的我一片冰涼。

　　終於有一天，當我百無聊賴地逗着窗前的一隻鸚鵡時，正在後花園散步的王后發現了我。

　　於是，我被帶到了國王面前。“你是什麼人？”他銳利的目光仿佛兩把尖刀，直刺過來。我無助地抬起頭，看見那個口口聲聲說“愛我”的人就站在一邊，只是表情如此陌生。

　　是的，我不是公主，不是貴族，家沒有萬貫，袋中沒有斗金。我只是一介民女。除了無人能及美貌和腳下一雙有魔法的水晶鞋，我一無所有。

　　“什麼人，也妄想高攀？你知不知道王子明天就要訂婚了？”

　　訂婚？天！我腿一軟，攤倒在地。

　　是啊，鄰國的公主，門當戶對，這一場政治婚姻能帶來多大的利益。娶了我，又能擁有什麼呢？一個千斤之軀的王子，娶一個普通民女，除了讓人取笑之外，還能有什麼呢？

　　夠了，不用再聽什麼，我的眼淚已經止不住地滾落了。如果你有心，一定已經聽到了我心碎的聲音。我早該知道，與你相愛註定是奢侈。只是沒有任何一種說法可以承擔悲傷。難道真的有什麼可以代替愛情嗎？真愛難道也不可以穿越門第嗎？

　　我抬起頭，最後看了一眼我曾經心愛的人。不，他已經不再是那個溫存體貼，發誓一生相守的我的王子了。

　　記不起自己是怎麼跑下皇宮高高的樓梯的。原本幾百級的台階，卻仿佛走了一個世紀那麼漫長。此時夜已經深了，天空不知什麼時候飄起了雪花，在這個靜謐的夜晚，在天與地之間，靜靜繽紛。落在地上，紛紛破碎；落在我的面頰上，凝成淚，結成冰。冷風吹起我鬢香的捲髮，冰涼的感覺浸透薄薄的紗裙，直沁入心底。

　　此時我的心裡已沒有了恨。我不恨母親早早撒手而去，不恨父親和繼母的冷眼相對，因為我從來沒有奢望過他們能帶給我幸福。我只怨造化弄人，為什麼讓我在自以為得到的時候失去，讓王子在我自以為成了公主的時候離開。

　　水晶鞋能改變我的衣貌，卻改不了我的身份，換不回王子的愛情。

　　美貌與愛情都是廉價。溫柔和諾言都是虛假。

　　沒了王子的灰姑娘，要水晶鞋又有何用？

　　我咽下最後一滴眼淚，脫下腳上的水晶鞋。它還是那麼美麗，在月光下透着熒熒的光，只是冰冷得刺眼。我閉上眼，鬆開手，水晶鞋從我的手中砰然墜地。

　　曾經有過的愛情——如果那還算是愛情的話，象一張張不規則的畫面，在我眼前一一閃現，飛舞成一片又一片的記憶碎片。破碎的聲音響徹在這個寧靜的夜晚。我的故事在這裡劃上了句號。

　　關於我的後來，眾人說法不一。有人說我在歷經坎坷之後終於找到了自己的歸宿，也有人說我在萬般無奈之下回到那個已經絲毫沒有了溫情的所謂的“家”里，繼續着“灰姑娘”的日子。也許正是因為沒有人能確切而又令人滿意的找到我的下落，於是只好憑藉自己的想象寫下一個皆大歡喜的結尾。原諒我在這裡留下一個懸念。其實我只需帶着一顆受傷的心尋找一個無人知道的地方去撫平自己的傷口。

　　小時侯我們聽故事，後來讀故事，長大後自己不知不覺就成了故事裡的人。那時每每為故事中的浪漫而感動，幻想自己有朝一日成為幸福的主人公。可惜生活不是故事，無法奢望從天而降的幸福。這是我經歷之後才得出的結論。後世的人只記錄下了我故事的開頭，卻沒有猜到我這故事的結局。或許，童話原本就是用來展示美好，以撫慰塵世間等愛的人們。或許，我還算幸運。畢竟曾經擁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