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富盗墓
双富和天奇是屯子里算是郎舅俩。双富和天奇媳妇共一个祖父,是堂兄妹,天奇媳
妇又没有兄弟,爹娘死后,这样娘家就没了人了,双富就算娘家最亲的舅舅了。天
奇家兄弟多,分家后又造不起房子,就搬到俺们屯子来住了,算是入赘吧。只是孩
子还跟他姓方而已。
乡下卫生条件差,也不懂医学知识,所以双富和天奇小时候都生过癞痢疮,至今头
皮还光亮得很,没多少头发。俗话说秃子头上冒火星,指秃子脾气爆燥。这话在双
富和天奇身上还都应验了。虽然他俩也偶尔争执,但谁都占不到便宜,慢慢地也就
搁置争议,和平共处了,毕竟是亲戚,还要共同对付外人,动辄和别人抬杠,吵架
乃至动手的时候很多。但这也让这俩秃子凑一起的时间就更多了。
落霜后一个月,这农活就稀少了。但眼见着坐吃山空的感觉尤其让闲着的乡下人心
焦。是以,乡下人农闲时要么赌牌九,要么听曲哼戏文,要么就无事生非,添乱子,
或找点家用的贴补。但政府又不许搞投机倒把,大点的生意更不让动脑筋了,只能
苦挨着。
双富和天奇可闲不下来,都得找点活子,贴补家用。双富家尤其艰苦,四个娃儿连
着生的,大闺女也才十一二岁,二小子十岁出头,活干不了,吃饭比大人还凶。粮
食紧巴巴的。儿女大了后,原来的三间草房就太小了。不但夫妻要和孩子分开睡,
闺女儿子也得分开了。双富就合计着在后院再搭二间小棚子供儿女睡觉用。夫妻俩
筹划了大半年,总算把搭棚子的稻草,做屋梁的毛竹凑齐了,几根树枝凑合着支一
窗户洞,墙就自己挑土垒了。可就是这扇门和门框的用料怎么都没钱买了。从上江
下来的江木几十块钱一根,想都不用想。那江木又叫河木,就是指从江西的长江上
游放木筏子,运到俺们那的杉木。杉木粗壮笔直,经江水长时间浸泡后,就不收缩
变形,也不生虫子了。是做屋梁和打家具的上等木材。双富是买不起的。就是当地
的楝树板恐怕也要二十多的。天气马上就进九了,一天比一天冷,再没门,只怕娃
儿们要冻病了。双富急得到处乱转。
吃过晚饭,天就黑了。有一弯月牙儿,影影憧憧的,乡下人习惯了也可以摸着在屯
子里熟练地到处串门。双富喝了二碗粥,心里有些郁闷,就笼着袖子出来,往天奇
家去了。
天奇家其实也好不了哪去,三个娃儿也是光吃饭,不顶事。前年总算在老的小草房
后面盖了三间大的,闺女儿子能分开睡了,可除了大门,房间门至今还敞着呢。日
子紧巴,天奇一时也就顾不上这些了。全家吃了晚饭,就在小草房里窝着暖和。媳
妇做着针线活,二口子有一句没一句地聊些闲话。
双富在外面咳嗽一声,说还没睡呐?天奇媳妇开了门,轻轻唤了声大哥,把双富让
进去,抽板凳让座,转身把洋油灯挑亮点,就在一边纳鞋底子。天奇递过一根金鸡
纸烟,对着火,说:“这纸烟还不错。”双富深深吸了一口,眯上眼睛,再把烟缓
缓吐出来,说:“嗯,是不错。”
天奇媳妇就说:“娃他爹初三那天晚上运气不错,夹到条大鱼,转天俺到集上卖了,
一共卖了二块多钱,就给他买了条金鸡,俺又买点针头线脑的,要不过年娃儿们的
鞋子都没着落。”
双富眼睛亮了起来。问在哪里夹到的大鱼。天奇就压低了声音说:“那天晚上天漆
黑,俺先是在河汊里夹了会,也没啥收获,就要转返回来,路过夏家塘子时,俺知
道他们养了不少鱼,那塘子水也肥,俺就合计着天黑,弄它一把,果然,第二网,
俺就弄了条大的,俺怕人听到水响,就赶紧回来了。”
双富和天奇倒是经常一起出去夹鱼的。那夹网也就五米宽,一米多深,上片沿上串
木漂子,下片沿串锡镢子,二头的网纲系在二3-5米的竹竿上。用时,把竹竿撑在腰
间,把夹网照塘角沟拐处撒开,再用竹竿子在中间水面拍打几下,把鱼惊起来钻网。
起网就可以收获些小鱼小虾,如果赶上条大的,自然很高兴。通常也只有在养鱼塘
里才有碰上大鱼的运气。双富和天奇也经常晚上结伴去夹鱼,偷鱼。但乡下晚上安
静,一点水声就显得很响,然后就引起全村的狗狂吠,他们就只能赶紧跑。否则,
让人逮着了,那夹网肯定是几锹铲碎,要敢犟嘴,会打嘴巴,要敢还手,更会被群
起而攻之。 所以一般也就能偷二三网,赶紧跑,运气好的时候不多。
双富听得有些沮丧,心里愁着那棚子的门,又聊些闲话。就说到这门上来了。天奇
也说大屋的房门没着落,眼看过年又得空门洞了。忽然,双富眼睛一亮,看看在旁
边耍的几个娃儿,神秘地低声说:“俺倒是有个法子!”
