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中的男女--永遠的父親

夜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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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走到二十一歲的時候，一直一帆風順的，很健康很安定地沐浴着一路成長的斜風細雨和陽光。那一年年初，走了溫和的姨媽，對死有些茫然。卻不想半年之後，又走了父親，那不止是茫然，而是象突然被雷電擊中後的暈頭轉向，然後是伴隨着的麻痹，和，疼痛。。。

失去父親的疼痛感持續了很久，伴隨着美好的戀愛與結婚，伴隨着婚姻中的小小磨擦，伴隨着原來家庭的一些起伏變遷，總會在不眠夜想起父親，會很靜靜地回想起他一生的愁苦和死亡前曾有的絕望來，也會想起他生前關心人的細緻來，淚靜靜地流，止也止不住。當經歷了越來越多生活的瑣碎和細緻，對生活的理解越來越完整時，對於失去父親的痛開始漸漸輕些，而對他一生逆境中的那份毅力卻越來越感慨。。。

本來，未經世事的我不知道自己的父親和他人有多大的不同，他勤勞，負責，為家庭努力奉獻，一直以為大多數男人也是這麼做的。直到那天借了車子到上海腫瘤醫院為父親去取CT片子和診斷報告，我不認識，但他認識父親的司機，在那兒似有感悟地和陪同的舅舅說，父親這輩子太利害了。。。司機有些同情有些佩服有些遺憾地說他是怎麼也不願意做這樣利害的男人的。“利害”是太操勞，太堅強的意思。那時的我，正被那癌症的確診擊麻着，這句話只是在耳邊刮過。後來生命中又出現了另一個親密男伴--先生，別人在他面前對我父親的不斷提起，和我斷斷續續對他的敘述，先生也承認自己是做不到父親那般堅毅的。後來多注意了同齡人的父親們，還有同齡人的丈夫們，注意了所有身邊的男人們，卻是明白，父親的堅毅大多數男人是很難具備的。現在也懂得，在不了解父親的人眼裡，父親的利害多是因為好強所致，而了解他點點滴滴的我卻知道，他的利害，我稱之為堅毅的性格，有好強的因素在內，更有別的東西在內，那是一種愛心，一種對生活的熱愛，一份對家庭妻女的責任心。

人是無法選擇出生的，也是無法替自己選擇一對慈父慈母的。在命運的神秘偉大之前，人的自身努力總是很微小的。但是，父親的人生，雖然起初都寫滿了無奈，而後因為他的堅毅，卻是寫滿了驕傲的，只可惜，他一生的結尾，卻是無盡的蒼涼。。。

父親11歲死了爹，下面有兩個妹妹。大概在11歲之前，他也有過童年歡樂，只是這種歡樂在祖父死後肯定就沒了，他有些沉重的人生也從此開始了序曲。鄰居的阿公，也是我的叔伯爺爺，曾經跟我說過父親少年時期生活的片斷。有一次尚小的我在那兒遺憾着父親怎麼不會游泳，看鄰居的爸爸在教女兒游泳我很是羨慕，父親在一邊卻是不忍回憶地躲避我詢問的目光。後來阿公告訴我父親當時正學游泳的時候，幾次被祖母發現，拿了晾衣服的長竹杆在岸上將他抽打了上岸的，幾次下來，就再也沒有機會學游泳了。祖母是害怕父親游泳淹死了，家中就少了唯一的一個男勞力了。父親大概是村里唯一一個不會游泳的成人男子。很顯然，祖母剝奪了父親少年時期與同齡人在水中嬉戲的快樂，也許，也剝奪過他別的遊戲快樂。

阿公還告訴我父親十幾歲，就跟了年長的男人去“捻泥”，那是很累的一種農活，一般在刺骨的冬天干。泥是指河底的淤泥，把這冬季的河底淤泥用一種密網兜上來，放入船中，然後積滿了一船，再從船上挑到了岸上堆積起來，過了一季的冬，來年春季是很好的農肥。這樣的活一定要在冬季天未亮的清晨干，似乎有什麼道理，我不太清楚。但可以知道這樣的活，大概算工分的時候可以算多。父親小小年紀幹這活，肯定又是祖母的主意。

