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端午的時候會格外彷徨，這是幾年來從未有過的。前些時候還跟人說不再年少輕狂，許是成熟的表現吧，心裡卻是一直都不踏實，總覺得自己該給家裡打個電話了，但是電話一通又沒什麼可說的，只有聽母親絮絮地問天氣問身體問工作，聽着聽着就恍惚起來，似乎中間人在他鄉的六年剎那間消失於無形，而我，仍然是父母眼中那個愛哭不愛笑的小女兒
。

　　滿大街賣着粗糙的粽子，不但懶得買，還害怕不乾淨。再就是覺得大批量流水作業生產的東西，比起家裡做的，少了一份該有的滋味。小時侯家教很嚴，作息都有規律，老爸最常說的就是“黎明即起，灑掃庭除”，自己以為起得夠早，卻總是看到爸媽忙碌的身影，已經能聞見廚房裡的飯菜香了。而每年端午，通常是我要起得更早的時候，可是無論醒得多早，一睜看眼睛時，一縷七彩絲線已經系在了左手手腕上。據說是能辟邪的習俗，不過那時我脾氣比起別的小女孩有些古怪，最不喜歡蝴蝶結一類的裝飾品，每次都要跟我媽爭論半天，說她還是當老師的呢這麼迷信。我媽有一句沒一句地跟我拌嘴，結局永遠是用一句“別說啦，包粽子吧”收尾。百發百中，我馬上歡天喜地地去洗手了，把手上繫着什麼忘得一乾二淨。

　　我家的粽子通常是糯米里加紅棗，糯米和竹葉都要提前一天泡好，這個我不關心，我最留意紅棗的去向。我媽跟我捉迷藏，一般時候我都找不到，只有在一家人圍坐好了，包粽子的時候，一大碗洗得乾乾淨淨的紅棗才魔術般出現。我媽開始批評我包的粽子漏米，我不服氣，用心把竹葉捲成嚴絲合縫的漏斗狀，可是這樣一來，又包不進太多的米了。三個人包出的粽子比一比，我的最瘦小，扁扁地趴在哪兒，想一想挺難過，放聲大哭。我爸逗我說別哭啦，不然鄰居以為是誰跟你搶吃粽子。眼淚沒幹就又笑了起來，紅棗糯米，加上竹葉的清香，彌散了整個房間。

　　那一年我十二歲，每件小事都看得天來大，卻惟獨忽視了父母愛我，照顧我的一片苦心。要到很多年後才明白，一個太過敏感的孩子要別人付出多少精力和耐心，才會得到一點點的信任與安全感，但是父母的愛，是比恆久忍耐還要恆久的忍耐。

　　大學第一年因為高考失利的陰影籠罩，一直一直不開心。那一年端午我已經忘記了，從圖書館回來了才看見媽媽的信。一拆開信封，掉出來一大把彩線和一張嶄新的百元鈔，媽在信上寫，彩線自己繫上，用這個錢給自己買粽子吃。我才意識到自己空空的手腕，原來已經沒有人在睡夢裡給我系彩線了，我也吃不到家裡的紅棗粽子了。我撥通了家裡的電話，跟媽說我已經系好了彩線，兩手兩腳都系了，下次你可不要用信封寄錢，會寄丟的。媽媽跟我說了什麼我記不得了，只是清晰地記着自己一邊聲音平靜地跟她說話，一邊眼淚洶湧。也許是從那時侯起，我就開始流利而熟練地對他們撒謊，永遠播報生活中的好消息，把傷心、失望、失敗，統統過濾掉。

　　那個端午每個階梯教室中的女孩，都排隊從我面前走過，我媽媽的彩線，足足系上四十幾隻手腕。有人對我說，你讓我都想家啦。

　　是，大學裡沒有誰不想家，只是，我不是說出來的那一個。有一些字不必寫，有一些事不必說，我的家，只存在我內心最深最柔軟的角落。

　　但是，那又如何？

　　相守再久也終於要離開，千里之外的我，不再與雙親朝夕相處，而我知道，他們卻是沒有一朝一夕，不再惦記和牽掛着我。我恨距離叫我吃不到家裡的粽子，也感謝距離不讓他們看見我的眼淚。一個人掙扎着長大，經歷過一些事，沉澱了一些時光，才更加知道父母之愛的可貴。

　　去年過年回家，看見父母頭髮又白了很多。老爸中間生了一場大病，走路已經是完全遲緩得象個老人了。生病的事情媽媽沒告訴我，我除了愧疚還是愧疚，可是不敢表露出來，還是要高高興興陪他們過年。老爸說下樓去放點鞭炮，我陪他走到樓下，看着他頭上稀疏的白頭髮，蹣跚的腳步，滿臉喜歡的笑容，舉起那掛鞭，把煙頭顫巍巍地湊上去，一下，兩下，終於點着了，在冬天冰冷的風裡噼里啪啦地響起來，我再也不能忍住滿眼的淚水，撲在爸爸的後背上哭叫：為什麼你生病都不告訴我？！為什麼？！……

　　只有在那一瞬間我才真的做回了自己，做回了父母親那個任性的小女兒。舔去溫柔的粉紅色糖衣，生活的內里，比任何一種藥更苦澀。我們學會如何向最心愛的人隱瞞自己，學會接受他們同樣的隱瞞的欺騙，屏蔽掉大多數的痛楚，隔着千里之遙彼此微笑，而共同的原因只有一個，

　　那就是愛，永遠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