天奇媳妇会意,就让闺女去吊锅里舀些温水,给二个弟弟洗脸洗脚,去后面睡觉。
安顿好娃儿们,天奇媳妇就拴了大门。双富掏二根大丰收纸烟,和天奇各自对洋油
灯点上。双富把头再向天奇凑近点,说:“南边花家山上有户坟,原来家里还算富
裕,响当当的,但家里人五九年饿得死绝了。现在成了野坟。听说那家埋的棺材是
上等河木,有五寸厚!”
天奇一时没有会意,瞪着眼看着双富,没说话。双富就接着说:“上个月俺就听南
边的吴家屯子里传,吴拐子刨了一坟,得的木料打了全套娶媳妇的家具---架子床,
二个箱子,还有一个小房柜! 年底就娶媳妇过门。”
天奇媳妇就惊道:“棺材板打房柜,摆床头,还不吓死人喽!”
双富白了堂妹一眼,“你就不懂了! 棺材,官才! 发相物!”
天奇媳妇心里还在搁应,嘟哝了半句,没再说话,把针头在头上刮点头油,接着纳
鞋底。天奇也明白了娘舅什么意思,犹豫地说:“这事有点玄乎,万一人家知道了,
要骂祖宗八代的。再说就俺们俩能用半夜就把东西撬回家?”
双富显然看出天奇动心了。就说:“俺们明儿个白天去夹鱼,到那仔细相相,俺觉
得成! 吴拐子都成,俺们不成?! 要是成了你那房门年底就落实了! 娃儿吹三九心
里的刀子风,可怜!”
天奇捏着纸烟屁股,吸了最后一口,咳了口痰,心里寻思着那二道房门的模样,沉
吟着,没言语。
双富又鼓动:“要干,俺们就抓紧,就这几天,有点月亮,能摸准地方,还又不太
亮,晃得人都看见了。要是再晚了,只怕被别人抢了先。你可记得俺们惦记过的老
刘家坟前那大石碑?有人说现在被人家钱家岗子偷了,做水跳,伸到塘中间,洗菜,
洗衣服可得劲了。”
天奇看了看媳妇,说:“娃儿们可怜!”
媳妇显然也在想着有房门的事了,假装没瞅着天奇询问的眼神。天奇又把脸向着双
富凑了凑,说:“那俺们干它?!”
双富也再凑近点,瞪着眼,低声但决绝有力地说:“干!”
二人又同时离开点,招得洋油灯的火苗激烈地晃了晃,二个秃头上映着闪闪的光亮。
二人重新在板凳上坐稳,双富又掏出二根大丰收纸烟,各自点着,说:“娃他妈热
天时买的,狗日的都上霉了,用个什么香熏了一下,闻起来香着呢,吃起来直割嗓
子。倒是便宜。家里还有一条呢。”说完,猛烈地咳嗽了几声,狠狠地吐了口痰。
天奇媳妇知道他们接下来要商量具体的细节了,就说:“大哥你坐着,俺去照应娃
儿们。” 说完就起身往后屋去了。这边双富和天奇又仔细研究了一些细节问题,
又闲扯了一会儿,双富就回家睡了。
这天晚饭以后,双富就到了天奇家,闲坐了一会,把镐铲锹等工具收拾好。又等到
约么九点钟,娃儿们都睡下了。就各自点根纸烟,无声无息地出了门,也许因为是
屯子里的人,连狗都没有叫唤一声。
天气还好,月牙儿时而会钻进云里,外面就显得更黑了。花家山虽然离屯子并不远,
只中间隔着一较大的水塘子,又不是屯子的地界,来的就少些。水塘的埂有些失修,
也很潮湿,半枯的野草尺许长,经常遮住了豁掉的路面,需要小心地摸着过去。二
人把纸烟吸完,也就到了。
花家山不高,本来也就一岗子而已,沟沟坎坎的倒也不少,半明不亮的月光下,到
处是黑乎乎的影子。山上平缓处,冬天里光秃秃的,种些冬小麦,油菜,软遢遢地
陷在土坷垃中,毫无神秘之处。双富摸到一山凹处,找到白天看好的绝户坟,猫腰
把工具放下。天奇也紧跟上来,说就是这儿了。
二人就开始紧张地挖起来。双富早听人说过盗墓的事,知道一般从正前方挖最省力,
因为通常棺材离坟的前沿较近,尤其是没人照应的野坟。原来坟包子的前端较陡,
雨水经年冲刷,水土流失较严重,牛吃草时也更容易踩坍塌了。所以棺材头上的土
会很薄。家里有后人的,清明冬至和过年祭坟时都要带把锹,垫些土,平整一下,