祖母對父親來說是個沒有多少慈母之愛的母親，因為她的緣故，父親很小就干起了重活，成人之後的父親又高又壯，成了村裡頭號幹活好手。

同樣因為缺乏母愛，因為生活的沉重，父親的少年，肯定是沒有什麼快樂可言的，因此，長大了的父親是個很少會笑的男人。記得小時候，因為那張嚴肅的臉，他一直是個讓村里大小的孩子害怕的人。放學之後，小夥伴們很喜歡到我家玩，但是只要看到父親扛着農具從田裡回來，他們立刻就作鳥獸散，走的時候嘴裡還會恐懼地念叨着：她大大回來了！她大大回來了！

小時候的我確實也很害怕父親，覺得他太嚴肅以致有些陰冷的。現在卻完全明白，這個總是沉着臉的壯男人看似陰冷的性格背後，卻藏着對生活對人極為強烈的熱情，並有着一般男人不及的細膩。尤其是他的性格中還有很多農村人不及的幽默，只是這種幽默天性一直被埋沒着，直到有一天他的一雙女兒考上了大學，中專，覺得心理上有了放鬆，他的這種天性才得以逐漸展露。在我的高中後期，他的身邊開始出現人群，並時常成為人群的中心，別人總會被他的幽默風趣逗得笑聲四起。只是父親黑暗的生活持續時間太長了。

父親在家中，度過了十多年長工一樣的生活，煉就了強壯的身體和一身活計，且相貌端正，到了論娶的年齡，卻成了結婚困難戶。同齡的女孩子都不敢嫁給父親，她們的父母也不敢將女兒許配給他，不是因為他本人，而是因為，父親有個很可怕的母親--遠近聞名的“雌老虎”(“雌老虎”之名來自於兒時老少津津樂道的滬劇名劇《阿必大》)。哪家女兒都沒有勇氣做“雌老虎”的媳婦，受她的氣是肯定的。

父親24歲了，在當時可真算晚婚了，終於他的姑姑為他牽了線，將媒做到了母親門上。母親雖然是外公外婆的養女，卻是唯一的女兒，很寶貝的。那時，祖母的臭名聲傳得很遠的，所以外公外婆當時便拒絕了媒人。再後來，父親親自上門，見到了我的外公外婆，並向他們保證他們的女兒不受傷害，保證好好愛護他們的女兒。一翻懇切的保證贏得了外公外婆的信任。外婆後來告訴我說：“你爸那時候，話也不多，就是跟我們做保證，那樣子真是沒法讓人不相信啊，身體又那麼好，幹活又利害，我們就這麼把你媽嫁給了他。你爸後來對你媽可真的沒說的，說話算數啊，嗨--，好人啊，怎麼就這麼個命啊？。。。唉，該死的不死，不該死的卻要死了哦。。。”外婆在說這些往事的時候正躺在我的房間我的床上，那時正是父親被診斷癌症，家裡一遍混亂的時候，外婆是來幫忙的。

