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顏瘦

作者：風若兮

　　第一次見朱顏是在她那精緻的小屋。

　　我在報紙上看到她出租房屋的信息：“合租，兩室一廳，租金面議。聯繫電話＊＊＊＊＊＊＊＊＊＊＊，朱顏。”

　　沒有見過那麼簡短的廣告，旁人在一邊登的嚕嚕嗦嗦，電器家具裝修……就差沒把家裡煤氣灶有幾個眼寫上去。

　　朱顏，朱顏。

　　日日花前常病酒，不辭鏡里朱顏瘦。我喃喃的自言自語，竟對這個署名朱顏的女子有了幾分好奇，從口袋裡摸出零錢，在電話亭里撥着這個手機號碼。電話亭里的電話有些油膩。髒污斑斑在玻璃的亭上清晰可見。我盯着亭外一盆快要衰敗的花，嫌惡地皺皺眉，聽到了一個軟軟糯糯的聲音：“餵~，我是朱顏。”

　　她約了我時間看房子。

　　我看着門裡頭的朱顏，她對我微笑：“你叫石子？為什麼叫石子？是石頭兒的意思嗎？”

　　我語塞，訥訥告訴她石子只是因為我爹姓石，生了孩子所以叫石子。怎麼會有這樣精緻的女子？眼前白生生的面孔第一次讓我為自己麥色的皮膚慚愧。

　　一間臥室，單人床，寫字檯，茶几，藤椅，書櫃，簡單的家居系出名牌，樣式大方，我亦喜歡。客廳廚房浴室共用，但要負責清洗。電話一部與主機分開，電費水費平攤，另外我可以用她的電腦和打印機處理些許公事，一個月收租金一千文。附帶條件是不准帶人留宿尤其是男客，且不好吵鬧。

　　我幾乎感激涕零的接受這些條件，連連點頭。朱顏微笑着給我端出一些西式點心：“你匆匆趕過來，還沒有吃飯吧？先吃些點心填填肚子。”我垂涎三尺吃得差點沒把舌頭吞下去，霎時愛上做點心的女主人。

　　那一年我剛剛經歷了一些挫折，心灰意冷的來到一個據說是遍地黃金的城市，可現實殘酷更讓人心寒。我的本科文憑擠在一堆碩士博士中間是那麼的不起眼，從公司底層做起處處受人排擠，讓我哀嘆人情全都不知所已。所幸公司主管短期內調職，新主管做事公平，不再欺上壓下，能讓我一展所長，漸漸有了起色。終於改頭換面從普通小白領晉升到主管一級，長長出了一口氣。人生在世，尤其是女人，無非是嫁得好人或者做得出事業，我既然沒法子去嫁個好人叫自己欣悅，自然作得好事業總歸是好的，雖然目前只是小小主管。

　　從此和朱顏結下朋友。

　　很少見到她出門。我倆都是愛靜的人，偶爾才會挽着手在夜色里走走。或者閒了一起去吃吃茶，逛逛服裝店。

　　朱顏喜歡穿旗袍，再不然就是寬袍大袖的波希米亞風格，有時候吊帶衫加水洗亞麻布的長褲，再罩一件黑色的薄衫，將微卷的頭皮披散在肩上，一雙珠跟的露趾涼鞋，不知道多嬌俏。跟我第一次見她時穿着香紜紗旗袍，把頭髮挽成一個髻簡直差了十歲不止。熟悉了之後才發現她竟比我還小一歲。

　　這是一個千面的女郎。我親眼見她時象中年女子般端莊得宜，性子來了又童心未泯如孩子般天真。有一次穿了蠟染的上裝和牛仔褲拉了我的手去爬山，看着無邪的笑臉我幾乎以為自己又回到中學時代。

　　喜歡拉她的手，軟軟涼涼的，有時候望着她穿着珠面緞子的拖鞋在屋裡走來走去發呆，那麼精緻的一雙腳踝，藍色真絲的睡袍掀起一角來，白皙的小腿纖長結實，頭髮用一隻藍色的髮夾些微凌亂的夾住，垂下幾縷膩在脖頸。渾身上下不帶一點首飾，只有一枚鉑金鑽戒扣在左手的無名指，還有腕上那個銀鐲子。

