娱乐往事之露天电影
唐诗有言“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说的是少年游子,在外飘荡一生,回乡时土音未改惟两鬓斑白。现如今越来越多的人也是这样,芳华正茂时离开故土,一去便不再回头。尤其那些到海外留学移民的人,大都在彼地工作生活结婚生子,扎了根的树更是难得回去了。这些人是故乡的游子,对于岁月来说,我们又何尝不是游子?流年荒芜划过,蹉跎了人生万物,过去便永不再来。三十年里,咱们的国家山河浩荡,城乡换新颜,岂止一处地方?经年后游子重返故土,虽世道沧桑,亦可找到当年的痕迹;岁月游子的回忆,即便仅一冬半夏,也只能在脑海中追思凭吊,心里只是怅然。
我自小在一个军工大厂里长大,这样的工厂在几十年前的中国到处都是。那时中国处于物质匮乏年代,厂里经常安排各种各样的文化娱乐节目,像体育比赛、文艺汇演、露天电影等,是为数不多能丰富人们文化生活的东西。现今想起那时的娱乐,觉得什么都好,若一定要挑个最喜欢的,还是露天电影更让人怀念。因为它记载了一个时代的特点,还曾是我们生活重要的组成部分,最重要的是,它已不再存在。
露天电影属于自助式电影,先要在一个空场子上扯起一块白色的布质屏幕,然后自己搬椅子,自己抢位置,最后架起放映机,就可以开始了。电影一般安排在周六晚上,下午4点钟左右,厂区去操场的路上就开始陆续走着抬凳子去占位子的孩子,稍晚点操场上好位置就没了,有的放好了凳子,有的在地上圈地为营并加以注释,圈子里通常写着占地人的姓名人数,有极端者会写“此地已占,谁占谁是王八蛋”等等之类的话。那时候大家伙信用都好,再被下了如此的诅咒,这样的位置一般也不会再被别人抢走。天快黑了,操场上慢慢挤满了人,有大人吼孩子坐好了别动的,有大婶喊小三你在哪里的,还有孩子哇哇的哭声等等,屏幕前千头攒动人声鼎沸。按照惯例是电影开始后,先是播放一个万家灯火异常安静的镜头,大概持续五分钟左右,告诉大家:安静,要开始了!电影开始了,观众很快就沉浸在电影的情节之中,碰到可笑的镜头满场大笑,大喇叭里出来有回音的对白能飘到很远。
79年以前放的电影基本上都是老片子,国内的“地道战、地雷战、南征北战、小兵张嘎、平原游击队、渡江侦察记”,国外的“桥、叶塞尼亚、卖花姑娘、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等等,大家都看过很多遍耳熟能详,能和演员同步说出一些经典台词。粉碎四人帮以后,新电影慢慢多起来,像“戴手铐的旅客、四零五谋杀案、黑三角、雾都茫茫”等。后来曾和几个朋友聊起小时候看电影时受惊吓的经历,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提到“黑三角”里水鸭子门后的那双恶毒的眼睛,让那时的我们不寒而栗。还记得看“戴手铐的旅客”,我和哥哥坐在银幕的反面,仰头看着反着的人物图像,有点别扭但依然目不转睛。记忆中到了电影尾声我睡着了,斜靠着哥哥,朦胧中还听到了几句对白和操场上嗡嗡的声音。再清醒时已在哥哥的背上,他背着我一边还和同学聊着什么,我勉强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着旁边潮水般的人群,头一歪又沉沉睡去。记不清那是春末还是秋初,只记得那夜有很亮的月亮,和辨不清的花香。
八十年代初,露天电影院完成了自己的使命,退出了人们视野。先是厂里有了自己的电影院,再是操场变成了道路,变成了菜场,最终变成了居民楼。对于它的消失,大家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都在热切盼望着新电影院的落成,说以后不论白天黑夜都可以看了。后来我问过厂里很多人,但是没有一个人能记得厂里的露天电影院最后放的是什么片子。
年轮迅速转到了九十年代,95年有个叫郁冬的歌手写了一首歌,非常流行,名字就叫“露天电影院”,歌词中充满着回忆和伤感。有几句是这样的:我家楼下的空地是一个电影院,在夏天的夜晚它不再出现,如今的孩子们已不懂得从前…我再也看不到银幕的反面,你是不是还在做那时的游戏,看着电影的时候已看不见星星…