甚至请人重新给坟上挑土的都有。不一会儿,二人就都汗吁吁的,就都脱了棉袄,
各自又点了根烟吸着,也不说话,手里不停往外掏土。双富甩镐,天奇用锹连铲带
掏把土往坟洞外运。
二人都是出名的胆大,又经常夜里出去夹鱼习惯了。双富是个热心人,对丧葬礼仪
也懂得不少。屯子里谁家里出殡,有丧事,通常都是他给男性死者穿寿衣,在抬棺
的队前引路,一边撒纸钱,一边念些不要亡魂回家吓着生人,赶紧去投个好胎之类
的咒。在坟场,双富会铲第一锹土,给坟起线,确定棺材下葬的位置,坟坑挖好后,
也是双富下去垫棺材脚,撒石灰。天奇因为是屯子里的外姓,通常只能在丧葬事务
中担任次要点的角色。但天奇杀猪是把好手,屯子里如果杀了牛羊,扒皮剔骨的技
术活更是非他莫属。乡下说杀猪匠身上有牲口血,辟邪的,天奇自己也信这个。加
上正值壮年,见得也多,胆子比平常人确实大很多。
但是,毕竟深更半夜的到这野岗子上盗墓还是头一回,二人都紧张得很。微微的东
北风带着点丝丝声刮过来,热气就从小褂子里往外嗖嗖地冒,月亮钻云层里时,四
周突然黑下来,天奇有些胆怵,抬头张望了一下,打了个冷战,牙齿因紧张和寒冷
碰得格格响。越紧张,二人就更不言语,活干得越快。四野里一片寂静,二人的喘
息声更显得重了。
突然,双富惊喜地哦了一声,停了手中的活。天奇也凑了过去。双富掏出洋火划着,
双手捧着,对着洞的深处照了照,一片被镐凿开的新鲜木屑露了出来。双富低声喊
道:“到了!”
天奇也兴奋起来,说:“听说棺材板两边的最有用,底下的烂了不成,上面的不好
弄。俺们把它前头打开!”
双富抡起镐,照棺材头凿下去,匡咚一声闷闷的,响声却不小,连带地面都微微一
震,把双富和天奇都吓一跳,不由自主地把腰猫得更低,停了下来。原来棺材里空
的,象个低频音箱,所以声音就大了起来。双富和天奇合计了一下,直着来怕是不
成,就把坟洞再向两边拓展些,从边缘部分入手。等找到棺材头的边缘部,双富用
手摸着,眼睛发光,兴奋地啧吧嘴,语不成句地直嘟哝:“乖乖! 好厚的板,好厚
的板! 乖乖!”又把铲子对准接缝,让天奇扶好了,双富侧抡着镐,对中铲把头子连
续而有力的敲了几下。再摸了摸,棺材头的位置已经移动了。
老式的棺材除了上盖要用铁匠特制的大钉子,俗称棺材钉的封实之外,其余部分全
部是木榫连接。一来木匠要用严丝合缝的木榫证明自己的水平,二来如果到处用钉
子,不吉利,不方便。而且过去的铁匠比木匠少得多,棺材钉也贵。渐渐地木榫就
成了传统。埋土里几十年过后,这些木榫自然就朽了。
又费了一根烟的工夫,棺材头就被彻底推一边了。里面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潮湿霉变
怪味,双富和天奇往后退了退,轻轻咳嗽了几声,又等了一会儿,才接着去干活。
接下来的活要容易些了。双富把棺材二侧的木板头摸着,掏出空隙来,二人把能用
的工具都用上,死命地把侧板向内掰,那木板果然很厚,地势又干,居然还很有弹
性,发出咯咯吱吱的怪声。二人浑身是汗,终于掰下一大片木板来。
靠棺材盖的那片大木板,要费很多力气,三寸,五寸不等的棺材钉还没有完全腐朽。
双富在前,天奇在后,使劲掰住一头撬进板缝里的镐把子。四只脚把刚刚刨松了的
土蹬得直滑,身体都往后用力弓着。那片木板也在吱喔怪响中渐渐地开始松动。
突然,从很近的什么地方传来一声凄惨的婴儿哭声,紧接着二团绿光呼地从坟地侧
面串起,竟直朝双富扑过来,然后飞快地消失在不远的暗影里,身后留下令人恶心
头晕的奇臭。
双富吓得短促地惊叫一声,双手不由自主地松开,身体往后一让。天奇更是吓得腿