　　有時候在浴室里叫：“石子石子，給我將浴袍遞進來。”

　　更有甚者，什麼都不穿，赤裸着身子在家裡走來走去。我望着她精緻的身軀不知所措，纖腰翹臀，散亂的捲曲長發，玲瓏的曲線，忽然明白她的臥室為何有那條柔軟的地毯和永遠不開啟的厚重窗簾。

　　她看着我的面紅耳赤咭咭笑：“石子你怎麼了？我們都是女子，又不是沒見過自個兒的身體？你怎麼可以這樣子害羞？”

　　這個妖精樣的女子。她永遠能夠這樣嬌艷美麗，身穿旗袍不知道多合身，而我永遠是套裝長褲，很明顯的區別。她不知道我數度拒絕她給我介紹男友的原因是我只愛女人。我得花多少自制力才能讓自己不在床上輾轉反側想要去敲她的門。

　　可我不能對她有所染指，朱顏的柔弱和精緻會叫人打心底里疼愛。何況我知道她心底里深深愛着那個男人。

　　知道他叫湯，我見過這個男人。深眼窩，薄嘴唇，高高的鼻梁，還有長長的眼睫毛，朱顏後來接觸的男人里，統統可以尋到他的影子。其實故事很簡單，一個花花公子偶爾望着朱顏單純的笑臉失了神，真心實意的愛了她三年，之後故態復蔭開始遊戲人間，留下朱顏一個人黯然神傷苦苦掙扎自欺欺人。這事若發生在我身上聰慧如她肯定會毫不留情的批判我這般弱智相信永恆的愛情神話，可是就是當局者迷至今仍相信這個叫做湯的男人曾經留給她的誓言。

　　有段時間聽着她在夜裡的哭泣我萬分心疼。走過去只能把她緊緊擁在懷裡，感覺着她的顫抖和無助不知道說什麼才好。偶然在浴室的玻璃櫃裡看到她洗澡時脫下的戒子，恨不能把它丟進抽水馬桶里轟一聲衝到不知哪裡才好。咬了咬牙，終究是沒下這個狠心。我怕見她哭的樣子，眼淚大顆大顆從那雙會說話的眼睛裡滴出來，讓人的心一下下抽疼。

　　後來就漸漸淡了，終於開始跟別的男人交往，有時候一起看看電影，有時候帶回家來吃吃飯喝喝茶。但不留宿，仍保持着距離。看着她眼下那圈淡淡的陰影有時候真想把她吊起來打一頓，不知該慶幸或者懊惱。

　　我從來沒有想過把她拉進我們這個圈子。望着她忽閃閃的眼睛，有時候覺得自己那麼笨。

　　後來我有意無意的鼓勵她再談一場戀愛。是誰說填補失戀的創口最好的辦法就是再來一場戀愛？素來口齒伶俐的我在她面前總顯得那麼笨拙。有時候我跟她面對面坐在沙發上抽煙。原來她抽七星，後來才跟着我抽細長的薄荷煙，英國的Sobranie。

　　朱顏說有時覺得胸口像要爆炸，再忍下去會得生癌。

　　現代人的悲哀。

　　穿得好吃得好住得好，卻深感不足。究竟渴望什麼呢？

　　倘若希望結婚，組織家庭，養育孩子，也不是沒有可能的。

　　但追求真愛，在這個年頭，真是突兀詼諧。什麼是真愛？真心坦誠相處數十載，兒孫滿堂，也就是真愛了。象我們，明里暗裡的組織家庭，以老婆老公相稱，卻是同一性別，能長久，也就是真愛了。

　　可是，朱顏說，我嚮往激情。心中有一朵火，永遠燃燒，永不熄滅，絕端的快樂。無底的痛苦，忽冷忽熱，即使要命，也是值得。

　　她有資格這麼做，還有精力，也有時間，只是，苦無對象。

　　除了湯之外，竟沒有一個人能叫她刻骨銘心。

　　“你明知道他不可能再回來的了！”