結了婚的父親，作為母親的丈夫，的確贏來了母親方所有親戚的敬重敬佩。

父親做丈夫是很周到的的，總是儘可能地呵護母親。記得在我小的時候，我喜歡用一種很奇怪的姿勢睡覺，象仰躺的青蛙，兩條腿是彎曲放倒兩邊的，於是夜半想起來上廁所的時候，發現腳都是麻木了的，根本無法動彈，於是黑夜裡我的一聲“大大！”(而不是“姆媽”)，父親便會從他的房間裡出來，將我抱起了，昏暗的燈光中，等待我的腿恢復了知覺，再等我上完了廁所，替我蓋好了被子，再回去睡他的覺。小時候我生病的時候很多，吃過各種各樣的藥，顆粒式的，紙片式的，一兩顆一次的，或者十幾顆一次的。每次餵藥，也都是父親出動，看我碰到大顆粒咽不下去時(我不喜歡藥被碾碎了再吃，太苦了)，他在一邊端了水，為我準備好了餅乾，水果，和着藥一起吃下去，咽到了喉頭又摳出來，反覆幾次，他都很耐心地教我，這些事情經常發生。現在想來，這些事好象該是母親的份，卻顯然都由父親主動地承擔了。
總記得母親進了一家藥廠工作後，有了三班倒的時間安排，父親還是個白天幹活的人。但碰到母親上中班深夜回來，他總是會起床去接母親回來，並且為母親準備好了半夜的飯菜。自然母親深夜上夜班去，父親也是要親自送去的。其實，母親到工廠的路程只有六，七分鐘的走路路程。碰到母親管理的熬藥鍋到了將藥渣剷出，裝運倒掉的時候，父親還會說好了時間去幫她干，成了母親工作地方的美談。
洗衣是女人專一的活，但是到了冬天，若有大堆的衣服床單要洗的時候，總是等母親燒了熱水將衣物洗了頭遍之後，由父親完成接下來到冰冷的河中漂洗的過程。我曾在岸上看着父親漂洗時，被對面人家水橋上的女人開過玩笑。
父親還燒得一手好菜，當然那時貧窮的家裡是沒有多少複雜的菜可供燒的，但我們都知道父親很會燒。殺個雞，他都要將那細細的雞腸子給弄得乾乾淨淨，跟着其它的雞內臟，和了青菜的杆子，炒一盆極鮮美的雜燴菜幫子。至於平時，也是母親在底下燒火，父親上灶較多。別的男人一收工，丟了鋤頭扁擔，要麼與人侃大山，要麼在一旁坐等老母或老婆燒了飯菜端上桌，而父親總是會跟母親一起忙前忙後的。總之在家裡，只要母親在忙，父親肯定不會閒着的。而父親在幹活時，母親倒不一定也在累着。

父親是個渴望家庭溫馨的男人，並且身體力行地為了這份溫馨做着努力的。

父親極力做好丈夫的角色，但總難免母親受到婆婆的騷擾。作為“雌老虎”的媳婦，母親受到了有目共睹的欺負。祖母經常無端挑起事端，為一件農具的出借，為用了她的一杆晾衣服的竹竿，為曬的柴谷曬到了她的房間的界限。。。總之，她力所能及地讓這個家處於可能的不安定中，蠻橫無理是她天生的秉性，守寡更加重了這份蠻橫。但是，即使錯總在她那一方，父親總是抱着忍讓第一的態度。小時候，站在父母身後，看他們與客堂另一端房門口的祖母爭吵，聲音最響的是祖母蠻橫的嗓音，其次是母親柔弱的哭哭啼啼，再便是父親不太輕易出口的論理。吵到最後，母親的矛頭不再轉向祖母，而是轉向了父親，為的是父親即使知道錯在祖母，也不懂得為妻子公正聲討的。兩個姑姑相繼出嫁之後，祖母過起了單個人過的日子，每次家裡炒好了菜，父親總是拿個小碗盛了一些，讓我給祖母端去，母親總是氣呼呼地叫我“不許端！”我當然總是聽父親的話了。現在想來，父親不僅不願意太傷害祖母的，而且還對祖母有起碼的關心的。在婆媳矛盾上，他總是希望妻子與他一樣忍為上，能將火焰滅於無言之中。只是懂得這個道理的人不太多，尤其是關鍵人物母親不懂這個道理。在父親心中，肯定也會將婆媳和好看成是家庭溫馨的一大標誌。

