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時的兩個小夥伴，後來，一個去了天堂，一個。。。。

-------------------------------------------------------------------------

“兒呀---，兒呀！你不能走哇！”一陣陣撕裂人心的哭喊聲迴蕩在那個環山擁抱的村里。姥姥說又一個孩子死了，好可憐那。那是60年代初發生在姥姥家所在的村一次小兒大腦炎瘟疫。年初不久，短短個把月，不知有多少個孩子被抬了出去，來不急裝殯，怕再傳染，草草的裹進一個麻袋裡，好點的裝進箱子裡抬出村掩埋了。姥姥說，沒有見過這麼慘的。姥姥家的村子歷來風條雨順的，三面環山，南面無山，冬暖夏涼。北面過一山道就到了煙臺山了。

我們小孩不敢出門，只能窩在家裡玩。好在姥姥家有一家房客，是縣裡下來的糧食局的，已在這住了4，5年了。他家有一男孩一女孩，女孩比我大一歲，我叫她欣姐，男孩比我小三歲，太小，我不愛和他玩，但總找欣姐玩。不能出門了，我又找她玩5子棋。這時隔院的輝哥也跑來了，他也悶的不行，爭得家裡同意，一路快跑到這邊來了。輝哥比我大兩歲，他家跟我姥姥家原是一個家族的，雖然同樣的番姓(中間名)，但已出了五伏(五代內不沾親，習俗上這樣的家庭之間又可以通婚了)。我們三人經常一起玩。輝哥來了，三個人沒法玩五子棋了，反正我總輸。我說玩點別的吧？輝哥說那玩什麼那？欣姐說玩過家家巴。輝個很贊同，我也就附和了。
輝哥說“俺當爹。”
欣姐說“俺當然要當娘了。”
“那俺那？”我問，”那俺當叔叔。
““那怎麼行？家裡怎麼能沒小孩。”
“那俺。。。”

我好不情願的當他們的“孩子”，每次都是這樣，誰讓我是他們中最小的呢。我們玩的挺熱鬧，用泥巴又包餃子又趕麵條的

終於這場瘟疫過去了，聽說村里至少有10個孩子抬了出去，這是一個挺大的村，有800多戶。我們幾個小夥伴算是躲了過去。

春天了，麥綠草青，早上我和輝哥提上小藍去給小豬挖野菜，什麼“豬耳朵菜”“豬毛菜”“灰灰菜”“苦苦菜”“馬掌菜”。。。幾乎凡是野菜小豬都愛吃。每天挖一小藍子。欣姐家不算是農戶，吃商品糧，不用種地養豬，當然也沒地方養。但每次欣姐都要和我們一起去。她喜歡采個野花，揪個毛毛草。有時還給我們每人用毛毛草編個小草帽。中午回來吃完午飯睡一覺。下午，姥姥要去西邊小河洗衣服。那小河水真清也很淺，好象一年不斷的嘩嘩的流，只是忙雨季節河水大一些。我喜歡跟姥姥去玩水，有時也叫上輝哥和欣姐。我們在小河裡跑哇跳哇，衣服一會全濕了，不過沒關係，等會家時，還沒走到家就全乾了。我跑到了那頭水稍多一些的地方玩。看見一個大螞蚱，我追了過去，螞蚱飛上了對岸。對面土岸並不高，一尺多高，有一點癱塌，露出兩尺見方的新岸。我淌着河水過了去，突然看到露出新土的地方，露有一段有小孩腕子粗，黃白相間的蛇在划動，看不見頭，看不見尾，只露出身子的那一段在徐徐的划動，我嚇得掉頭就跑，也不知怎麼跑到了欣姐和輝哥旁，他們看我慌慌張張，面代驚恐就問我怎麼啦，我嚇的說不出話來，欣姐上來一手撫摸着我的頭，一手拍着我的胸，嚴然象一個小大人的樣對我說“怎麼啦？琦兒，你不好過嗎？(當地語，不舒服)”。輝哥也瞪着眼望着我急切的問“你這叫什麼事？說呀”。我結結吧吧的說：“俺，俺，看見了長，長，長蟲(當地語，蛇)”。“在哪？”我指着那片有塌陷的對岸。輝哥要過去看，欣姐不讓，說“那有什麼好看的？萬一是有毒的咋辦？”

