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蔡風跟小成從北京回來了．蔡風滿臉得色，身邊跟了一個女孩，村村裊裊的，眼睛大得要命，身材凹凸有致，把大家嚇了一跳．蔡風跟我們介紹說那女孩是中戲的，而且，他也將在人大落腳，一邊讀個博士，一邊給孩子們上課，出賣些半通不知的文化．小成進了中宣部，滿臉的官僚氣息．

蔡風跟我說，卜算，以後方容就交給你了．我要他去看一看方容，蔡風瞟了一眼那女孩，搖了搖頭．我一巴掌就甩了過去．我跟那女孩說，你要跟着這個人，算是把自己給賣了．那女孩說：＂我樂意，關你什麼事？＂

離畢業只有兩個月了，方容仍然昏迷不醒．看來這事真有點麻煩了．我於是向系裡提出要留校，以便照顧方容．系裡同意了，系主任看了我半天，忍不住背過身去．

方容的父親以前曾在我的老家福建呆過，他先是當韓司令的副手，以治軍嚴格著名．他命令士兵上街時，必須扣好風紀筘，列縱隊而行．那時的解放軍是真正的子弟兵，都是良家子弟．他們把台灣看做自己的事業．但是他們後來沒去台灣，卻去了越南．鄧小平跟卡特做了筆買賣，把原本該犧牲在澎湖列島上的幾萬大好男兒，拋屍在越南叢林中．鄧是個典型的法家．他意志堅定．鄧只去過一個大學，便是廈大．因為７６年初，所有大學都罵他，只有廈大保持沉默．鄧將毛的思想攔腰截斷．

那時福建是前線，福州最高樓便是東街口六層的郵電大樓．一過晚上八點，全城宵禁．８０年前，福建是全國最窮的地方，沿海一帶，有用晾乾的牛糞燒飯的．若干年後，福州人大規模地偷渡了，他們都是農家子弟，他們誰都沒得罪，僅僅想混口飯象樣的飯吃，然而卻被人罵得狗頭噴血．那時的福州，夜晚時滿天空都是探照燈，福州的地下防空洞密集程度世界第一．這是我最感到自豪的地方，也是我最覺得悲哀的地方．看到小布什的核戰言論，我不禁微微而笑．只要戰爭來臨，福州在幾分鐘內就可以轉入地下．福建多山，我上大學時，火車總是要穿過長長的厚實的隧道．那是二線．我們處於一線，四處都是地洞，滿街都是穿綠色軍裝的．我們被告知，戰爭迫在眉睫．

文革前期，韓司令是省里第一把手，他的兒子好打鳥釣魚，終日上山下鄉，攪得四處雞犬不寧．一次跑到我媽農場，我媽二話沒說，就叫兩個民兵把他綁了，押在農場的辦公室．第二天方將軍開着吉普車來了，我媽硬是不放人，兩人僵上了，方將軍掏出手槍擺在桌上．我媽年輕時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她讓民兵把韓司令兒子帶出來，而後拿起手槍頂着他的腦袋說：

＂你要不認錯，我就扣動扳機．＂

我媽三個月時失去父親，四歲時失去母親，我知道她告訴我的這些話都是真實的．韓司令的兒子道歉了 方容爸爸拿了手槍就走．

６８年８月底，熱浪翻天．那時各地流行集會遊行，那一天據說福州＂五一＂廣場聚集了幾十萬的人．

文革前三年是中國歷史上最民主的年代，人們歡欣鼓舞，交朋結黨．眾所周知，解放軍沒有向遊行群眾開槍，這便是民主．毛澤東在天安門廣場上席地而坐，與民同樂．他在夜色下一邊吸着煙，一邊思考着怎麼把這場民主運動擺布下去．毛澤東是歷史上最浪漫的政客，他的思想是道家跟法家的結合，但他把法家做為工具，而把道家作為基礎．他說：

＂陶令不知何處去，桃花源里可耕田？＂

然而毛澤東是希望所有人都去耕田的．所謂道家思想，說白了就是小農意識．法家是流氓，在中國，如以法治國，大家都得扛着一根粗木，向精神病院走去．法是耍人的．

那天我媽也帶了上千人到＂五一＂廣場．因為韓司令沒到場，大家吵着要上省委去．我媽跟幾個人走在隊伍前頭，她的胸脯上下一抖一抖的，汗流滿面．她往後一望，十分滿意．
隊伍行進至將近省委前2000米的屏山時，不得不告一段落．有前哨過來報訊說：＂前面路上已經部署了解放軍的一個連，估計有十來挺機槍．＂我媽說道：＂一定是韓司令從廈門回來了．＂她拍着胸脯道：

＂同志們，前面出現了解放軍，大家不要害怕．解放軍是人民的軍隊，而我們是革命的隊伍．大家跟我一起前進！＂

隊伍行進中，大家一起喊起了＂解放軍萬歲＂的口號．一直到隊伍抵達省委門外時，解放軍都始終保持着警戒狀態，沒有任何過激行為．

十

遊行隊伍的幾個頭目聚在一起商量了一會，最後由我媽過去對衛兵說道：＂我們要見首長．＂衛兵很快就帶了一個大個子的軍官過來，介紹說他是警衛連長．連長跟我媽握握手說：＂大家都是革命同志，你們有什麼要求可以提出來．衝擊黨政機關總是不好的．＂連長的話引起很多人的反感，口號聲又響成一片．我媽於是截然說 道：＂我們想見韓司令．＂