　　“是，我知道。”

　　“那你究竟還想要找什麼樣的男人？”

　　“有權有力有錢，什麼困難一到他手，立刻擺平，像教父那樣，把我捧成個女霸主。”我聽到她咭咭的聲音，連連苦笑，這個丫頭。其實我知道她不要這樣的生活。她要的只是一個能時時贊她煮的湯美味，能有時候讓她放放洗澡水侍候入浴，能手拉着手逛逛菜場享受一倫之樂的男人。象湯以前放下身段為她所做的那樣。

　　後來又介紹公司的同事給她認識，一起吃飯。天殺的這個剛從法國回來的東西，竟活生生給我丟面子，一開始就橫橫的問是否去能簽單刷卡的餐廳，因為身上的現金不多怕不夠。我當時就臉紅了。朱顏更是慧黠，眼一瞄：“那麼我們去波頓罷，那是個超五星的餐廳，肯定能刷卡。”

　　我暗地裡笑，上次朱顏說湯帶她去吃宵夜，一頓吃幾萬還是才兩個人隨便吃吃。那沒出息的博士果然臉色一變，嘿嘿打圓場。後來西餐，不迭聲的埋怨七分熟的牛排太生，說是欠熟不夠好吃。我當時看到朱顏面上酒渦一閃，就知道壞事了。

　　回到家之後我腆着老臉問她如何，朱顏在那裡咭咭的笑：“石子你能不能不鬧？我不要一個下車不懂得替我開車門，落座不會替我拉椅子，沒事老提自己在國外如何如何的土傢伙做男朋友！我不要他家裡老是七大姑八大姨沒完沒了的來做客，不要出去請人吃頓飯還得衡量口袋裡帶了多少錢，我已經過了能跟着他們再度在社會上搏殺的年齡。”

　　我訥訥：“那，再替你介紹另一個博士如何？”

　　她說：“我無所謂，跟博士做朋友，他又不能代我入場考試！還不是一樣，都想把女人謀到床上去，他做博士，與我有什麼關係！我不過要一個真對我好的男朋友，若那男的對我不好，他是皇帝我也撈不到油水。”那臉上的笑容轉瞬即逝，我聽到浴室嘩嘩的水聲，“石子，你別替我擔心，想想你自己，還不是一把年紀了還沒有男朋友？沒有男人我難道就會得死？”

　　我欲言又止，重重嘆了一口氣，看着她一件件在我面前褪下衣衫往浴室走，我希望自己是一棵椰菜，不用思想。

　　住到朱顏家裡之後，許久不跟圈裡人聯繫，漸漸全心全意用來呵護這個小女子。習慣了她睡不着時摟着我的肩膊撒嬌，做惡夢時夜半起身去替她蓋被子。從來都沒有想過我石子能做到這一天，摟着一個自己喜歡的女子沒有半思邪念。我生怕朱顏知道我的習性之後再不理我，但沒有不透風的牆。那日前女友追到家裡，我狼狽萬分的穿了睡衣忍受她的狂轟爛炸。朱顏拿了鑰匙開門，歡天喜地的在門口嚷嚷：“石子，你看我替你買到最喜愛的黛安芬藍色內衣！”

　　前女友狠狠盯着朱顏：“原來你是她的新歡？怪不得！”

　　冰雪聰明的朱顏霎時明白一切，她冷下臉：“我們這裡不歡迎你，請你出去，否則我打電話報警！”

　　人一走，朱顏看了看我，關上門，把衣袋放在茶几上，轉身進了臥室。

　　我呻吟一聲，癱坐在沙發上，欲哭無淚，不知如何面對這個混亂場面。

　　我甚至開始進屋收拾自己的東西，一件一件，走到浴室時，看着為了跟朱顏配對所買的零零碎碎，百感交集。朱顏從屋裡赤着腳走出來：“石子，你作什麼？”

　　“我……”

　　“我從來不介意別人的性取向，你別當我是傻子，我知道是怎麼回事。你別傻了，我們是好朋友啊。”朱顏的聲音一貫的軟糯，“你是那樣好的一個人，我有時候寧願你是我的男朋友”。