從那以後，我再也不敢隨便亂跑了，總跟在他們後面。

夜晚了，吃完了晚飯，大家坐在院裡乘涼，聽着舅舅們講故事，什麼狐狸裝死，被拉車的漁夫扔上了車，狐狸偷偷把魚偷走了。什麼老虎被狐狸騙到井邊說下面有個比虎還利害的動物，騙虎跳了下去。。。。正講着興頭上，突然靠在牆邊坐着的欣姐嚎叫了起來，大家楞住了，接着欣哭的聲撕力竭，並捂着手，我嚇朦了，不知咋回事。舅舅們必經有經驗，馬上猜到是蠍子干的，被毒蠍螫了。聽大人們說過，最疼的是讓蠍子螫了，比馬蜂螫要疼的多。記得那次跟舅舅們上山采蘑菇和黃花菜，我手裡拿着根棍子，也不知怎麼采，就好玩，用棍子打樹葉玩，突然一群馬蜂出來了，沒頭沒腦的向我衝來，我嚇的連滾帶爬，嘴裡喊着“舅舅，舅舅”滾下了山坡，舅舅們聞聲趕來，趕跑了最後兩個馬蜂，而我頭上胳膊上各蜇了兩處，疼得我直哭。舅舅給在被蜇處擠了擠，又在路邊上揪了棵帶邊刺的野菜，揉碎了，擠出綠湯給我抹上。我仍然很疼，記得至少疼了我三天。。。。這時舅舅叫我，把我從回憶中拽回，我不知欣姐該有多疼，舅舅已經把蠍子用翦子絞死了，舅舅拿着手電筒照着，叫我去看，說是蠍子身子死了而心不死。舅舅讓我看蠍子跳動的心，我一是不敢看，二是還惦記着欣姐怎樣了。只見她還在抽泣着，胳膊肘處綁了條手巾，說是可以防止毒血回流。記不清欣姐什麼時候好的了，反正現在想起來，心裡還在替她疼。

一轉眼到了麥收和收掰玉米的時候了，地里的莊稼幾天功夫就不見了，地很快被犁了，地下割剩下的莊稼根被翻了出來。那時農家仍以草木為燒飯燃料，我們幾個小孩拿着網包(一種用草繩編織的很大的網袋，用來裝柴草之類的)去撿拾，欣姐也弄了個小網包和我們一起去。由於附近很快被撿完，我們就過了小河再向西去撿，很快撿滿了往回背。過河時我不敢背着柴草過，怕載到水裡。輝哥二話沒說，拎我的網包就背了過去。欣姐的小，她自己就背過去了。走過一片地時，那面也過來一群撿柴的小村友。看看天色還早，我們就在地里追逐着玩。這時有人提議玩打土仗，大家都同意，立刻分成了兩波兒，雙方都用較大的土塊壘起了一道牆。有人一聲號令，雙方用小土塊相互投。只見土塊空中相互飛過，更有精彩的，有的土塊在空中撞擊，碰的粉碎。我們貓在牆後面，輕易打不着，有的土塊擦牆而過，竟掃過頭皮，嚇的是否頭髮被消掉了。淋姐也參加了戰鬥，她是左撇子，不過撇的還挺遠，可就是沒準。我剛探頭，突然從旁側飛來一土塊，我嚇意識一躲，還是打在了側腦門出，我一下躺倒在地上，嘴上說我犧牲了。這時欣姐趕緊跑了過來，原來是她撇的，過於傾斜，卻撇到我這來了。欣姐嚇壞了，趕緊摸着我的頭說“琦兒，琦兒，怎樣了？都是姐姐不好”說着哭了起來。我一看欣姐哭了，趕緊坐了起來，說沒事兒，英雄不會死的。欣姐看了看說“俺們回吧？”“不嘛，俺還要玩”。我們一直玩到天快黑了，背起了自己的網包往村里走。到了家，舅舅看着我笑，叫我姥姥看並說“看琦兒，快成小老頭了，眉毛頭髮都灰白了。”我渾身一層土，姥姥讓我大鐵盆里洗澡。農村沒熱水，就盛上一大盆水曬上一天，晚上洗洗還溫乎。我換了衣服，吃了晚飯。就這樣一個夏天過去了。

又是一年這樣過去了。。。

我到了上學年齡，就離開了姥姥家回北京上學了。這期間很少再回去了，後來聽說輝哥一次從馬車上掉了下來，把腦子摔壞了，經常發作，每次犯病，不管在哪，仰天就倒，經常摔得鼻清臉腫，頭破血流，一躺就是一兩天不醒來，雙拳緊握，渾身僵硬。輝哥真是在痛苦的生活着。我記得我曾讓驚了的馬撞過，從我身上越過，我是幸運的，只擦破了點皮。而輝哥，唉。。。。。

又過了幾年，快高中畢業了吧，忽然接到舅舅來信，說欣姐不在了，我心一下子緊了起來。欣姐一家後來搬到縣城去了。她要去煙臺工作了，然而就在她去上班的第一天，她騎着自行車，沿着跨山公路走時，被後面來的卡車撞倒了，傷勢過重而去了。此時，我好象一下子回到了兒時，那情情景景，慕慕再現。欣姐還是那個樣，細高的，圓圓的臉，一雙大眼總好象在問着你什麼。我心裡在默默的說，欣姐，我還想找你去聊聊咱們小時的事那，可你就突然的走了。人說人死了是去天堂了，欣姐，你到了天堂了嗎？你要走好啊。。。

我大學畢業那年，終於回去了一趟，輝哥找我了，還能認出我，他目光有些呆滯了，當我們聊起小時的事時，他的眼睛也能放光。當聊到欣姐時，他垂下了眼皮。。。。

又過了幾年，舅舅來信說輝哥也不在了。他是在一個早晨，沒有再醒過來，就這樣平靜的走了。都走了，兒時的夥伴，還沒來的及再好好敘敘就都匆匆忙忙的走了。輝哥，你走了，你終於解脫了，你才是去了天堂了。我心裡在呼喚着“輝哥，輝---哥--，你在天堂見到欣姐了嗎？她---還---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