父親是個知道尊老的人，哪怕這個老人在旁人看起來沒有理待的必要。祖母對父親一直很不好，當父親有了我們這一對女兒後，她更是不盡一點祖母之責，她是個讓我不以為然的人物，歷來讀書的十幾年，家庭成員表上我從不會填寫“祖母”這個成員的。當農村實行包產到戶的時候，祖母便丟下農活，外出滿世界地給人幫傭去了，甚至跟了人家到深圳走了一圈。每次幫傭回家，她回的不是我們家，而是她的女兒家。這樣的日子過去好多年，父親全靠了自己的苦力和母親的收入，將老房子翻了新樓。別人以為從此他會將祖母正式趕出了家門，但父親卻還是平心靜氣地告訴祖母，家中為她留了底樓東間的房間，她隨時可以回來。祖母果然會回來住一段時間，但回來的原因多半是因為她病了。就這麼，每次生病了她回來，由父親看護着，少不了陪她上醫院看病。等生完病，她又拍拍屁股走了，走到她女兒家去了。鄰居每次看她手裡兜了些農產品，在村前的大路上走向她女兒家，就會說：“老太婆身體又好了，又要硬了。”大家都知道生病的時候祖母比世界上任何生病的人都軟都可憐。等下一次回來，她肯定又生病了，父親又是沒有怨言地留她在家。所以在我青少年時期，看到祖母在家，肯定是她生病的時候。母親對於父親的寬容卻是有滿肚子怨氣的，只是這怨氣在外公外婆那兒得不到伸張，因為外公外婆明顯欣賞父親懂得愛護老人的態度。母親只能在鄰居的安慰中消消氣。

父親可以不在乎某些農村男人耿耿於懷的東西，諸如他們的父母對哪個兄弟姐妹親一些，他們的父母給哪個兄弟姐妹錢多了，又對哪個孫子孫女好了，然後在贍養上就會有了因和果的理論了，父親絕對不會看重這些。祖母在父親結婚後就沒有給父親哪怕一分錢的資助，也沒有出過什麼力幫助帶孩子看家，她除了對父親有生養之恩，大概幾乎沒有帶給父親任何美好的情感享受。父親能夠對祖母極有耐心，想來不是他懂得寬容，就是對祖母有着很強的同情心，同情她年輕守寡的遭遇。

父親為人子的方面做的是非常節制有禮了，因為我知道，兩個姑父，對父親也是非常欣賞和尊敬的。作為父親的女兒，我更在乎和感激的是他的毅力，他的毅力使他面對貧窮不斷地奮鬥，而他的奮鬥帶給了我們一片藍天，他用這片藍天將一對女兒安全送達社會，並為她們的身後留下了比同齡人美好的生活之景。

同所有的男人一樣，父親也曾盼着有個兒子，哪怕多一份心理上強大的感覺。但是很可惜，他先後擁有了兩個丫頭。面對女兒的相繼出生，他並沒有多少喪氣，相反，那冷漠的面容背後，卻有着很仔細很強烈的熱望和打算的。

在我很小的時候，我便接受了他在數字上對我們的教育。記得初上幼兒園的那天，老師才教1，2，3，4的時候，我就很奇怪，跟老師說：“你可以教我們10以上的數字了”，我以為別的小朋友都會了。老師對我的要求當然給予了駁回，害得我被平生第一次的被拒絕給弄哭了，很傷心。回家跟父親說了，他似乎很驕傲地在笑，更認真地教我加減法，強調心算的重要性。等上了小學，我對數學的自信一直使得我保持着名列前茅。同樣地，才讀書的時候，家很窮，餐桌上是很難看到肉的，而鄰居的孩子有時端了飯碗在我們家門口晃悠，我總會被她們飯菜上的肉絲給讒着。但父親居然有錢為我買了一個“紅燈”牌收音機，那個童年的時代，我是在“小喇叭開始廣播啦！”和“百靈鳥”節目中度過了一些很滿足的時光的，那個收音機讓我很早就有了思，有了想，有了想象，有了我這個農村孩子所不能接觸的更廣闊的一個世界，以致後來的語文作文，我又有了很大的自信。現在想想，那些有肉吃的孩子們的父親顯然比父親差了一截了。

隨着我們的成長，不僅作為女孩不能對父親有一些男子方面的幫助，而且因為學業的優秀，不斷地繼續着客堂生涯，無法與其他同齡人一樣早日走上社會，為父母減輕負擔。父親卻驕傲着這種狀態，同時也加重了對自己奉獻的負擔：他需要比別人多的錢，不僅為女兒的學費生活費，還有，家業的興建也不能差於別人！