連長道：＂韓司令現在很忙，可能沒有時間接見你們．＂我媽大聲說道：＂韓司令光明壘落，他是不怕群眾運動的，今天我們一定要見他．＂連長還在作我媽他們的思想工作，群眾隊伍中有人高喊道：

＂打倒韓先楚！＂

口號聲同時把連長和我媽嚇了一跳．我媽大為惱火，忍不住衝着人群氣急敗壞地吼道：＂誰要打倒韓司令，就得先把我打倒．＂她的話看起來把連長感動了．連長對我媽說：＂我去報告一下韓司令，看他的意見怎樣．他剛從廈門視察回來，正在開省委擴大會議．你們這邊的情況你們幾個一定要控制住．＂

連長走了後，省委院中開出了一百多號解放軍，手挽手在大門前站成一堵人牆．人群一下子潮動起來．幾個遊行頭目聚在一起，狐疑地嘀咕道：＂這會不會是韓拐子的調虎離山計？聽說29軍已經從莆田開向福州了．＂

我媽稍為分析了一下情勢，說道：＂韓司令膽量過人，打起仗來一向身先士卒，喜歡把司令部建設在最前沿．我們現在必須緊抓一點，就是我們是革命左派，我們要有自己的革命組織．另外，我們一定要說服解放軍支左．省委我們可以沖得倒，但解放軍我們是沖不倒的．＂

突然解放軍的人牆分散開來，在省委門牆前兩邊列開四隊．人群頓時騷動起來．這時方容父親出來了，身後跟着警衛連長．方容父親大聲道：＂福建是前線，你們誰要鬧出了亂子，怎麼辦？主席說了，軍隊要支左，可沒說要軍隊支右．你們要衝擊省委，組織了這麼多群眾，像什麼話？！＂

這時我媽挺身而出道：＂方司令，照你這麼說，我們這些群眾全都是右派了？＂大家都鼓譟起來．方司令道：＂軍隊對群眾運動是支持的，但不鼓勵革命群眾衝擊黨政軍機關．誰要衝擊省委，必須先從我身上踏過去．我們不想對群眾開槍，這是紀律，不過你們鬧得狠了，韓司令不讓開槍，我可以！＂

我媽說道：＂現在我們的革命隊伍正在不斷擴大，大家的革命熱情正在不斷上漲．我們接下去決定要成立自己的革命委員會，希望得到解放軍的支持！＂方司令大聲朝人群喊道：＂你們派倆位代表跟我一起進去，其餘的群眾就地不動．這是命令．韓司令說了，誰要衝進省委，就是反革命！＂

那天是＂８．３０日＂，正是方容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一天．我從來沒有告訴過方容，那天那個跟她父親過不去的年輕女人便是我老娘．

幾天后，福州軍區與省委組織了幾十萬人在＂五一＂廣場召開誓師大會，聲討幾天前的反革命運動．於是半個月後，全省進入武鬥狀態．民主稍為不慎，便會滑向對立面，衍變成災難．＂文革＂的前三年使中國的政治腐敗推遲了二十多年．政治上的爭鬥使人性的貪婪暫時只維持在印把子上．中共真正的剝削人民是在上世紀八十年代末開始的，一是經濟的剝削，二是思想的剝削．前者使數億人過着幾千年前的生活，後者使最有文化創造力的民族一籌莫展．一個足球使我們痛苦流涕，而一種思想卻讓我們不知廉恥．

方容的父親是北上的紅軍，長征時是個紅小鬼，喜歡寫字畫畫．長征時的紅軍就象一群倔強的流浪漢，毛澤東是丐幫幫主．他們滿腦子的理想，沒有這些理想，他們是到不了陝北的．他們翻雪山過草地，不過想討口熱飯吃，同時也想讓其它窮人有口飯吃．

與此同時，美國正在復興，羅斯福的放貸計劃使企業受益無窮．希特勒的德國，正在擰上戰爭發條，使英法惶恐不安．蘇聯正在清洗革命隊伍跟人民的思想．日本全國一心，準備掐住亞洲的咽喉．而蔣介石正在防範各種江湖勢力進入不穩固的政權．

紅軍勝利了．天下沒有實現不了的奇蹟．紅軍在陝北安營紮寨．歷史上最優秀的游擊隊長毛澤東說：今日長纓在手，何時縛住蒼龍？他看着雪花飄飄，覺得世界越來越小，越來越風流．他在寒冬中捉摸着春天，這便是詩人氣息．

方容父親整天往窯洞邊上貼些漫畫式的宣傳紙片，大家看了都笑．他用最通俗的方式表達革命思想．

然而若干年後，解放軍南下時，大批的北方各地的貧困農民及一些無業游民組成了所謂的土改工作組．他們敢作敢為，他們後來差不多都成了縣級以上的幹部．他們那既造作又腔調無處可尋的普通話是唯一嚇唬人的威力．跟當年北上的紅軍相比，他們的南下既無目的，又無理想．他們娶了媳婦，住在翻修一新的土谷祠中．

一天我從方容病房出來，在醫院門口看到兩個稚童幼女．稚童說：＂你沒看到我長大了？秋天時候我就要上一年級了．＂幼女說：＂我都會談戀愛了．＂我嚇了一跳，看那幼女時，覺得她在什麼地方長得有點象方容．或許是那眼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