都软了,就地坐了下来。双富的身体就重重地仰着压到他身上来了。那把镐由于一
端突然卸力,猛烈地弹了回去,带起一跎干土,飞到坟洞另一边三尺开外的地方。
原来,这是只黄鼠狼,就躲在这个坟上的洞里。黄鼠狼生性谨慎,要到十一二点的
时候才出来觅食,发情交配的。今天它还没出洞就听到了外面吵杂的响动,于是它
就往洞的更深处躲。偏偏这个黄鼠狼的洞直伸到棺材的侧边,越往里面,动静越大,
终于在紧靠洞壁的棺材板被撬动之后,再也藏不住,拼死一搏,冲出洞去了。黄鼠
狼的眼睛在暗夜里和狼眼一样,绿荧荧的,很森人。临出洞时,黄鼠狼自然要把自
卫的独门武器---臭气喷出来。黄鼠狼在受威胁或攻击时,也会发出尖锐的叫声,叫
声酷似婴儿啼哭。故而,冬天的野地里,时常有被捕猎者的夹具夹住,死之前发出
凄惨的婴儿般啼哭,如冤魂索命,让人听了心里直发毛。
双富被这一吓,浑身汗都收了,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嘴里直喊:“娘! 我的娘!”
一下子都不能从天奇身上爬起来。慢慢地终于明白那是只黄鼠狼,才长出了一口气。
双富和天奇以前晚上夹鱼时,也常碰到黄鼠狼突然从身边逃开,或被夹具捕住后发
出的凄惨啼哭的事。双富甚至还曾经循着叫声,偷过人家夹具上黄鼠狼的。今夜被
吓着完全是因为他们俩都太紧张,有点疑神暗鬼的,一点准备都没有。二人坐地上,
一边咒骂着黄鼠狼,一边用手拂着心口。天奇掏出纸烟来,一人一根,点火的手抖
得厉害,费了好几根洋火才终于点着。一阵冷风吹过来,二人湿透了的小褂子冰冷
地贴到身上,就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
二人稳了稳神,就接着把刚才那块木板撬了下来。天奇心里还是慌得很,不停地说:
“要不俺们收了吧?这几块够俺们把门打起来了。”
双富也很紧张,但还想再多弄二块下来。问题是黄鼠狼留下的恶臭实在不忍卒闻,
而且无所不在,躲都躲不开,让人直犯恶心。远处屯子里的公鸡开始打鸣了。双富
犹豫了一下,也就没再坚持。二人把掏开的坟洞用土草草地填了填,收拾好家伙,
扛上五六块木板就赶紧回去,把木板藏到草垛里,让媳妇烧水洗澡。
第二天,双富和天奇都在床上躺了一天,二家媳妇把他们的衣服通通用开水烫过,
又是洋胰子,又是楝树果子浆洗了半天。在塘埂上趁着没人,偷偷交换了一下情况,
都一脸忧色。
天奇第二天就感冒了,而且很严重,咳咳巴巴的,坐被筒子里没精神,又睡不好。
他甚至有些后悔昨天晚上的事了。双富更惨,昨晚出汗后,又是受惊,又是受凉,
回家就发烧了。到下午时,烧得直说胡话。媳妇就相信他撞了邪了,一边给他敷凉
毛巾,一边把香祭子烧得热热的,倒上醋,提着满屋子转。嘴里念叨着大神菩萨保
佑之类的话。
也就仗着都是精壮汉子,乡下人本来也皮实,双富和天奇终于慢慢地都好了。没事,
二人还是象往常一样出去夹鱼,互相串门,却都不提棺材板的事,都没心事在年前
打门板。眼见着年节就要到了,天气更冷,还下了场不大不小的雪。双富无耐,只
得用一捆高粱杆子晚上把门堵上,白天再搬开。天奇家的反正对付也不是一天了,
也就熬着。
那几块棺材板就一直藏在草垛子里。外面当然有人发现岗子上的坟被盗了,毕竟是
绝户坟,新闻传了几天,也就慢慢被人们淡忘,被生活中更新的新闻代替了。来年
冬天,双富和天奇家的门才终于打好了。这一年里,二家的大闺女都第一次来了月
经,胸脯也鼓涨起来,长成大姑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