父親對未來充滿希望，對自己充滿信心，這種信心不是盲目的，他要求着自己不斷獻出體力，並懂得一定的節省，以此為着每一個由小到大的目標進取。

父親很早就有一本家庭支出帳，筆筆開支記得清清楚楚，他是藉助這本帳本將那份自信和希望傳導給我們的。因為每到一段時間，他會當了我們的面對月末來個總結，然後會突然高興地告訴我們，他又有錢可以去買什麼了。我們總被他的這種宣布弄得很興奮，感覺生活好象總在變好變美。就在這種安定的發展中，我們家有了自行車，有了手錶，有了縫紉機，有了黑白電視機，再後來有了樓房，冰箱，沙發。。。越到後面，越是走在了別人的前頭。

我只知道家裡的境況越來越好了，卻不知道父親是在承受怎樣一種求取的艱辛？！

父親早早地動過腦筋，和別人去幫助某些廠家裝運石灰，水泥，產品等，付出的自然是體力。後來又與村里簽訂了承包三十畝農田的三年合同。三十畝地！本來就比常人多了份操心，多了份勞累。但是當別的承包戶為了少一些累，寧願少些收入，雇了人來幫忙時，父親卻是全部親自動手，早起，晚歸，在播收忙碌的季節沒日沒夜地泡在了田裡；農閒的季節里，他又每天騎車近小時到一個碼頭工作。當他在農田忙碌的時候，或者在碼頭上做扛包苦力的時候，或在夜晚燈下修補那供出租的腳手架時，我卻正在學校的課堂里沒有壓力地看書，或與同學閒聊，或靜靜地為那輕而又輕的心靈填補一些自以為是的重量。。。

當見聞逐漸增多的時候，才知道，有些同齡人的父親，象父親一樣有我們這樣的子女需要供錢讀書的，但他們或是借了錢，或是索性不在乎家境的改善，總之，多多少少，他們很懂得善待自己，不把自己推向苦重的求取中，而父親，卻不斷地付出他的這份勞累，保持着那份不可思議的男人的堅毅。

父親的堅毅使得他不斷地獲取着旁人羨慕的成就，以致他在我的記憶中一直是個人群中很自信的男人，似乎他的身上只有成功而沒有失敗的，所以也很少聽到他唉聲嘆氣或看到他煩惱頹喪的臉面的，以致使得家中籠罩在動盪陰鬱的氣氛中的，那樣的氣氛在記憶中我幾乎無法追尋。

有一個疑問，是在我婚後曾竭力思考過的：父親是怎樣對待失敗與失望的？要知道，我已經見多了現代男人處於為失敗和失望而陷入頹喪焦躁，以致喪失正常生活情趣的狀態中的。後來終於想起了高中畢業那個暑假的小小插曲。

在父親一輩子的追求中，大概把兩個女兒培養出世算做最高的追求了吧。尤其是我，很小就被別人善意或嘲意(有那麼些人很是妒忌父親)地稱為“大學生”
(那時候大學生並非象現在一樣鋪天蓋地)，單純的我只管讀着書，很少想未來。而現在想來，父親應該一直對我有着厚望的，人有厚望，若一旦遭受失望，都是很難保持心平的。可是，父親卻並非如此。記得那年暑假，在家等着大學錄取通知書，而且可以說是信心十足的，父親那時的心中該有着比我更迫切的等待吧。那一年，因為學潮事件的緣故，我們有了先估分，後填志願的優待，本來保守的估分之後，就有了班主任對我必定錄取本科的肯定，而事後的實際分出來，發現更是遙遙於本科分數線之上。但是當電視裡通知專科錄取全部結束時，我依然沒有收到任何通知，而是收到了學校的通知，通知上什麼也沒交代，只是指定某月某日到學校聚會。想着自己可能因為志願填得不好落了榜了，估計要到學校商量上高復班的事了，絕望的我便在家裡邊剝那成堆的白蒜，邊流着無盡的淚水。父親那時應該同樣地被我的淚水給影響着的吧，但我卻記得他用很鎮定的口氣，思路清晰地跟我說：“怕什麼？不就是要去工作嗎？找工作不急，太累的不用你去，肯定能找到適合你的輕鬆的工作的。”我是想也沒想過要面對落榜的，反而被父親的勸導越勸越傷心。。。後來，到了學校，拿到了通知書，回家面對父親詢問的臉，不好意思地笑。而欣慰的父親倒沒有什麼狂喜，依然鎮靜如舊，只是怪我白流了好多淚：傻姑娘！現在想想，連我自己都沒有仔細考慮過落榜之後的打算，父親，好象卻早為某種失敗的可能做好了心理準備。不僅他自己鎮定，甚至都做好了別人暗地譏笑的可能，而且還想着如何幫助我獲得鎮定。也許，我真的落榜了，他還會用他的毅力為我走上社會而扶我一陣子的。