　　我長出一口氣。不知是否真不介意，還是怕我尷尬，接下來的日子裡，我愣是沒從她臉上瞧出半點不妥。

　　我沒有想過要引誘朱顏，真的。

　　那天她在報紙上瞧見湯跟人結婚的消息，一張彩色照片登滿了整版，只看到湯一臉若有若無的笑臉，還有新娘嬌娜的身姿。朱顏瞄了瞄，咕咕笑：“他居然都沒有寄喜帖給我，真是沒勁。”

　　儘管說不在乎，當天晚上還是吃醉了酒。

　　半醺的朱顏臉色愈發嬌艷，酡紅的雙頰讓我有些心亂。她環着我的頸子吃吃笑：“石子，我哪裡不如她了？男人是否永遠喜新厭舊？”

　　我喃喃地安慰她：“怎會？你這麼美麗可愛，是那湯瞎了眼！”聽到自己軟弱無力暗啞的嗓音。

　　“唔，對，是他不懂得珍惜我，我幹什麼要替他辯解？我不愛他了，不懂愛的男人，有什麼值得可愛？你對我最好，石子，你一直在我身邊，我欺負你你都不走。石子，你愛我罷。”

　　她咯咯笑着仰起頭來吻吻我的唇，溫潤的感覺帶着甜酒淡淡的芳香，我悶哼一聲，身子僵了僵。

　　“石子，你抱着我睡好不好？你知不知道我很喜歡你啊？”

　　我的天！

　　我發誓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但我仍鬼使神差地俯下身去，抱住她軟軟溫香的身子，躺了下來。她的身子在我身上磨磨蹭蹭，不耐的扯掉身上的束縛，她向來享受甲級睡眠。我看着她皺着眉按住心口，知道她心臟不好，只好一下一下替她揉心口，觸手所及的柔軟讓我面紅耳赤想要發狂。哪只鬼會忍受這樣的活色生香毫不動心？

　　讓我下地獄。

　　我知道怎樣去取悅一個半醉的女人。唇舌挑逗着她的敏感，當我的手劃下她的身軀時，突如其來的罪惡感讓我停止了進一步的侵略。朱顏的眼睛半睜：“石子，為什麼停下來？我喜歡你這樣對我。”

　　讓我們一起下地獄罷。

　　朱顏的柔軟身軀讓人驚嘆，我很奇怪怎麼會有男人捨得下她這樣的女子。酒意過去之後的朱顏學起東西來快得驚人，原先是我在取悅她的，後來反而讓她逗得不能自已。我喜歡和女人接吻的感覺，朱顏的唇是那麼甜美柔軟，我吻着她的耳垂，舌尖在她胸前停頓打着圈，雙手亦忙碌着放肆。朱顏讓我有身在天堂的感覺。

　　清晨醒來的時候我望着朱顏的臉，她的眼睛看起來有些疲憊，但神色如常，我看不出什麼端倪。

　　“石子，我要結婚了。”

　　我愣了一下：“什麼？”

　　“你可以繼續住在這個屋子裡，他會帶我離開這個城市。”

　　我無言。

　　我有什麼資格說話？我沒有能力去照顧她。

　　我自房東手裡將這幢房子買下，若干年後，我去外埠出差，偶在街頭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那是朱顏。她比以前瘦了，仍穿着波希米亞風格的衣衫，寬袍大袖，愈發顯得身形瘦小，和尖尖的下巴，從一輛白色BMW上下來，身畔是一個中等身材的男人，戴副玳瑁的眼鏡，溫文爾雅但貌不出眾。手裡牽着兩個小小的孩子，微笑着走進一家餐廳，叫“時光倒流”。我張了張嘴，身畔的女友推了推我：“石子，看什麼呢，這麼出神，電影就要開場了，你還去不去看？”

　　我想起第一次見朱顏時，那嬌嬌的聲音：“你叫石子？為什麼叫石子？是石頭兒的意思嗎？”

　　忽然鼻子有些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