父愛和他的堅毅無疑給了我一片奢侈的天空，我是要回對這份愛和堅毅的，可是。。。

父親入院的那年，是我們一對女兒同時畢業工作的那年。那年，他做了一個果園的會計，但是，雖然是會計，卻也同樣要參加果實採摘，裝箱，搬運的勞作。就在這個忙過的夏季，他腹痛難忍，自己進了醫院，粗心的醫生將他當胃病發作打發了，可是他還沒出醫院的門，便疼得無法走動了。“你爸就在醫院門口，疼得彎着腰蹲在地上，看着真叫可憐啊！”這是那個將父親又再次送往急診室的村人事後告訴我的情景，他向我描述的這個情景將永遠烙在我的記憶中無法抹去，連同父親後來住院後的懷疑，絕望，最終的認命。。。

同所有人面對親人的死亡一樣，我和家人對父親的死是措手不及的，震驚的。而同樣震驚的有很多親近或不親近的人。父親一生堅毅換回的成績在我們遠近是有些聞名的，甚至在他人眼裡是有些輝煌的：新的樓，新的家，讀出書來的女兒，和她們很不錯的工作。這些人都很羨慕地等待着看父親今後的生活內容：是否有瀟灑的女婿？是否有為女兒舉辦的熱鬧的婚禮？是否有女兒真正的孝敬？還有兒孫樂，還有 與女婿的對酌(他早早就跟人家說要找個會喝酒的女婿)。。。

誰都以為他的身後有着坐等的收穫和享受，卻誰也沒料到，這個利害的男人付盡半生的努力，上天卻沒有給他一點享受的時間！

生命的來去，都是由不得自己控制的，任你有過再大的苦，再多的奉獻。父親的生命。。。我只有含淚搖頭。

男人的世界，與女人有所不同，榮耀的追求大概是他們普遍的目標，只是在這種榮耀的追求中，並非人人具備了毅力的。而那些具備有毅力的男人，同時又很難做成一個有情有意有情趣的人的。父親堅毅的一生求取與奉獻中，讓我還難忘的是他曾經買了爛了一處的廉價蘋果回家時燦爛的笑--為他的女兒能吃到水果而笑；有手捧一棵為我買的用來栽種的花卉時燦爛的笑；有烹調了一個稍稍算奢侈的菜餚，然後奪過我手中的報紙叫我快快上桌時燦爛的笑；也有唯一一次與母親面對面大吵之後拿起母親摔壞的湯碗碎片時心痛的目光，那是母親嫁過來的一對雌雄碗中的“雌”花碗；還有記憶中在蘑菇棚里為別人幫忙而不小心被毛竹梢劃破後背，卻忍着痛依舊的言笑。那條長達四十公分紅通通的傷口在我們深夜結束幫忙，回到家之後才觸目驚心地展現在我們面前。。。

父親已經走了十年了。記得他走後，迎來的是整整一個的秋，收穫的秋。那年的秋天，甚至以後多年的秋季里，每當從城市騎車回返鄉下的時候，看那遍野金黃的稻穀，和抬頭那高高的，澄澈的藍色秋空，便總令我想起父親那大半生不太言笑的臉，那張臉上的認真執著，鎮定深沉，便那麼自然而然地從我記憶的心中幻化到了那片秋空的澄淨，高遠與博大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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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福天下那些曾經負責而辛勞的父親們，終能在兒女成人之後享受一些他們注重的天倫之樂，即使不是日日兒孫繞膝的天倫，而是從兒女那兒得到一些不時回頭的問候與眷顧也行，我知道那是他們所期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